是夜,龟牛观众人立在月光下,学生们手里各拿了本书在读。
时隔多日,顾大观主总算是完成了著作,前前后后总共写了几十本,光是写坏的毛笔就堆了一箩筐。
说是著作,其实是誊写。书的内容虽说都在顾否脑子里,但那些全是老许强塞给他的,顾否是沾到了老许的光。当然了,尽管如此,他顾大观主的功劳也不能完全抹杀,毕竟几十本书,哪怕一本几万字,一个人抄录也累的够呛。这时候或许有人就要问,你不是可以用法术吗?竟然笨到去亲手抄录。其实不然,顾否亲手抄录看似是愚笨的,实则却是一次自我消化的过程。
直到现在,顾否才可以拍着胸脯骄傲的说,他真真正正是一名合格的知者了。
“这次新增的书籍总共四十九本,分别对应参悟道经的四十九种方向,现在每个人去挑选两本,作为求道路上的参照。”
一听到这话,学生们有些站不住了,调皮捣蛋的几个抓耳挠腮,觉得这项任务实在是天方夜谭。原本的课业,也不过是一本三千字的道经,饶是如此也让他们吃尽了苦头,至今还心有余悸。如今又加上两本分量更足的大头书,这谁受得了?
顾否见他们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你们这群小混蛋。听好了,截至昨天,最后一个人总算也迈入了闻道境。大道三千,其中种种千差万别,除了你们自己,没有人能够像从前那样一厘一厘地推着你往前走,这些书就是我所能提供的最后的东西,从今往后,你们要是想做什么,要是想得到什么,就都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你们再没有课业需要完成,也没有人逼你们去读那些难懂的书。每个人偷溜下山的次数光是被我抓见的就有好几回,上山下山的法门想必你们已经烂熟于心了。觉得缘法在山下的大可以望山下去,觉得自己缘法就在这龟牛山的,也可以继续在此修行,总而言之,我辈求道,缘法在哪,人就在哪,这七七四十九本注解就放在这里,任何时候觉得有需要了,都可以上山来看上一看。”
顾否长袖一挥,一旁的竹丛飞来几根竹子,眨眼间一个书架就立起来,然后清光一闪,孩子们发现自己挑选的两本书籍的内容竟然已经深深印入脑中,手中原本飞出,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不一会四十九本薄厚如一的书籍就已经整整齐齐的摆上书架了。
就在月夜愈发显得寂静之时,张德盼突然抹着眼泪哭了起来。紧接着,还没有搞懂情况的其他孩子也楞了楞,鼻头一酸,跟着委屈地低声哭泣。
顾否皱眉:“你们哭个什么?”
张德盼淌着眼泪道:“观主,你不要我们了...”
“哪里来的浑话?”顾否很无奈。
张德盼瞪大眼睛。“那你赶我们走.....”
“你们已经学成了,我再没什么好教给你们的,倘若你们继续赖在山上,恐怕很难再进一步。”
人群中,张旭圣突然走出。在顾否印象里,这个少年向来是沉稳的,但是现在听他的声音,竟然也带了一丝伤感,没想到他却坚定的讲道:“观主,那么我就要留在山上了。”
原本顾否只是随口一提,却没想到竟真有这样巧合的事,还没等他开口,一众学生突然此起彼伏的说道“是啊是啊,我也要留下...”
"没错没错,我也听到冥冥中有一道声音让我留下,想来我的缘法也在这里呢。"
顾否和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仓秋对视一眼,神情古怪,他哭笑不得挥了挥手。却也无话。
次日,当离别的情绪稍淡,诸生从道的欲求愈发强烈,最后按捺不住,各自下山不提。
眨眼三个月过去了。
时值后兆新王登基二年中秋,凉风渐起,明月孤悬。
在乌有镇附近的酒庐中,张旭圣和几位许久未见的同窗叙话。
“小圣,你确信?我们果真能在那什么申先生那里得到好处?”张乙三将信将疑,连带着和他形影不离的张木桃也匪夷所思地盯着张旭圣。
“......是啊,观主明明说,到了我们这个地步,能依赖的只有自己了啊。”
张旭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抿了口茶,缓缓道:“你们有所不知,申先生那里有块宝贝铜镜,唤做引舍镜,凡是在那镜子里照过的人都会有所领悟。这些天你们不是下山去了么,我却一直呆在山上,闲时就在这乌有镇里乱逛。那天观主教我等各适己意,我说我要留下来,并不是和你们那样舍不得,而是确实悟到缘法在此,果然,没几天我就从申先生那里有了收获。你们看,如今我的道行可比你们老的多啦。”
采风抱着虎头立在他们旁边听着,不由自主地看看张旭圣,点了点头。这次碰面,他们确实发现,张旭圣已经遥遥领先,走在了他们前面。
“那……”张木桃纠结的看看采风,“要不,试试?”
采风也很纠结。他们当然愿意相信顾否所说的话,但是…三个月了,他们仍然没有一丝半点的进步。
何况张旭圣也不是说瞎话,他本人就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呢,张旭圣的进步实打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更何况、据他所言,那申先生竟然只是个读书人…试试总不会有坏处。
“诶,小圣……”采风突然想到什么,“张德盼不是总黏着你么,怎么今天没有见到?”
张旭圣浅笑道:“他老早就去过了,很有收获呢。”
在几人打定主意拜访申先生之后,张旭圣借口找申先生约时间,很快就离开了。这时候,一直安安分分扮演着吉祥物的虎头突然说道:“别说虎爷没警醒你们,这小子有问题,一股子腥味。”
“腥味?”
“隔着八百里虎爷都闻得出那股子腥臭味儿。我呸,刚吃的猪头肉,可泛死我了。”虎头跳出采风的怀抱,晃了晃脑袋作抖水状,然后弯爪舔着,“下回要是还是见这小子,提前知会一声,虎爷我可不来。”
几人听了三脚虎的抱怨,面面相觑,他们可没嗅出什么腥味。不过鉴于某虎在山上的前科,他们以为这厮又耍性子编瞎话吓唬他们呢,就也没留心。虎头呢,看见他们这样,就在心中大骂一声蠢货,可是也没当回事…毕竟他虎头最敬重、崇拜的大老爷就在山上,想来也弄不出什么幺蛾子。
随着圆月渐渐移向天中,陆陆续续又有不少行脚商客坐了进来,大概是如今人们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少,大家的精神头很足,谈兴也高,酒庐里于是很热闹。
人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生物,在经历过最初的慌乱以后,很多原本被山河阻隔开的地区陆续恢复了联系,由于各个地域物产的贫富不均,于是那些铤而走险的行商开始大行其道。
当然了,行商虽多,但还不至于让酒庐这样热闹,这中间很大一部分功劳要归功于那些扯着嗓子行酒的江湖客。他们是新世界的宠儿。
后兆尚武。那些由落选军队的青壮组成的江湖人,历来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后兆虽是有不少文脉传承,但是实际上非常多的文生是来自于后兆的友邦曲阜。哪怕是那些在后兆土生土长的文生,大多也在曲阜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当今朝中的大臣,每一个都有在曲阜生活过的痕迹。这对于后兆子民来说,其实是一种传统。
在很早的时候,后兆立国之初,就已经和曲阜达成同盟:曲阜为后兆培养有识之士,后兆则以武力维护二者的安危,这种同盟经过时间的考验被证实是确实有效的:当今天下,互为表里的后兆和曲阜已然是最繁荣最昌盛的两个国度。
自从不久前“开天辟地”以后(李阳秋语),得到好处的并非只有那些因灵气充沛而异常庞大的植株和隐隐呈现上古之貌的返祖兽类。人族作为天地灵长,同样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反应在普通人身上就是肉体的强劲。这些携刀佩剑江湖客便是其中佼佼者,个中高手更是能够飞檐走壁搏狼斗虎。
正当几人交谈时,门外突然一阵骚动,隐隐有虎啸声传来。
“是周处!”酒庐里有眼尖的喊。
“什么?是周处!”与他同桌的人似乎很惊讶。
不一会,一个相貌英伟,气势十足的人从黑暗走出来,他的右手牵了一只斑斓猛虎。
采风顿时觉得虎头有些不对劲。
那边又有人喊,“喂,周处!”“周处!”等几个似乎认得这人的人喊完,其余那些江湖侠士也周大侠周大侠地乱叫起来,一时间好好的酒馆竟然有些鸡飞狗跳。
“哈哈哈哈…”那个叫周处的人大笑着走进来,边笑边感慨说:“想不到与世隔绝的洛水竟还有这等繁华之地。王兄,陆兄,多日未见,想煞兄弟我呐!”
“嘿嘿...”认得周处的那几人也笑出声,都有些故友相逢的欢喜。
姓陆的那人笑眯眯地说,“周兄有所不知,你能见到这等繁华景象,全是那杨镇长的功劳,若不是他有些远见,我们这些四海为家的混账,恐怕连房子也没得住。”
“喔,还有这等事,那我倒要好好...”周处边说边把他牵进来的老虎往里面带,喊道:“店家,给她来二十斤生肉。”
周处见周围人神情有些畏惧,嘿嘿一笑,解释道:“来这里的路上碰到的,我见它长的漂亮,就带着了。”他低头轻轻摸了摸那花斑老虎的额头,说道:“来吧,和大伙打个招呼。”
花斑虎低头躲开周处的大手,鼻子喷气,似乎有些不满,并不睬他。
周处倒不恼,而是抬起头笑道:“这丫头有些怕生,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那个姓陆的和周处尤为熟稔,笑骂道:“你这人!”
周遭人等看见猛虎那驯服的模样,都暗暗吃惊,有不少人觉得这周处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好不威武。酒庐中,似乎所有人都注意力都被那周处吸引,只有杨采风几人有些奇怪,原来是一直跟在张柔身边的虎头出了问题。
这只缺了条腿的三足幼虎此刻十分激动,一直蹦蹦跳跳,若不是杨采风在后头揪住它的尾巴,估计老早就冲将过去,和那只斑斓猛虎会合了。
“虎头!你做什么!”采风喝了一声。
虎头瞅她一眼,根本不理她,只是冲着那老虎嗷呜嗷呜的乱叫。
当然了,这嗷呜嗷呜只是采风几人听到的声音,但在那猛虎耳中就变了样子。
“寅四娘!寅四娘!”
那猛虎原本懒洋洋的,一听到虎头的吼声耳朵便抖了几抖。寅四娘找到声音来源之后,楞了楞,低吼道:“你是个什么玩意?怎么认得我?”
这时候,周处察觉到手底老虎的异动,他扫了一眼,对采风几人笑了笑,很快又继续和他的老友们攀谈去了。大约因为打扰到别人的缘故,小道士们有点做贼心虚的心态,他们总觉得这个叫周处的,眼神有些吓人。
话头回到虎头这里,他现在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好不容易遇上熟人的虎头如今已经有些疯魔了,天晓得他在那个魔头手中的日子究竟是怎样挨过去的。一念至此,虎头小小的脑袋泪眼汪汪,他悲伤的吼道:“四娘!是我,我是你二哥!”
当时他们结义,号称东山五虎将,他作为其中硕果仅存的公老虎,是很有些骄傲的。
寅四娘将信将疑的吼了一声:“你是大头?”
虎头兴奋的拼命点头,又说了些只有他们晓得的往事,这才得到了寅四娘的信任。
虎头问:“四娘,你放着好威风的将军不做,怎倒跟着这个人类混?”
寅四娘聋拉着脑袋,“别提了,撞见这个灾星算我寅四娘倒霉,唉,虎命关天啊。”说完,寅四娘瞥了虎头一眼,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问:“你呢,怎么成了这个德性?”
虎头断断续续吼了两下,都是些“虎落平阳”“形势所迫”之类在寅四娘听来深奥难懂的话,寅四娘因此觉得虎头已经被人类腐化了,她的目光渐渐鄙视起来。虎头在寅四娘怪异的眼神下自觉有些害臊,他突然一个猫跳,转过头去轻轻咬开采风那只罪恶的手,控诉他这位“好师姐”乱揪人尾巴的过失。接着一蹦一跳地来到寅四娘身边,顾不上周遭那些动物园观猴的稀奇眼光,一溜烟钻到寅四娘肚子底下趴着。
“大头!你要死啊?”寅四娘急吼。“你给老娘出来!我可不是你娘!”
虎头磨磨蹭蹭弹出半颗圆乎乎的脑袋大装无辜,“四娘,你信我,我只是不自觉……你知道,这是本能,本能...”然后悄悄顶了一下寅四娘的乳袋,趁他的结义姐妹还没暴怒之前,问:“不对啊,四娘,大王呢?他怎么就看着你被这家伙带出来?”
果然,下身的触感传来,就在寅四娘怒到准备生吞了这个臭不要脸的玩意时,听了这话,她突然变得哀伤起来。
“大王他...”
“大王怎么了?”虎头急了,小小的脑袋不知有意无意的四处乱顶,他还是十分在乎自家大王的,在虎头看来,自家大王就是他的人生导师、至高模范。至今为止,他还有回东山为大王效命的心思在。当然了,一旦顾否出现在面前,他依旧是那只规规矩矩的啸天(tian)虎。他很臭屁的称自己的行为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这倒霉玩意是把自个儿当徐庶了。
寅四娘此刻却没了跟虎头计较的心思,反正就他现在的小身板……就当是她寅四娘养了个小崽子。她低声道:“自从两个月前,大王到这破镇子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正当虎头准备有所表示时,他突然觉得浑身一凉,原来寅四娘已经被周处牵开了。虎头看见周处玩味的俯视自己时的目光,心里头拔凉拔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