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的屋子闹鬼?!”李老汉看着这两个外乡人,失色道。
“对,老丈!你们这有哪些地方闹鬼,我就要往那里去住!”年轻的那个是跳脱的性子,一听到闹鬼二字,眼睛里就精光四射,恨不得跳起来。
李老汉也是久经风浪的人了,这段日子什么离奇古怪的遭遇不曾撞见,但是都被他自己、一个普通老人对生活的见解一一化解过去。可是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要求简直是匪夷所思,瞠目结舌之下,他眼巴巴地看向年轻人身侧的另外一人。
那人年纪看上去要大些,他生的浓眉大眼,身量修长,白面上留着长须。腰间环着一佩,看上去不像是玉,在他背上,还有一个书娄,隐约看得出卷宗一类的事物,怀中还抱着一口长剑。
这人看上去像是个剑客,参半又是个书生,李老汉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真是老糊涂了,指望他来制止那个年轻人。他叹了口气,“这……”
“老丈。”
李老汉看去,那个抱剑的板着一张脸,视线平静到让李老汉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听到他出声。
许久,抱剑客似乎终于觉得不眨眼是极难受的了,他把头抬起,向屋外渐落的大日望去,闷闷地说道:“……照他说的做就可以了。”
这一句话好像一个开关,彻底拉开了那年轻人的话匣,只见他扭着秧歌,扯着嗓子鬼哭狼嚎:“哈哈…我就知道云莱叔父是最好的!见鬼咯,要去见鬼咯!云莱叔父要带我去见鬼咯……”
古云莱神色微微窘迫,稍带歉意的向李老汉告礼,然后拿剑柄抽了一下年轻人的屁股,急促道:“收敛一点!”
“啊,嘿嘿嘿嘿……”年轻人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傻笑。
不一会,李老汉带他们一来到屋内,就火烧屁股一样急急忙忙走出门去。刚一出门,他又回头叹气道:“二位,这屋里是真有……”
“老丈放心!我们就是专门……”大呼小叫的年轻人又被抽了一屁股。
古云莱向李老汉缓缓看去,拱一拱手,很真诚的说道:“多谢老丈,有劳了。”——也是打定主意要留宿于此。
李老汉楞住半响,只好是应了一声,回去了。
“这年头,什么人都有……”他唉声叹气。
李老汉有七房姨太,他从未有过比如今更觉得身强体壮的时候,似乎连老天爷都觉得,这年头,就合该他纵横沙床。李老汉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早先的大变里,按理说他这个年纪,本当痛不欲生了,可他不是,他甚至有信心再生他十个八个的。这一切,全都得归功他那五房姨太,个个人美心善,出身有方。
不提李老汉美滋滋的归家奋战,那二人此时回到屋内,老屋里没有照明方,古云莱便斩了些枝干搭起来一个火堆。
大概适应了下环境,年轻人开始喋喋不休。
“云莱叔父,云莱叔父,你说说咱们真的要往那座神山去吗?”
“嗯。”
“诶我告诉你啊,云莱叔父,原来在家里看到这山,当时我就觉得,真是好高好高,到时候一定更高!没想到现在近了些,我反倒觉得没觉得变高,云莱叔父,你懂吧?因为实在是高得不能再高啦!”
“嗯。”
“云莱叔父,你说待会儿这屋里真的会来鬼吗?唉,都怨李公,有他这尊天下道宗泰斗在,我那殿里连半个鬼影子都见不到!云莱叔父,你肯定不知道,他上次还说你小时候就怕他,现在也怕,可是他哪里知道你会把我带出来呢?可见你是不怕他的。哼,那个糟老头子,云莱叔父,你说,你到底怕不怕他?”年轻人把头窜来,在古云莱怀里乱拱。
古云莱停下了拨弄柴棍的手,沉寂一会道:“……我把剑给你,明天你自己回去吧。”
年轻人大惊失色,一下子跳起来,泪眼朦胧:“云莱叔父,我娘死的早,我爹和你最好,我爹累死以后,我就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叔父了,云莱叔父……”
古云莱嘴角一抽,额头青筋乱跳,深呼吸数次之后,“睡觉。”
“得令!嘿嘿嘿……”
不知道古云莱说的“睡觉”二字有何种魔力,很快年轻人就趴在古云莱怀里沉沉睡去了。
古云莱不睡,他在望天,虽说这屋子很小、连个门也没有,此时却因此变得极好。
笔直的苍翠天柱就那在远处——似乎不远,在京就是这么的近,仿佛就在眼前——一直高过去,高过去,山的高高过了所有的夜色,最后停截在不知何处的星涡深处。
若是旁人,恐怕就要被这样钟天地灵秀的伟物所吸引了,但是古云莱不会,他的目光是那样沉寂,他看的要更远一些,他看的是那座山后头的东西。
有人告诉他,那座山背后藏着一片海,有位老人就沉眠在那里。
篝火咔嗒咔嗒的缓缓燃烧,古云莱偏过头,冲着屋内无人处说道:“出来吧。”
于是有东西出现了。
房梁上垂下来一截纤足,映着屋外的星光徐徐垂下。那女人下来的时候脖子处挂着一段红帛,并无言语,默默地看着篝火旁的书生。
继而就结绳,在一片静悄悄的氛围之中,她一步一步将自己吊在了房梁上,旁若无人。
于是女人开始挣扎,扑腾,到最后的悄无声息,整个过程透露着诡异的美。她的舌头变得很长,吊下时好像是挂于梁上的绸缎,不知道她是有意无意,那一截舌尖恰好垂在篝火上,灼烧出噗呲噗呲的响声;她的眼睛也大,朦胧的光辉里反射出篝火旁二人的身影。
忽然间,古云莱觉得脖颈处有些异样,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截和女子所用的一模一样的红帛,不知何时掉落在他的身边。
古云莱看着吊死鬼水汪汪的大眼睛,居然有些怀念的笑了一下,接着吹一口气。
红帛便有灵了,它轻飘飘飞上屋梁,结绳,垂下,静悄悄等待着有缘人引颈就之。
原本这是极其自然的事,可是那女鬼却呆住了,她瞪大了眼睛、虽然她的眼睛原本就很大,接着在她惊诧的目光里,古云莱维持坐姿不动,然后神闲意适地把一只脚伸进去——
“不对!你做错了!”
女鬼沙哑的嗓音里流露出惊恐和困惑,她壮着胆子将脖子抻起,两手握住布圈使劲,好容易抬起脖子来了,却把之前花大心血酿成的恐怖氛围打散一空。她也不管,女鬼在古云莱诧异的目光里,恨恨的以脖颈撞击布帛做着示范,口中大呼:“这样,这样!你到底会不会啊!?”
古云莱的眼神渐渐恍惚了,这一幕和他记忆中所熟稔的那则典故渐渐重合,他脱口而出:“汝误才有今日,我勿误矣!”
女鬼停下重复徒劳的撞击,眼神茫然,不明所以,篝火处,她的舌头灸的劈啪作响。
古云莱摇头笑道:“不懂?”他见这女鬼实在愚昧,颇有些感慨此一夯物大煞风景——原本是多好的一次悟典的情境呐,他恨铁不成钢地指点道:“此时此刻,你该大笑三声,伏地再拜而去才是,夯货!这般的不晓事理!白瞎了这三市七弄的阴灵,只造就出你们这五只小鬼。”
在他指点间,梁上女鬼只觉一股怪力压来,瞬时便被压制的动弹不得,跪伏在古云莱面前,她急得左右乱挣,无奈那压力镇得她如若背负苍冥,委实动弹不得。惊惧之余,女鬼狐疑打量这古怪书生,几乎不当人观。
接着那女鬼鼓足阴气,欲作啸音,这时候,古云莱怀中突然鼾声如雷,吓得她一气不稳,差点噎的魂飞魄散。
原来是那年轻人,不知是该说他一声福泽深厚,还是该说他过于信赖古云莱这位便宜叔父,这样大的动静也睡的憨熟。
古云莱喝罢,见到女鬼这副可怜模样,暗自懊恼自己竟然和一个无识鬼物怄气,于是失神笑道:“倒是我糊涂,你们比及我来,只是少我一位叔父也未可知……”,情不自禁就伸手去抚那女鬼头顶。
这下子着实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余匿身屋内的四鬼坐不住了,那边架上撞出个女娃娃,这边地上冒出个美人头,天上飞的,空中藏的缓缓现身,俱是一副惊惧模样,甫一现身,就被吓得魂不附体地一通乱跪。
其中那个小的,似乎成鬼日短,也赶潮流,应起人间少不更事的歪理,手忙脚乱中一头栽到古云莱怀里。
“唔……哇啊!有鬼、叔父救我——”年轻人的鼻涕泡才破,猛地跳将起来,大喊大叫,面目狰狞,竟把那小鬼吓得比哭还难看。
本能的,年轻人周身瑞气祥光滚滚升腾,五鬼在他的怪叫声里为那金光所触,顿时面露苦楚,满地打滚,跪到年轻人膝下。
“子祎住手!”古云莱见状大呵。
庾充庾子祎此刻仍是惊魂未定,大口喘气,刚一听到古云莱的声音,顾不得鼻涕眼泪,瞪大眼睛就吓得挂在了古云莱身上。“叔父!”
然而这小子到底并非常人,即便吓成这般,他仍是好奇心重,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却还止不住眼神后瞟。庾充这倒霉玩意看了一阵,却发现那五鬼被他治得比自己还惨,顿时神气起来。
庾充咕噜爬下古云莱的身子,缩在他这叔父身后,露出一个脑袋,哆哆嗦嗦伸一只手指色厉内荏道:“知、知道本王的厉害了吧!”
五鬼不敢吭声,俱是一副吃了发酵八百年狗屎的神色,生怕这混球一不留神就让自己魂飞魄散了。
古云莱长出一气,暗道总算不曾造孽,安慰道:“你等稍安勿躁。”
庾充瞧瞧这个,望望那个,虽说泪水未干,却又跳脱起来,“哎呀,叔父,她们这么肯听你话的呀!”又窜到不敢动弹的五鬼身前,探手探脚地好好过了一把见鬼的瘾,恬不知耻道:“诶,叔父,这鬼,好像和人长得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休要毛躁!你仔细看……”
“呀,你们怎么生这样奇怪!”庾充看清五鬼面容,嘶了一下。
这五个女鬼一卸去伪装,特征就全现了原形,最先出来的吊死鬼长舌,后头两个一个巨目一个唇厚,另一个鼻头肿大,那个小的似乎不错,但是仔细看却没有脖子。好在这五位如今是鬼非人,不然他庾充真要揪出那书上的造物之神,好好问上一句,大神欲眠耶了。
庾充感叹罢,心满意足的拍了拍手,走向古云莱,“叔父果真世之英才,单凭气势便制服了五只恶鬼,了不起,了不起!我要封赏!对,就封叔父做天下第一荡魔总兵大元帅,嘿嘿,到时候我做副将,随叔父一同……”
“啊!”还未等古云莱苦笑呵斥,忽然门口处伴着一声惨叫亮堂起来。
原来是屋内动静太大,李老汉收了银钱过意不去,特意带着一族青壮赶来救援。不知怎地,那李老汉一见那屋内光景,突然便在众人面前大叫三声,倒下头去。
庾充正摸不着头脑呢,却听跪坐的五鬼一同惊叫:“李郎——!”
那言语中的柔情蜜意配合这五位毫不遮掩的尊容,端的是一番惊天动地鬼神泣涕。
庾充呢?这混蛋先是楞了一下,接着毫不顾忌古云莱的眼神,在那群面面相觑的人面前,笑得是一个前胸贴后背,满地打滚。
就在庾充开怀大笑之际,远在京都的李阳秋恨不得抽烂这小兔崽子的屁股。
“李、李公,这,非战之罪啊!李公,奴婢冤枉哇!那挨千刀的古……李公息怒,息怒,奴婢说的是那古尚书神通广大,休说奴婢几人,便是八士俱在,也瞧不出那陛下是个糖人儿呐!”一个老太监抹着汗陪笑道。
“废物!都是饭桶吗?你们是陛下的贴身人!陛下是什么性子你们难道不清楚?这几天陛下这样乖巧,你们就连一点警觉也无!?气煞我也…废物,废物!”古往今来首屈一指的大宗师李阳秋吹胡子瞪眼,好险没有背过气去。
“谁不知道陛下前些日子才让您‘谏言’过,我们还想着有几天安生日子过了呢,谁想到……”有人嘀咕。
“还敢狡辩!谁说的?站出来,站出来!”李阳秋气得一个没站稳,倒在了椅子上。这个老人恍然间见到了先帝龙颜,顿时嚎啕大哭。“造孽啊!先帝,臣有罪哇、造孽、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