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先生,你想接触观主,我可以直接为你引荐。”张旭圣一脸困惑,不解道。
白面书生掩面咳嗽两声,嘶哑道:“不必。我只需要一个可以远远观察他的机会,就可以了。”
“那这样吧,我可以领你去见镇长,就说你是附近落难的士子。他和观主常有往来,你最容易达成目的。”
申先生轻轻点头,他记得上一次踏入人类社会,还是百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真是碰上不少有趣的人。
“申先生,我能问问你,你为何不直接去见观主吗?”张旭圣犹豫一会,看着他问。张旭圣确实在神秘的申先生这儿得到了莫大的启迪,但这却不该是他伤害顾否的理由——这个人要做的事,他隐隐约约感觉得到。
“噢?”申先生有些惊讶,他倒没有想到张旭圣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像张旭圣这样的人他曾经遇见过好几个,窥见他的“道”,而没有被他的“道”所彻底影响的人类,张旭圣却是第一个。
他拱手笑道:“倒是我唐突了,不成想小兄弟,已然闻道。”
申先生收拾姿态,开始正视这个少年,直到此刻,张旭圣才算是真正入了这位故土龙王的法眼,无关族类,这是对于一位知者的尊重。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申先生说着就释放出自己的气息,他现在确定了,若有将来,这张旭圣所求之道必近于己。“感受到了吗?……倘若我们并非同道,你必然要忍不住战栗而逃跑了。我的顾虑就是,若是你家观主到了这种地步……我未必逃的掉。”
申先生的笑容带给张旭圣莫大的压力,但是一种源自天性的欢喜却从他心间涌出,他压抑着自己的兴奋,艰难点头。
真是太棒了!这个人!
张旭圣面色苍白,欣喜若狂。
……
“…就是这样。”
张旭圣一身丹青道袍,立在杨柏身前,表现得沉着冷静,他知道这群人喜欢自己的这副样子。
杨柏此时刚放下模具,他叼根烟斗擦了擦手,走到张旭圣身后,申先生就在这里。
“阁下姓申?”杨柏最不喜欢的就是读书人,在他看来,不会做木工搞建筑的读书人一无是处。
不过么,张旭圣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更确切的说,关于顾否的一切他都会慎重以待。
“杨镇长有礼了。”申先生拱手一笑,似乎听不出老杨语气里的不屑。
“喔,说说看,你能做些什么?”白色的烟圈升腾而起——老杨闲下来了。
这时候,张旭圣忽然退了出去,申先生却一点儿不惊讶。这也是他自己交代的,在他的安排里,张旭圣不过是凑巧碰见了一位流落的士子,两人并无瓜葛。
谈笑间,白面书生走到杨柏身后的木堆处,单手托起了那根小山般的木料。“实不相瞒,近来倒是气力见长。”申先生很腼腆的样子。
杨柏惊了,烟斗“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原本只是想要为难一下这个他瞧不顺眼的病秧子。
谁成想……
“嗯,还算不差。”老杨平静的语调下,捏烟的手微微颤抖。
“北坡的屋子还差些人手,你要是没有意见,收拾收拾赶快去吧。”
丢下了这句话后,老杨掉头就走。
“镇长先……”
“哐——”
“怎么了?!读书人又怎样,来了这儿就得按我的意思办事…”杨柏突然激动地回头大骂,一个踉跄,烟斗在手背烫出一块红斑,有点狼狈。
申先生一时语塞,略有些苦恼地轻点额头说道:“…你还没告诉我往哪边走。”
三个烟圈过后,老杨极不自然地哈哈大笑,以烟枪指路,接着捂伤缓行,留下了一道落寞的背影。
……
“你要是不想吃饭,我可以帮你扔掉,再不济丢给虎头,它也吃得掉。”看着已经凉了的饭菜,仓秋倚在门口说。
顾否停笔的时候,面前已经叠了一大堆纸张,不出意外,不久它们就会修订起来,成为一本崭新的书籍,陈列在藏书室中供孩子们翻阅。
顾否打了个哈欠,起身接过饭菜,他略过仓秋那杀人的目光,边吃边说:“你不觉得,嗯,怎么说,最近的饭菜有些古怪?”
仓秋抱臂,冷面怪调:“想不到顾大观主竟然能有这份见地,可见是吃了好几顿饭下肚了。”
“呵呵……”顾否摸摸鼻子,疏于打理,长发刮的他有点痒。
“还不都是虎头闹的。”
顾否好奇问道:“喔,此话怎讲?”
仓秋道:“换做你是老顾,既担心自己的鸽子会不会落入虎口,又眼巴巴地念着不远处的虎鞭,你说该要怎样才能做得好饭?……倒是你,这么久了,你还要写到何时?”
顾否伸了个懒腰,有点窈窕。
“没办法,总得弄些书来装点门面,既然没处买,只好自己辛苦点了。”顾否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不过也快了,我只是个半调子,比不得那些大家,说起来…是对不住你了。”
道人起身,矮了仓秋半截。他言语中带着歉意,眼中却仿佛满是慈爱,这家伙看着仓秋的眼神,像极了和蔼的祖父注视着自家亭亭玉立的小孙女,“原本说要指引你修行,结果现在却做不到——唯一对你有点用的葫芦,还被你退了回来。”
在顾否请仓秋上山那日,青田核被他送给仓秋,而在丹青袍成之日,这件遗物又被人嫌弃,退了回来。
仓秋摇头道:“我明白的,这些教不来,要看缘法,本来就是不流于人言的,不过是我自己有些魔障罢了。至于那葫芦,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说到最后,她嫌弃的理直气壮。
这不怪她,实在是那青田核,一言难尽。
倒不是说不好看,远远看去,青翠喜人,感官确是不差。可是等到仓秋拿到手里细细观摩时,那一条条的细裂长纹和糟糕的手感,实在是让她提不起好感。尤其到了后来,在丹青袍的反衬下,那种缺陷让她感觉更如猫爪挠心,挑战着仓秋的极限。
实际上直到现在,仓秋也想不出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在那种硬度的葫芦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裂纹。
“观主!”三足的幼虎一头撞入两人的谈话。
曾为大妖的虎头气喘吁吁,望见顾否,嚎啕大哭。“观主,你不如杀了我吧!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虎落平阳被犬欺,被犬欺呐……”
这时,门扉外传来一阵犬吠,听上去兴奋极了,似乎是被它们找到了什么有趣玩意。
顾否有点同情,“喔,那确实有够惨的。”
虎头闻言大喜,后脚一蹬,跳到顾否怀中,奶声奶气问道:“观主!你同意啦?我就知道,观主你神通广大,什么都能解决!我虎头在这山头,最佩服的就是观主您啦!”
他是想要恢复法力。
顾否揉一揉发酸的手指,不找边际地问道:“虎头,我问你,你确是想要改变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困境?”仓秋在收碗筷时好笑地瞪他一眼。
虎头大喜道:“是,是!谢观主隆恩!”它说话的时候,大抵以为大事已成,高兴之余,不自觉地把圆乎乎毛茸茸的脑袋抵着顾否的下巴蹭来蹭去,弄得顾大观主有些痒。顾否打一个喷嚏,点点头。
“好,虎头,你看好。”
“变!来吧,瞧瞧看,可还满意吗?”
虎头满眼通红,看到了垂下来的长耳。
“怎么样?这样就不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吧?兔子原本就是要怕狗的,以后再被野狗追杀,可不许怨声载道了。”
顾否怀中,三条腿的兔子仍旧大喜,只是呆呆傻傻仿若木雕。
门外,仓秋找到吓唬虎头的黄犬,伸出手一捏,揪出她调皮的学生的耳朵——龟牛山又哪来的野狗呢?不过是学生胡闹,欺负虎头初来乍到罢了。所以即便虎头不去告状,过不了几天,等他得知真相之后,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情况同样也不会再度发生,如今看来,反而是得不偿失。
黄狗的少年耳朵被捏着,却只顾捧腹大笑,一只秃了头的丹青鸟栖在他青绿色的道袍上,哀怨地注视着仓秋。这样干净的浅色天,云雾缭绕,恐怕谁也不曾想到,在那万丈下的山脚集镇中,有一条恶蛟蠢蠢欲动。
“好了,不闹了。张德盼呢?整整一天没见到他人,观主交给他的那么多的课业都做好了?”
“誒,”他挠挠头说了句,“不知道,上午看见他被张旭圣叫去了,难道还没回来吗?”
仓秋皱了皱眉,放开他,若有所思。
这时候,小家伙忽然笑着跳起来,吓了仓秋一跳。
“你做什么!”
他指着突然插在仓秋耳后的花朵,嬉笑道:“观主,你戴上花儿可真好看!”,一溜烟跑没影了。
而仓秋呢?只是哼了一声,在身前凝出一面冰镜,看完之后抿了抿嘴,她并不摘花,于是浅红色的花朵在她遁行离去时候拉出一条长线。过了一会,浮在半空的冰镜坠下,裂成一块块寒气升腾的碎片。
申先生仔细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清癯且瘦,面白无须,刚刚直直的浓眉墨目,嗯,这在人类之中应该算是极好的面容了,可是——
“你很怕我?”申先生站起身子好奇的问道。喔,申先生先前是蹲着看的,镜子是块碎镜,不知被谁打碎在地。
“胡说!谁谁谁、谁怕你!”张德盼圆乎乎一团缩在墙角,双目赤红,怒目圆睁,气势如虹地不停颤抖。
申先生歪着头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立在门槛内,小屋唯一的光线来源被他的身体挡住,他明明只是立在那里,光线却变得曲折,张德盼看着看着,便觉得那渗漏入屋不是光线,而是一只只无助的手。
“有意思!”申先生忽然大笑。“真有意思!原来,你也能看得到!”
“来,别怕,小友。我没有恶意。”申先生用渗人的语调说着简短的话,惨白的脸裂开诡异的弧度。
“踏、踏、踏——”
申先生轻踏几下,扭了扭腰,把笑容略微收敛,忽然间,不知怎么就让张德盼觉得如沐春风起来。
小胖子擦了擦眼睛,看着与先前判若两人的申先生,一阵狐疑,他确信自己刚才没有看错,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不知道。
张德盼这才想起来,他是过来做什么的。
张旭圣先前拜托他,让他帮忙照看一下那位新来的书生,说那是位极有学识的人,小胖子自来对张旭圣信服,不免对其口中的书生产生好奇,这才兴冲冲过来拜见。
唔,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脑袋有点沉。
喔,是这位先生。张德盼看到面前这个和煦的青年。
张德盼很突兀的一阵恍惚,他觉得定是山上不叫人睡懒觉的缘故,晃了晃脑袋,他一脸憨态地做起正事儿来。
见礼,问候,饮完茶后宾主尽欢,申先生极体贴地送他出门。小胖子乐呵呵告饶一声,心里对其暗赞不已。“小圣果然没有骗我,这申先生是极好的人啊!”
“哎呀!”走出堪堪有半里地,张德盼拍了下脑袋。
他觉得自己定是忘了什么东西。
“忘了什么呢,嘶——”张德盼望着天边的晚霞倒吸一口凉气,“遭了遭了,怎么这么晚了,这下惨了,回去又得挨板子!”随后他就敦敦敦一路前行,跳上石牛。
申先生静静倚在门边,半晌,他舒展一下身子,被束缚许久的长长的蛇尾击扬起尘土,发出嘭嘭的响声,奇怪的是,几个匆匆过路的行人非但视若无睹,更是听也听不见。
申先生任由尾巴撒欢,只觉得心情大好,刚才为了糊弄那小子,可把他憋坏了,他没有想到这样的少年竟然又是一个知者。好在收起尾巴之后倒是无碍,苦笑之余,他忽然想起从前在人间行走时听过的一句话,于是申先生嘲弄的念了句,“夹着尾巴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