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二十分钟之前。
“……喂、喂,醒醒……你还活着吗?”
沉浸在夜晚死寂海水深处般的黑暗中,尚飞迷迷糊糊听到了有人在呼唤他。
声音的源头似乎是一名少女,她的话语中掺杂着强自镇定却依然难以完全掩盖的颤抖。嗓音很好听,好听得不像是会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友人的声线。
但很奇怪,尚飞却对这超乎日常的声线油然升起了熟悉的感觉。
他不太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于是在半梦半醒间决定默不作声,再听听这少女的声音。
“醒醒!你还活着吗?”
咔吧…咔吧……尚飞的脖子在地震般的晃动中发出了不妙的声音。
“你再晃我就死了!!”
扯着干涩的嗓子喊出了一句,尚飞像撑开沉重的铅块一样努力睁开了眼眸。
因为在被这个声音好听得过分力气也大得过分的女孩儿不停晃悠肩膀,在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尚飞是仰着头的,首先映入他模糊视野的是狭窄天空中肿胀的夜月。
为了自己可怜的脖颈,尚飞小心翼翼地把扬着的头直起。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条阴暗幽森的小巷深处,所以仰头所见的天空才会是那般狭窄。
随着视线由上仰变化为水平,尚飞终于看见了这个依然死死掐着自己肩膀的少女。
少女十分漂亮。即便只能借着苍白而病态的月光勉强看清她的五官,那种和她的声线一样超越日常的美丽依然冲进了尚飞的眼眶。
诡异的是,和对少女声线的印象相同,尚飞对于少女的面容也感到了莫名的熟悉。
这不合理,因为若是自己真的认识如此秀色掩古今的少女,那对她的印象必然会十分深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是觉得熟悉,但却不知道是谁。
少女有着一头让月光于其上肆意流淌的黑发,不过却有些凌乱,似是疏于打理,又像是刚被狂风吹拂过。
纯白衬衫、卡其色马甲、深色短裙与丝袜、还有领口鲜艳的丝带,少女的装束完全无愧于她的美丽。
然而此时此刻,哪怕是在暗淡的月光下尚飞也能发现,女孩儿纯白的衬衫染上了灰尘,精致的小马甲挂着褶皱,短裙的下摆稍有撕裂,连丝袜上也有零星的破洞。
再结合凌乱的长发,这名少女就像是一朵凛然绽放却不幸遭遇了暴风雨的花朵。
对于少女的遭遇,尚飞已经脑补出了十万字有颜色的剧情!
“咳咳…”他掩饰性地轻咳了两声,刚想询问少女是谁,就被远比他急迫得多的少女抢先了。
“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少女美丽的深青色眼眸睁得老大,急切地把头凑向尚飞脸前,语速像机关枪一样,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加了把劲。
“嘶…啊,疼!”
尚飞死活想不明白,为何如此纤细的少女会拥有憨壮死党等级的力气,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住在天朝一个不大也不小的普通城市中,未婚,也没有女朋友。
直播是他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每天都要播到深夜才能上床睡觉。
与那些富得流油的知名主播不同,尚飞只是个很小的不知名主播,收入等同于一般的工薪阶层,但保险什么的都需要自己缴纳。
没有名气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他自己。
所以为了直播,他总会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来做,为了吸引眼球。
又或者叫上好些朋友在深夜去废弃的医院探险,自己则开着直播化妆成鬼去吓唬自己那些朋友。
而在废弃医院扮鬼那次,报应则来得更快。他在突然从承重柱后窜出来吓唬自己的憨壮死党时,被对方条件反射性的一拳打进了真正的医院。
好在这两次直播的人气都很高,算是挽回了损失。
尝到甜头的尚飞这次又策划了一起让人头皮发麻的活动,就是在浑身上下粘满曼妥思之后,跳进由可乐填满的充气泳池中。
曼妥思和可乐相遇后会产生的反应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一粒曼妥思放入一瓶可乐中,就能缔造出一座气势汹涌的喷泉。
他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他的记忆停留在自己粘满曼妥思的身体浸入冰凉可乐池中的那一刻,可乐池稍远处不太可能会被波及到的椅子上架着正在直播的手机,麻麻酥酥的泡沫在自己全身炸开。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里,在少女好听到不真实的嗓音中醒来。
这样的前因和后果完全对不上啊!没有任何逻辑性可言。
“喂……喂!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吗?”
少女的嗓音变得更加急切了,一双深青如幽谭的眼眸透着努力克制的慌乱,包裹着黑色丝袜的笔挺双腿却在微微颤抖。
空气很凉,粗糙的地面也冷冰冰的,但尚飞相信少女并不是因为这个而颤抖的。
“听到了……”他用干涩的嗓子略显艰难地做出回答,“但是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我一醒来,就出现在这里了,面前是你……”
一连串话从口中讲出,有某个早该发现的细节蓦地触及了尚飞的神经。
——他口中所说的,是日语!
同样的,面前的少女也一直在用日语说话,他们两人正在以日语为媒介进行交流。
我这是……
前两种猜测都很有可能发生,只是最后一种有点痴人说梦。
但无论是哪种猜测,都无法让他突然就掌握了日语这门外语。不光可以流畅交谈,甚至还像母语一样融入了骨髓深处,变为本能。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排除掉所有错误的选项之后,剩下的那一个可能性不管再怎样难以置信,都是唯一的真相。他,尚飞,穿……
……穿着衣服在可乐泳池里晕了过去并且还在做梦!
尚飞原本僵硬而茫然的脸上流露沉浸在梦乡中时独有的安详,仰头就要继续睡过去。
然而他的双肩上顿时传来了钻心的痛感。
“你没有在做梦!至少我很肯定,我没有在做梦!”
面前莫名眼熟的美丽少女再次死死攥住了这个可怜男人的双肩,把自己纤细的指尖狠狠**他的血肉,然后像是抖刚洗完的湿衣服一样猛力晃动起来。
咔吧咔吧咔吧咔吧……
“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与双肩到脖颈的疼痛无比真实,让尚飞终于肯定,他不是在做梦。
“停……停!”
他一双手抓住少女看起来如花茎般易折的双臂,掌心传来切切实实的衬衫触感,甚至他还能体味到衬衫下少女小臂上柔软而富有弹性的青春肌肤。
那肌肤很凉,跟他的掌心一样凉。
……能拥有这么多清晰可靠的感觉,看来我确实不是在做梦,难道说……我真的穿越了??
这个结论让尚飞有些难以置信,但是当他以【自己已经穿越】作为基石进行思考的时候,他顿时有了不一样的发现。
眼前的少女,那稍有些像是狐狸一样的美丽脸颊与五官,超脱日常生活更像是动画中才会有的美好声线,那身在动画中曾见过的靓丽校服……
“你是……远坂凛?”尚飞确认性地问道。
“嗯?你认识我?”少女细嫩的眉心轻蹙,脸上的凝重与对一切风吹草动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她稍稍眯了下那双有些像是母狐狸的诱人眼眸,自己对心中疑问做出了解释:
“嗯……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从校服看你跟我是一个学校的,知道我也算是正常。”
校服?
尚飞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整体颜色与凛的马甲一样,是沉稳大方的卡其色。
尚飞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他可以确定,自己穿越到了型月的世界中,目前应该是在冬木市,就是那个以煤气罐经常爆炸为旅游卖点的城市。
同时可以推测出,被自己侵占了身体的这个人,大概不是什么在原著中有名有姓的角色。因为跟凛同校并且在剧情中占据一席之地的那些人,凛基本都认识。
而凛刚才说她不认识他。
……如此看来,现在的情况就是,一个在型月原著中无名无姓的背景板角色与作为女主角的远坂凛同时出现在了小巷中……
凛她刚才问我“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也就是说她之前可能跟我身体的原主人一样,同处于昏迷之中,只不过早一步醒来……
不对,远坂凛是昏迷,我身体的原主人就不一定了……
既然我穿越了过来,占据了这具身体,而且并没有出现什么灵魂争夺之类的情况,就说明这个身体的原主应该是已经狗带(go die)了……
原著中有这样的剧情吗?远坂凛昏迷在小巷中,旁边还死了一个与她同校的学生……印象中是没有的。
……而且,我是怎么死的?
不是我这个身体的原主人,而是我,尚飞,我是怎么死的?按照常理,我应该是在原本的世界中死亡之后,才穿越到这个型月世界中来的。
原本……我很清楚地记得,我在做直播,浑身粘满了甜甜的曼妥思跳进了冷冰冰的可乐泳池中,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可乐之所以会沸腾喷涌,依靠的是名为【二氧化碳】的气体。难道说……我是因为吸入了过量的二氧化碳,当场暴毙了吗?
……不对,我人都死了,还这么在乎直播间干嘛?!
一般毒性强烈的是一氧化碳,二氧化碳少量吸入对身体没有任何影响,除非大量而长时间的吸入,才会有足够严重的不良反应……
“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凛有些沮丧并包含着巨大困惑的话语声将尚飞拉出了思绪编织的海洋。
“嗯,完全不清楚,我甚至……所有记忆都有些支离破碎……”
穿越过来的尚飞并没有获得身体原主的任何记忆,所以他直接给自己套了个失忆的模板:“……我感觉曾经的过往就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偶然有哪个碎块反射了一缕阳光,我就能回忆起来,比如刚才就突然反应出了你的名字。
但是……绝大部分的东西就都像是被阴影笼罩,怎么回想都记不起分毫。”
“失忆了吗……”黑丝美腿并起蹲在尚飞面前的凛很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说辞,“其实我也差不多,缺少了一部分记忆,只不过远远不像你这么严重。”
不知是精神的沮丧使然还是身体的疲惫驱使,凛撑着灰尘满布的地面坐了下来。借着月光,尚飞捕捉到这个从动画中走出的美丽少女那短裙包裹下的挺翘,被纤细身躯的重量压得稍稍变形。
凛用白细的食中二指揉着额角,继续说道:“我只记得,放学后路过了这条小巷,在我走到巷口的一刹,我的记忆就中断了,然后我就从这里爬了起来,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说着,凛犹豫地抬起贵族少女般看似柔弱的手臂,探出一根手指,大范围指了下两人不远处的地面:“呼……就是这些。我和你,似乎是唯二的幸存者。”
唯二的幸存者?
尚飞心里顿时一沉,下意识屏住呼吸扭头看向凛白细手指朝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