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另一种含义的背叛。
布鲁诺在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会从大人物口中听到这个，更没有想过，眼前这个年轻的有钱老爷，在得到不满意的答案后，并没有像其他贵族那样对自己拳打脚踢，百般辱骂。而是像一位兄长一样，给予他这位没有超凡力量的凡人温暖，教导那些从未接触过的事物。
没有接受教育，没有超凡力量就不能拥有超凡者的身份，这对布鲁诺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因为像他这样的人还有许多许多，总督还会赐予他们这些没有超凡力量的凡人一些救济金，他已经用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了十五年，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他愣愣地看着李维，静静地站在河岸边伫立了很久，他看到河对岸克里兰市政中心广场上的小塔楼与尖顶沐浴在皑皑白雪里，阴沉的云团仿佛在肆虐咆哮，但天空仍然明亮，破天的曙光如骑士小说里指引人类划破黑暗的第一页旗帜般划破天空，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李维的话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布鲁诺知道，那些话语就与老爷之前所说的那些见识一般，是有存在理由并且值得思考的，然而他深深地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地位——仅仅是一位没有超凡力量的蝼蚁罢了，能在贵族手下讨口饭吃就是一种奢望……
历史又与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呢？它应该属于那些超凡者们，是那些人类中的超凡者，那些拥有超凡资质还未获得力量的凡人们。是他们开启了人类的第一页历史，而且也是他们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才能让像他这样的蝼蚁活在一个相较安稳的地方。
大家不都是这样活的么？
自顾自的纠结到一半的时候，布鲁诺感觉脑门被人弹了个脑瓜蹦，疼痛感将他扯回了现实世界，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跟前的李维。
此时的李维感觉好气又好笑，莫名有一种过去在幼儿园干志愿服务时的感觉，他看到布鲁诺回过神来，于是便很是无奈地说道：“我刚看到你走神了——在想什么呢？”
“我只是在想那座钟塔真好看，”布鲁诺眼珠子一转，指了指河对岸广场上的标志建筑，“老爷你说说那么高的东西，咱们人类是怎么建出来的呢？”
李维有些诧异地看了少年一眼：“挺不错的嘛，你居然这么快就想学习了，要不我今晚教你几个知识点，然后你刷刷题做几套卷子？”
刷题做卷子。
那是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布鲁诺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这样的空中阁楼并没有什么用，你还是要从头开始学才行，”李维微笑着摇了摇手指，“要不这样吧，先从小学数学开始，我相信以你的勤奋好学，肯定能在十天内奠定超凡者资质的，今晚回你家后就试试，布鲁诺你也可以把你的亲朋好友都拉过来。”
在忽略了李维口中一些听不懂的名词后，布鲁诺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奠定超凡者资质。
等下，超凡者资质不该是天生才能具备的么，但按照老爷的说法，难道我也能……
李维像是看出了布鲁诺的想法般，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来到克里兰后我就知道了不少，治理这里的总督有很多实情并没有透露给你们，比如帝国在36年推行的全民教育政策，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这种政策也仅仅是在诺亚一地落实。因为光是我这几天在克里兰所看到的没有超凡力量的凡人与超凡者的比例，比起诺亚可真是天差地别。”
“但帝都总是最好的吧。”
“诶诶诶，小布鲁诺，你首先要清楚，诺亚作为帝国的经济、交通、文化重心，总是一个吸引人才的地方，而我所指的人才都是超凡者。”李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但是就在旁边不远的克里兰，则是帝国最著名的贸易都市，理应也有不少的超凡者存在，可是为什么我所看到的，和帝国的报告所写的完全不同呢？”
李维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发现生活在奥恩里的人类，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布鲁诺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那就是太相信同类了。”
回想起第一次走出南境森林，遇到久远商会的会长，希贝尔夫人的丈夫，道尔顿老爷子说起，尽管他当时随口胡诌自己是猎户，但他当时明明伪装的是一个没有超凡之力的人，双手本应是有老茧的存在，但道尔顿老爷子仍然选择相信了自己。
这也和帝国此前盛行的骑士文化有关，每一名骑士都是美德的化身，正义的伙伴，没能成为骑士的超凡者也或多或少有着类似的倾向，就算有不少人清楚，人类当中也有不少的好鸟，但他们仍然会选择相信对方，好像这样做，对方也能相信自己一般。
看上去挺不可思议的，但李维所搜集的资料里确实是有这样的倾向。就如同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没有一个人料到欧洲第一的法兰西投降了那样，不可理解到甚至变成了一个梗，但往前翻翻法兰西近十年的历史，不难从一些细节里，找到导致法兰西最终投降的原因。
骑士文化盛行的帝国，更是将“相信同胞”这四个发扬到了极端，它并不是一件不正确的事，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给了贵族阶级们可乘之机，在帝国政府墨菲皇室触及不到的角落，当地的帝国平民只能听从治理当地的贵族命令，而贵族们不约而同略过了全民教育的政策，也没有被人丝毫怀疑。而官方所谓的全国超凡者比例，也可能仅仅是在诺亚一地调查。
更何况除了帝国自己的原因外，精灵的影响同样不能忽视。
“相信同胞难道不是正确的事么？”布鲁诺上下打量了李维一眼，“老爷，您可别忽悠我啊，虽然您的确是个实力强大的超凡者，但是每个帝国人都要做到相信同胞这句话，就像是总督宣传的那样，‘我们所有人都要无条件相信帝国’，难道这句话不对么？”
“噗，这句话当然对，而问题就出现在中间环节，”李维微笑起来，和布鲁诺这样的孩子交谈永远不用计较什么，“刚才布鲁诺你也看到了，假如总督真的如你们所认为的那般，兢兢业业完成了每一项使命，是个不折不扣的完美总督，那为什么会有帝国军来抓捕他甚至不惜与精灵撕破了脸皮呢？”
布鲁诺摇了摇头，他从没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对于像他这样普普通通的平民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考虑太多太多的生活琐事，贵族老爷也并没有压榨他们太多太多，那些工钱刚好能图个温饱，至于拥有足够的积蓄去换本书籍涨涨更多的见识，布鲁诺从未想过。
因为那一刻从未到来。
“因为贵族们出了问题，他们或多或少都与精灵有着勾结，而精灵害怕我们的力量。”李维握住了布鲁诺的双手，“人民的力量真正发挥起来可是很可怕的，书籍与知识则是我们力量发挥的工具，贵族们害怕我们夺走他们的地位，精灵们担忧着人类重新崛起。每名人类都有资格成为超凡者，他们夺走了你本该拥有的未来，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布鲁诺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位有钱老爷，对方的言辞里讲述的内容很特别，重点强调了人民的力量。也就是说无论是贵族老爷还是精灵恐惧我们——没有丝毫力量的人类平民？
“我…我不知道。”
“就不想试着夺回这一切么？”
“夺回？”
“推翻贵族的统治，解放社会生产力，让所有人都能拥有成为超凡者的资格，”李维的话语铿锵有力，“所以我们需要革命，一场能彻底给人类带来新生的变革，到时候属于我们的旗帜能飘扬在奥恩上空，所有人类都能面露微笑走在阳光之下，而他们都将是超凡者中的一员，因为我们之所以革命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回我们本该拥有的未来！”
“可是，可是这样做的话，帝国的传统和秩序都要荡然无存了！”布鲁诺在清楚李维的真实目的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些可都是我们的国家，人类的帝国赖以生存的基础啊，已经持续了几百年的光荣啊，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啊！”
“既然是自古以来，那么在帝国建立以前呢，人类说不定还是分成一块块的小部落，在地里刨食吃，为什么不继续那样的传统与光荣呢？”
布鲁诺急急说道：“那是因为那一切都已经落后了……”
看着李维愈发上扬的嘴角，少年忽然梗住了，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难道帝国如今的一切……
已经落后了么。
“发现了问题所在就好，接下来就是该讨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具体方法。”李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面装满了水，递给布鲁诺。
“布鲁诺，到你选择的时候了。”
仿佛喝下这杯水，得到的就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