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与城市的相互依存关系是紧密而不可分离的,诺亚-克里兰地区的繁荣就是建立在塞纳河这条河流的基础之上,它源出帝国东南方的瓦尔代高原北麓,途径包括诺亚在内东境南境西境统共二十七个行省,最终在芒特拉诺利半岛的勒哈佛尔港湾汇入古神海。
塞纳河是帝国最具历史意义的大河之一,它排水网络的运输量占帝国内河航运量的绝大部分,无数条支流与大小湖泊生长在它的身上,包括供应克里兰全市用水的湖泊——奥德湖在内,而著名的奥德中心水厂也建立于此。
看着磅礴的信息以魔力的形式灌输进湖泊的那一刻,塞壬瞬间反应过来李维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又回想起这一路上他似乎已经做了很多次试验,但像如今眼前这样的规模,这还是第一次。魔力与元素之间的强行交融,往往会伴生许多危险,湖水激荡的景象还只是前奏曲,如果继续这样灌输下去的话,奥德湖很快会变成一锅仿佛炖煮的浓汤!
塞壬能感应到奥德湖的水元素发生的变化,但她却无法阻止李维,在鲜有人烟的奥德湖畔,整个世界的风雪都仿佛与魔力交融,翻涌的气浪令她微微颤抖,尽管如今的塞纳河进入了枯水期,但倘若奥德湖外围的水坝决堤的话,远在数十公里外的诺亚也会受到影响。
“不要慌,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看着无数红色的辉光在翻涌的湖水中荡漾,李维撑开了一面屏障挡住了奥德湖的怒涛:“我所要播下的‘种子’将融进这些湖水里,而它们也能通过水厂传到克里兰的每户人家,而且还会有不少会汇入塞纳河进入诺亚,我所计划的第一块区域就是这里。”
随着李维庞大的魔力注入,湖面上薄薄的浮冰骤然化开,奥德湖湖心温度也迅速攀升,翻涌的气浪带着巨量的湖水腾至天空,宛如蛟龙,又重重地从天空坠下,声势惊人。
奥德湖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不少的目光,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处永远风平浪静的湖泊在突如其来的激烈震荡后,瞬间恢复了平静,唯有红色的辉光荡漾,一切如常。
缓过神来的塞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布鲁诺同样也是呆呆的,不过后者下意识地退了数步,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垂下脑袋,以此来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见到。
回过神来的塞壬缩在李维的口袋里,小手抓着口袋边沿:“但这块小地方包括了帝都。”
“你们放弃的城市,我不愿意放弃不行么?”李维的手伸出来点了点塞壬的脑袋,惹得拇指姑娘张牙舞爪,“只要帝国军的选择真的如我预期那样,那么我们就能在风雨飘摇的帝国里站稳第一个根据地,而诺亚在整个帝国中的地位也将让我们成为黑暗中的灯塔,届时将会有无数同志加入到我们这个抗击精灵的桥头堡里,队伍的力量也能壮大。”
“诺亚和克里兰也就那么点大的地方呀,你就不担心所有的难民都涌进来么?”塞壬压低了声音,瞥了一眼身后捂着耳朵的布鲁诺:“而且,没有超凡之力的普通人也非常多,到时候城里缺少足够的食物,你确定这样做不会诞生新的矛盾?”
李维耸了耸肩:“当然会,到时候守城的绝大多数都会是超凡者,擅长土木建设的魔法师们也会在诺亚迅速建起各类屏障,如果在战争最险恶的时候,食物出现了不足的情况,内部爆发的矛盾是必然会发生的。”
“那你该怎么办?”
“众志成城,共渡难关。”
塞壬感觉自己听错了。
“开玩笑的吧!”
李维的语气很认真:“我没有开玩笑,而且我倒是更加希望到时候进入诺亚的难民越多越好,因为那些没有超凡之力的普通人在我眼里与超凡者一样,都是人类没有高低贵贱。如果我是你们,我会选择放弃领土,但是我不会放任我的同胞沦为敌人的俘虏。”
“可你刚才也说了,帝国…克伦威尔他们会撤出所有人口的!”
“但那只是假设罢了,如果贵族阶级一直都存在,帝国永远都不会强大起来,”李维摇了摇头,“而且西境的规模实在有限,又养不起足够的难民,你说最后会发生什么呢?”
“是什么?”塞壬打了个寒颤。
“以帝国存续的大义为名,拒绝多数难民入境,”李维冷冷地说,“人类与精灵的战争持续到白热化,帝国将只会接受具有超凡者身份的人类进入西境,而精灵在获得了无数未能逃离的普通难民后,只要稍稍同化,再让他们接受一定的教育,这就是一场没有希望的战争。”
“可他们不会这样做的!”
“他们不会这样做,但是那群贵族会。”李维厉声说道,“如果真的放弃了西境以外的所有土地,那么帝国的领导者们必将会承受巨大的压力,帝国人将会希望一个更加强硬的领袖上台,这个时候就是这群贵族的舞台了。而他们可能会为了保全自己的权利与财富,与精灵签订一系列丧权辱国的协议达成终战的目的,谁特么想亲眼见到这一切的发生?!”
塞壬缩了缩脑袋:“可是五年前人类就是这样做的呀。”
“但我特么可不想亲眼看到这一切发生,你们觉得能够受得了,我特么可受不了那些精灵主张的条约,一条一条都像是在抽你的脸一样,”李维的语速越来越快,“你们也还真的是麻木可笑,那些条约说一不二统统签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投降投习惯了吧?”
塞壬也发现了,不知道为什么李维一提起条约就好像是吃错了药一样,和她所认识的那些人类完全不一样,他仿佛天生就仇视那些事物的存在似的……
红色的辉光完全融进了湖水,奥德湖上轻轻翻涌的湖水也彻底平息下来,早在有专门负责水厂安全的巡逻队顶着鹅毛大雪前来查看的时候。脱下黑衣的李维早就先行一步带着布鲁诺离开,两人看着大雪下的克里兰各有心思,站在塞纳河旁都不说话。
李维打破了沉默。
“布鲁诺,你对五年前人类和精灵签订的条约有什么看法?”
“老爷!?”
布鲁诺先是一惊,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少年看着身旁这位看上去比他年长几分的年轻人,他已经知道这位雇佣他的人是位无比强大的魔法师,尽管他还不清楚李维的想法究竟如何,但布鲁诺知道面对这样的大人物,还有那些有贵族身份的人物,最好的方法与对策是服从。
绝对的服从。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李维看出了少年的紧张,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背脊,布鲁诺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嗯,唔,那个……”
布鲁诺紧张得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在小心翼翼地组织好语言后,这才轻轻地说:“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因为贵族老爷们都没有着急什么的,只要他们不着急的话,那么那些所谓的条约也只是白纸一张吧,影响不到我们这些平民小百姓的。”
“是么?”
李维转过身来,看着这个陷入紧张里的稚嫩孩子,布鲁诺紧紧护着那一袋金盾,看到李维面向他后,身体颤抖到说不出一句话来,但他发现李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不,还是有的。
实力无比强大的魔法师高高举起了右手,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与迅疾的烈风,布鲁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迎接巴掌抽到脸上的那种感觉,但李维却并没有这样做。
他仅仅是把温热的大手放在脑袋上,使劲揉了揉布鲁诺的脑袋。
作为一名穿越者,李维永远都无法忘记小时候老师讲课时那段有关祖国的屈辱历史,哪怕他可以从一名上帝的角度上义正言辞地怒斥布鲁诺的麻木,质问布鲁诺的良心与尊严,但这些除了发泄自己暴躁的心情外都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眼前的只是个孩子。
在先辈们撑起一片天空后,他们终究会垂垂老矣,共同努力生起来的熊熊烈火燃烧着希望的光辉,交递给值得托付的下一代,继续传承着他们的失败与成功、甘甜与苦涩,有关那一代人的历史与记忆——这些都是不能忘却的东西。
忘却了本应记得的这些事物,并不以为意又该怎么办?
如果是在前世,李维应该会主动邀请对面线下真人PK。但这里却是在帝国,是第三纪元罗迪尼亚人类最后的聚集地,是没有文艺复兴的铺垫便直接进入魔导工业革命时代的异世界国度,早在这个国家诞生之初,贵族们垄断了所有的教育资源,帝国人不觉得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意识到本应属于他们的权利被他人硬生生夺走。
只因为,他们失去了历史。
仅仅是这样,麻木的活着。
“没关系,布鲁诺,还有很多很多人,你们很快就能回忆起来,那些永远不能忘却的事物。”李维盯着少年澄澈的双眼,轻轻地说,“忘记了过去,就等于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