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复读机去遮掩少女的存在，李维觉得自己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不过布鲁诺是个聪明的孩子，从他的眼神里李维不难读出“我懂”这两字，在少女又开始往常那般辱骂的时候，他也并不会像其他熊孩子一样在大街上大声嚷嚷这一特异情况，所以也就任由着他去了。
何况李维还知道，相比起可疑的少女，布鲁诺对自己其实更感兴趣。
忘记说了，这个少女就是那头母暴龙。
只不过她现在的存在方式，有些奇妙。
还算挺疼的。
只不过脱出那空间，李维不知道为什么发现自己出现在荒凉偏远的山林里，旁边还散落着不少士兵的尸体。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还是相信自己的魔法并没有出错，应该是在魔法启动的时候，某种无比强大的魔力频率在诺亚深处爆发，干扰了术式的正常运行。
“所以说，你种族是什么？”
李维一脸不解地看着在掌心上鸭子坐的白毛，结果得到的是她奶凶奶凶的咆哮。
“要你管！你个变态色魔！”
起源术式的效果就是让施法目标变成源初形态，只不过看到母暴龙变成拇指姑娘后，李维也是吃了一惊，而且这货变小之后，就连性情都开始往小孩子的方向转变了。
就连套话都容易了许多。
“那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你是水鬼？！”
“那是什么鬼呀，我才不是那种低等的怪物呢！我可是魔法发展圆桌议会的塞壬女士，如果你要是再来调戏我，我就……”
诶，打住，辱骂台词打个码先，回忆就此打住。
李维掏掏耳朵，看着远处街口上帝国士兵们修建类似堡垒的防御工事，工程学专精的法师们已经在极短的时间里造好了主要结构，如果不出他所料的话，这种五米见方四米高的碉堡应该不仅承担着法师炮台的任务，更有可能是克里兰城市防御结界的一处节点。
不知道那位皇帝突然发了什么疯，五年前怂了之后，今天突然就要和精灵血战到底了一样。
李维摇摇头，说实在话，他对这场战争持悲观态度。
而看这种紧张的气氛与帝国展现给自家人民的举动，李维不难发现两个关键的因素。
人类与精灵的战争即将爆发，这是毋庸置疑的一点。
帝国正在扩军备战中。
而先前的条约上明确指出了，人类帝国的常备军数量不能超过二十万人，这还是包括了辅助部队在内的人数，一旦精灵发现人类已经撕破了明面上的和平，打算爆发全面战争的时候，一场横跨上万公里国境线的大规模战争在所难免。
这是个怎样的概念呢？
在战争初期，中下层军官极其缺乏经验的帝国军队会很轻松地被精灵精锐们冲垮，即使有无数人类愿意为了自己的国家贡献出一份力量也是如此。而且精灵大可在初期战争胜利的情况下，大肆征召那些愿意服从精灵霸权的贵族阶级，让这群倒戈的人类继续统治占领区。
那么再下一步呢？
绿荫廷森的会大规模将居住内地的精灵们迁移至占领区，而帝国军在数次反击战失去了不少新鲜血液后，精灵们将会联合起愿意里应外合的人类叛军，给摇摇欲坠的帝国给予致命一击，到那个时候，无论幕后的人建立起凯亚帝国的初衷是什么，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那么为什么那些他们会不计代价，准备挑起这样一场不必要的战争？
李维觉得这是他应该在意的。
如果这群人真的有了某种底气能与精灵对抗，那么这种底气又是来自于哪里？
看着已经开始实行配给制度的克里兰，李维相信其他的帝国城市也是如此。而从负责食品配给的官员带来的公告里也不难看出：帝国的打算是尽可能征集更多的兵员，或者将更多的人口迁移到西境去。而对待普通市民丰富的食物供应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等到战争爆发，帝国人的生活质量将会大幅度下降，到时候不满度也会与日俱增。
而且帝国内境的贵族阶级始终是个隐患，尽管李维所认识的那些贵族，对待底层人民抱有相当的好感，但这也并不妨碍类似出现那群欺男霸女的中小贵族。更何况这五年里，帝国内政机构已经出现了相当可观的崩坏，许多被掩藏起来的罪恶，也将随着精灵的大肆入侵被展露在阳光之下。到时候，人类会选择帝国还是绿荫廷森可就说不定了。
“所以说，你想说什么？”
塞壬的声音又一次传到李维的耳边，布鲁诺跟在后头，耷拉着脑袋假装没听见。
“在帝国来场革命如何？”
“革什么？”
塞壬钻出了李维的上衣口袋，一脸不解地看着这个被她辱骂多次的男人。
“就是给人类投个复活币。”
这样说没错。
何况帝国现在的确需要一场革命，在李维发现自己被金蔷薇家族接纳之后，翻阅那些珍贵的数据资料时，他发现帝国先前的诸多政策，出发点都非常好，但彻底落实却非常困难。
比如全民教育这项政策。
在那个骑士主导的帝国政府体系里，也仅仅是在数个大城市内落实。可帝国内并不只有大城市的存在，中小型城市的数量更多，甚至还有一些偏远到与贵族领地相连的镇子村落。
那里的贵族或者官员可不会觉得全民教育是个很好的决策，随着有能力的超凡者增多，诞生于体制外的新兴阶级势必会对旧有阶级产生冲击，瓜分帝国权利的蛋糕，为了保障自身的利益，贵族们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教育资源严重不平衡，超凡者基数大幅下降，尽管人类的总人口看上去是有那么多，但实际上能够上战场的超凡者相比之下少得可怜，官方数据公布超凡者与凡人的比例为七比三也只是个笑话，光是在克里兰这处帝都眼皮底子下的城市，李维所感应到的凡人数量实际上要远远多于超凡者。
但这样做的结果呢，别说迎接世界末日了，李维敢把塞壬押在这里打赌，等到灭亡第三纪元的混沌之潮到来之时，人类帝国仍然会难逃灭亡的命运，现在和精灵的战争也不过是收紧了套在脖颈上的绳索，说不定到最后连扛住了上一波的精灵遇到这一波时也只能打出GG。
教育资源的不平衡，才是帝国当前最为主要的矛盾，它直接导致了超凡阶级与凡人阶级间的隔阂，而超凡阶级的主体，不是极有天赋的平民，就是能够接受优质教育的贵族…但前者又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帝国这样的体制内再次变成贵族中的一员。
所以现在的路不就很清晰了么？
帝国的统治阶级必须从根本铲除。
“老爷，咱们为什么要革命呀？”
听到塞壬不说话了，布鲁诺好奇地凑了上来。
“就这样说吧，布鲁诺你吃得饱穿得暖么？”
李维偏过头来，看着衣着朴素的布鲁诺，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克里兰人，布鲁诺在帝国的底层市民里算是看起来“上等”的那种，但这不能避免他没有跨入超凡位阶的事实。
降临奥恩后这么多天，李维也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许多。
金蔷薇家族搜集到的情报也有不少的错误，相比起中世纪的贵族报告，李维还是更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只有接受了系统的教育，才能跨入超凡，才能摆脱愚民的身份。
帝国并不缺像这样的愚民，而在往西境迁移的人口里，李维能感应到那一股股踏上马车的超凡之力波动，无不是有了一定水准的超凡者。相比之下，水平较次甚至未能踏入超凡位阶的平民并没能得到进入西境的许可，但在丰盛的食物诱惑下，他们也愿意留在克里兰。
“我们都能领救济金呀，自然也能穿得暖吃得饱了。”
居然有救济金。
不过想想克里兰也是一座大都市，但仍有这么多未接受系统教育的人类平民，这笔救济金应该也能看作是一笔封口费，应该是那位被绑上车的总督分发给他们的。
剥夺了平民们的本应得到的权益，却给予微不足道的补偿，这算盘打的真是啪啪响。
而且那名总督应该是被军部发现了与精灵相勾结的证据。在奥恩，一个种族的超凡者的数量越多，这个种族也就越发强大。而精灵可不会放任人类帝国愈发强大起来，既然能在帝都眼皮底子下的克里兰做出收买总督这种事，那么其他稍稍偏远一些的地方呢？
恐怕还有更多像克里兰总督这样的人类。
这群人还大多是贵族阶级。
哪怕军部就是专程抓他这样的人顺带给毙了的，这么多年来这群精灵收买的蛆虫早已将帝国透得精疲力尽，然后那群幕后的人还想发动一场和精灵间的战争，真的是桃饱网会员。
想太多。
相信人类的可能性当然是好的，但是忽略了人性恶就未免有些愚蠢了。
李维瞥了一眼兴奋的少年：“那除此之外呢，穿得暖吃得饱之后，救济金还有剩的么？”
布鲁诺在心里算计一下：“好像没有了。”
“你就不想着去工作么，参与帝国的建设。”
“贵族老爷们不允许，而且参与建设的只有超凡者才行。”布鲁诺摇了摇头：“而且我不行的，我没有读过书，更没有上过学，怎么会被允许参与帝国的建设？”
“那你平常是在做什么。”
“帮夏洛男爵看管仓库。”
“那你每个月能得到多少报酬？”
布鲁诺摇了摇头：“上上个月的报酬还没有到……不过三银盾还是有的。”
“也就是说贵族认为你只能看仓库。”李维轻轻的说：“你可以想象一下，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个人价值，就算还未踏入超凡位阶的广大普通人都是如此。像这两天我用一百金盾雇佣你来，就是为了利用你对克里兰的熟悉来达成的一种交易，等到这样的交易结束之后，我会把你一脚踢开，甚至连那些金盾都不会付给你。”
布鲁诺眨巴着眼睛：“可是老爷你为什么不会给我金盾呢？”
“我这是一个比方，”李维打了个响指，他也不介意让口袋里的塞壬听一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剩余价值，而刚才的比喻里，我就是采用了帝国贵族的普遍手段，就像是你的那个夏洛男爵一样拖欠你的薪水。等到我需要你的剩余价值被彻底榨干时，就会被我一脚踢开。”
“那老爷你会把我一脚踢开么？”
布鲁诺好奇地看着这个看不清容貌的黑衣人，说实话他已经觉得在李维身边涨了不少的见识，这样的见识已经超出了他过去十五年里的认知，可以算得上是向导的报酬。
“当然不会，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这种想法么？”
想到毁灭了第二纪元的世界末日，李维的确有一种很紧迫的感觉，看着帝国如今的糟糕制度，感觉就跟钢4里空闲了90％以上的工厂一样，如果再不采取一种更加高效的社会制度，那么别说自己还能不能在奥恩养老，说不定第二天骨灰就给不知道从哪来的混沌给扬咯。
“我所希望的国家，是将每个人的剩余价值都归于国家与集体，而非个人受益。这种价值 究竟是多少，完全取决于个人创造价值减掉个人获得的利益。”李维顿了顿，“这不同于贵族对大家的剥削，等到那一天的到来，每位帝国人无论是超凡者还是没能得到教育跨入超凡位阶的普通人，都将是国家建设中的一员，到了那个时候，社会生产力也能最大程度完全发挥，一种名为国家意志的事物将会是最为强大的力量。”
“现在的帝国显然没有做到，尽管我承认帝国军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帝国现有的超凡者群体也遵守着所谓的帝国意志，但这些无不是控制在小范围里，而非我们全体人类。”
布鲁诺眨眨眼睛：“那老爷你设想的那些内容具体又是怎样的呀？”
“我也不知道。”
“诶？”“诶？！”
后面一声是塞壬说的。
李维无奈地笑了笑：“那是一种更加宏观的层面，只不过自然科学需要观察大自然来验证，魔法术式需要观察超凡之力的波动来创造，同样解释人类社会发展理论也需要观察人的实践来进行。而我却只能提出一个大概的理论，但理论终究是理论，只有实践才能改变世界。同样，只有在实践之后，我们才能知道它是怎样的。”
“那失败了呢？”
“实践的主观因素影响很大，一次实验的失败并不等价于理论错误。”李维耸了耸肩膀，前世的马列课上他也不过是个半吊子，他自己还需要不少时间来摸索而回忆。
何况就算再怎么半吊子的人也知道，只会照搬理论知识是注定要失败的。
具体要怎么做，还是只能朝着一个大方向，像之前那样走一步看一步。
“可老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布鲁诺还是有些不解，看李维那样阔绰的手笔，想必也来头不小。
应该是和贵族老爷们一个层次的。
“想到就去做，所有的道路都要去尝试一下，说不定就走出迷宫了呢？”
听到李维这句奇怪的话，布鲁诺张大了嘴巴，可还不等他低下头把刚才李维提到的内容梳理清楚，却发现自己的腰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略有沉重的袋子。
扯开封绳，一抹属于金属的金色鎏光显露在眼前。
是金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