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雷亚家族的盛大聚会,是近来帝都里规模最大的一场聚会。数十个家族的成员纷纷聚集在这偌大的庄园之中,如同拥簇在珊瑚礁前的浅海游鱼一般,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前厅。
瑟雷亚公爵,不,应该是瑟雷亚大公,正站在前厅的二楼上向所有的来客致辞。
米莉雅和符砚青,米兰斯和蕾妮丝,四人两两各自站在前厅幕后的两边,等待着瑟雷亚大公的致辞完毕。
“米莉雅,你这样的打扮,父亲恐怕会生气的……”
“怕什么,不也挺好看的么。虽然是有些不合规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比晚礼服好看多了。”
蕾妮丝面色担忧地看着米莉雅,但米莉雅没有回话,倒是米兰斯率先为妹妹做了辩护。
“……”
但他的话丝毫没有让蕾妮丝放心下来,她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似乎心思也不在这里的米莉雅,张了张嘴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论是什么穿着和打扮,米莉雅总是这么一副很难靠近的姿态,仿佛所有的人她都瞧不上一样。
这样下去,父亲一定会生气的。
蕾妮丝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她并不是十分担忧米莉雅的事,而是怕米莉雅和瑟雷亚大公赌气,两人吵起来破坏家族的形象。这样一来,无论是订婚失败还是曝出丑闻,都多少对瑟雷亚家族拉拢盟友有所影响,作为早就和瑟雷亚这个姓氏绑在了一条船上的艾尔利亚家族一员,她不得不为这种事而担心。
而且,她总觉得米莉雅换上这种从未见过的一副,状态也不太对劲,可能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动作。
“放心啦,就算父亲和米莉雅吵起来,我也不会光看着的。相信我,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米兰斯朝着米莉雅看过去一眼,搂过自己的妻子,开心地笑了笑。
而与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同,米莉雅的此刻的心里异常平静。
或者说,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想,应该想些什么来打发直到自己出场前的这段时光。准备她已经做好了,符砚青也在她身边,甚至为了保险起见,她还带上了那把匕首别在了大腿上。
眼下,只需要静静等待……
米莉雅默默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视线也渐渐凝聚在某个她也不知道的虚空里。
她在害怕。
符砚青也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他有些疑惑,疑惑米莉雅到底在想些什么。从接到父亲的信函开始,她整个人就显得有些不对劲。可惜米莉雅不肯对自己敞开心扉,这半个月来只见她频繁地接触各种人,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不过也无所谓,由得她去做主好了。作为一个已然无法再得道的修仙者,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了。
从心所欲,随遇而安,也算是修行的一种吧。
符砚青苦笑了一声,与米莉雅靠近了一些,呼吸着她身边比往常稍微有了点不同的香水气味,盘膝坐在地上开始闭目休养。
似乎是前厅的宴会进入了新的阶段,一个管家走进来,对米兰斯和蕾妮丝说了些什么,两人便整了整衣装,准备出发。但临走前,蕾妮丝看着米莉雅依旧盯着天花板出神的样子,终于还是有些不忍,再次开口劝慰。
“米莉雅,离你出场还有一阵子,你坐下来休息一会吧,站久了腿会麻的。”
米莉雅仿佛才从睡梦中醒来一般,看着蕾妮丝点了点头。
“谢谢大嫂关心,我知道了。”
“别管她了,要走了要走了。”
管家已经在前面半掀起了帘幕,米兰斯赶忙拉着蕾妮丝走了出去,等到两人的身影被明亮的光芒吞噬,厚重的幕布隔绝掉外面喧嚣的掌声,后台里便再一次恢复了之前的静默。
米莉雅向已经空无一人的蕾妮丝的方向看了一眼,终于下定了决心。蕾妮丝说的没有错,久站会腿麻不方便行动,是需要休息一下。但她并没有坐在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而是径直坐到了正盘腿打坐的符砚青的怀里。
符砚青惊讶地睁开双眼看着她,米莉雅却闭着眼睛自顾睡了起来。原本花费大心思才整理好的发型顿时被挤压到一侧,符砚青只好赶忙搂住她换了个姿势,这才避免了功亏一篑的惨剧发生。
怀中少女的身体柔软而娇嫩,轻盈得好像没有重量。可惜除了大腿和臀部还有点肉乎乎的感觉之外,那过于纤瘦的身材隔着衣服摸上去就好像只有骨头一样。
她太瘦了。符砚青皱着眉,再一次发现了这个显眼的事实。上一次有这样的感慨,还是最开始见面,一起挤那道会自动变大变小的门的时候。
看来以后要逼她多吃一点了,不然流点血都流不出来,自己还修炼毛线。
符砚青在心里给自己找着借口,却不知道问什么再也静不下心来,没办法继续养神,只好竖起耳朵,开始倾听前厅里的动静。
“……各位如此关心我们家族的现状,在下身为瑟雷亚家族的长子,实在是万分感动。承蒙厚爱,正如诸位所见,我父亲正值壮年身体很好,我也侥幸能够得到这一段完美地婚姻,衷心感谢各位的关怀,我代表瑟雷亚家族,向各为表示谢意。”
米兰斯和蕾妮丝搂着胳膊,笑容满面地向所有人敬酒,喝彩声和鼓掌声顿时响成一片,过了许久才平息下来。
但就在人群刚刚安静下来的时候,忽然有人问了句话。
“能够参加瑟雷亚家族的聚会,我们也非常荣幸。但是请问米莉雅小姐在哪里呢?这么重要的聚会,没有一位足够美丽的淑女可怎么行呢?”
蕾妮丝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化,但是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不过是按着剧本如期上演而已。
此话一出,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一直在二楼看着米兰斯和众人表现的瑟雷亚大公忽然咳嗽了两声,吸引所有人都看过来。
“唉。”
瑟雷亚大公一声叹息,顿时揪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说起我的女儿米莉雅,相比大家多少也有些了解。她聪慧机敏,成熟稳重,前不久还有喜欢热闹的年轻人,给她安了个什么凯森之冠的名头。虽然作为家人说起来多少有些厚脸皮,可作为一个父亲看到女儿如此受到大家的喜爱,心里的这份喜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只是可惜啊,关于我的女儿,却有一件事,始终叫我没法真正开心起来。”
瑟雷亚大公冷静地看着楼下几乎所有的年轻小子的双眼都亮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遗憾的表情。
“可惜啊,她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却还没有找到属于她的未婚夫。前不久有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上门提亲,可她却因为害羞而错过了,直到现在也不好意思主动提起。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看不下去,只好拉下老脸 ,借着这个机会帮她一把了。还请诸位能够谅解,不要怪罪。”
“哪里哪里!公爵大人说笑了!”
“岳父大人能给这次机会,是我们的荣幸啊!”
楼下的年轻人们顿时欢腾起来,瑟雷亚大公悄悄地眯起了眼,故意等了一会,才重新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话。
“承蒙各位如此厚爱,为了表示感谢,今天我的女儿米莉雅也会出场,陪各位一起度过这个美好的晚上。如果有哪位小伙子能够俘获她的青睐,就在九点的钟声响起之时,邀请她来到大厅中央跳一支舞,我作为父亲也就心满意足了。”
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能够和瑟雷亚家族的长女,整个帝都最耀眼夺目的女人一亲芳泽,哪怕没有被她选中,今晚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年轻人们一个个仿佛打上了鸡血,纷纷拉长了脖子,看向一楼后方,逐渐拉起的幕布来。
随着轻巧到微不可闻的鞋底与大理石的撞击声,米莉雅缓缓地走了出来。没有妖艳而性感的大露背晚礼服,没有纷繁而雍容的肥大裙撑,更没有如星空一般璀璨的水晶和钻石点缀。她穿着朴素的直皱百褶裙,身上笼罩着半透明的白纱,用一件精致飒爽的小衣取代了披肩。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整齐地堆叠起来,两排交互延伸的小辫如同堤坝,剩余的长发瀑布一般从中涌出,笔直地垂到腰间。
银白的发,素白的衣,清白的人。她仿佛不可亵渎的自明月上流淌而下的月光,为所有的信徒们打开了一扇对审美全新认知的大门。
所有人都惊异地看着这份从未见过的光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这份难得的美丽受到惊扰,逃回了她原本所属于的地方。
众人静默无言,米莉雅也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了大厅尽头的门前,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而直到这时候,瑟雷亚大公才如梦初醒,他正要赶忙喝止米莉雅,却见她已经转过了身,面朝着人群和自己,深深地鞠了一躬。
“米莉雅!你在做什么!”
“父亲。”
米莉雅远远地看着二楼上气急败坏地瑟雷亚大公,看着前方惊慌失措的米兰斯和蕾妮丝,看着处身人群之中惊讶地捂住了嘴的爱希和特拉娅。月光从门厅中照进来,透过她银白的长发消弭了她的轮廓。
“还有尊敬的诸位客人们,感谢你们前来参与瑟雷亚家族的聚会,身为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一员,我衷心地感谢各位此次捧场。”
“米莉雅!快到这里来!站在门口说话,太不像样子了!”
米兰斯也终于反应了过来,赶忙使用传音魔法提醒这米莉雅。但是米莉雅依然没有半分动容,她轻轻摆了摆手,米兰斯的魔法便消弭无形,消失在了空气中。
“作为瑟雷亚家族的一份子,我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十分美好的时光。父亲的教导和哥哥的陪伴,还有弟弟妹妹们的活泼可爱,都为我留下了最深刻最美好的回忆。”
“米莉雅,你能这么懂事,真是太好了。”
瑟雷亚大公沉着脸,打断了米莉雅的发言,但米莉雅丝毫没有畏惧,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
“但是,父亲!女儿已经长大了,女儿有了自己的梦想和追求,女儿不想继续追逐着利益度过每一天了。从今天起,女儿就要离开了!”
“你要离开哪里?你又要去哪里!?”
“我要去寻找真正的自由!”
瑟雷亚大公的声音沉闷而清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使用了魔法,一只无形的大手暗中向米莉雅伸了过去。但不等大手靠近,就见一道耀眼的剑光闪过,锋利的剑气摧枯拉朽一般撕裂了看不见的巨手,直直飞向了米兰斯,又在堪堪触及的时候消散无形。
等到因光芒而暂时隐藏起来的视力重新回到人们眼中时,米莉雅已经站在一把漂浮在空中、不断散发着锋锐气息的光剑之上,一团同样明亮的有着人形轮廓的云雾也站在剑上搂着她的腰,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步的动作。
“各位,再次感谢前来捧场,以后也请继续支持我的家人。”
门外响起了士兵的呼喊声,盔甲摩擦的声音也逐渐靠近,米莉雅忽然展颜一笑,两行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滚落了下来。
“父亲!还有朋友们!再见了!”
侍卫们在门口围了一圈,米莉雅脚下的剑却骤然爆发出一股澎湃的气浪,如同流星一般,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明亮的轨迹,朝着北方一闪而逝。
瑟雷亚家族的长女米莉雅,便在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夜晚,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