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
成群的信鸽被放出了笼子,无数封信件和密函也以辐射一般的形式,从帝都正中心的皇宫开始,被大量地派发了出去。
但对于灯火辉煌的城市而言,所有被潜伏在纸醉金迷之下的暗涌,只要掩饰地足够,都不过是如同匆匆路过的旅人一般,是在寻常不过的事情。
除了,别有用心的谋划者们。
从今晚直到明天晚上六点之前,都是帝国学园惯例的一周一次的假日,所有的学生们都可以自由活动,处理自己私人的事务。
也会被贵族们以各种理由用来举办聚会。
此刻,与帝国学园仅仅隔着的一道隔离区的帝都上城区的某座庄园中,就正在举办一场这样的聚会。与以往所有学生们所经历的聚会不同,这次聚会的举办人,是从未举办过宴会的瑟雷亚家族长子,米兰斯。也就是米莉雅唯一的哥哥。
原本在米莉雅和米兰斯之后还有几个弟弟妹妹,不过都是他们的父亲和其他的女人所生,名正言顺的纯正血脉继承人,就只有他们两个。
因此这次聚会,米莉雅也不可避免地要出场。
“哼,他们的想法我还不清楚么。”
“别动,别动。哎呀说了别动!”
符砚青颇为恼火地在米莉雅头上敲了一下,让她重新安分下来。
“怎么,你又清楚了?”
“他们还能有什么想法,我们家才损失了一头巨龙,心里怨气大着呢。你看这次,瑟雷亚家族的人难得举办一次宴会,皇室只派出了那个没用的小王子,其他的直系成员一个都没有来,摆明了不给面子。当然会变成这种情况,我父亲早就清楚不过了,可是还是让我哥哥举办了这次宴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这是要摊牌了。”
“摊牌?”
“对,这次宴会的目的根本不是我哥哥的结婚周年纪念,而是要逼帝都剩下的几家贵族摊牌。不然哪用得着他亲自出场?谁要站在我们这边,谁要站在皇室那边,这一次恐怕就要见分晓了。”
“哦。”
符砚青手里拿着三把疏密深浅都不同的梳子,皱着眉头仔细梳理着米莉雅的头发。纤长柔顺的银丝自然而固执地笔直垂下去,仿佛不是轻飘飘的头发,而是颇有质地的金属丝线一样。
“一次宴会,还有这么深入的意义吗?”
“那当然,贵族之间的聚会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聚会,会邀请所有人的大型聚会,全部都是重要的商讨会。”
“哦。”
米莉雅的头发原本只垂到腰间,是特意为了特定的发型保留的长度。但是后来在符砚青出乎意料的坚持下,始终没有刻意修剪,到现在已经可以垂到臀部的位置了。因此原本的许多发型都因为这一点微妙的长度改变而变得不再适用,只能由符砚青亲自动手,给她疏一个全新的发型。
“所以这次,我父亲也难得地给我下了指示。”
米莉雅从桌前拿起一封极为普通的信,只有上面印着的家主独有的印泥和标记,才能显示出这封信的重要来。但她还没怎么来得及感到黯然,就被符砚青的大手扶正额头,被迫把视线抬高,看到了镜子里正皱着眉、仔细编着小辫的自己的使魔。
“我说,你一点都不在这些吗?”
“我对你们的权力斗争一点都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似乎察觉到米莉雅的语气有点重,符砚青抽空瞟了一眼镜子,这才发现米莉雅正撅着嘴不满地看着他。
那模样分明有万分的可爱,符砚青却始终感觉不到开心。
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修道之人,按理说只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得道成仙。但是即便是我的师傅易清真人,也似乎没有羽化登仙的希望。所以我辈道门弟子,便要不时下山修行,游走八荒四海,行侠仗义,除魔卫道。如果说我有什么想法的话,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什么嘛,不就是苦行僧,就差剃头发了。”
米莉雅闷闷地鼓起腮帮子,又被符砚青捏了下去。
“喂,粉底要掉啦!”
“掉了最好,我也闻不惯这么重的香味。你明明都这么白了,还擦什么粉?”
“你知道什么,擦粉底是为了和面妆配合,有些不太深的眼影啦眉妆啦,一来比较好衬托,二来清洗也方便……”
“一抬头,脖子那里全露馅了,画那么好看有什么用?”
“你!”
“别动,别动,小辫马上就好了。”
符砚青俯着身子,从侧面盯着米莉雅的头发。银白的发色在灯光下相当闪亮,不像黑色的头发容易分辨和下手,要躲着光源才能看清。而他
但他摆弄了好小辫,又用不久前才定做的发簪摆弄了许久,都没再听到米莉雅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
“你知道这次宴会,为什么非要我来吗?”
米莉雅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静默了一会,才忽然提起了与之前的话题接不上的事情。
“难道不是我想的那样吗。”
“这次非要我打扮,其实也是为了把我推销出去。”
符砚青的手忽然停了一下,之前马上就要挽成的双盘结顿时功亏一篑,重新散落了下来。
“这次聚会对家族的计划至关重要,我身为家族的长女,是拉拢关系的最佳手段了。只要在这个关头把我嫁出去,就代表着我们会多一个坚实可靠的盟友。所以父亲才亲自给我下了命令,叫我盛装打扮来出席我哥哥的结婚纪念聚会。”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愿意告诉我真正的用意,告诉我该做些什么吗……
米莉雅久久地盯着自己手上的信封,任由符砚青重新在自己脑后折腾。
“米莉雅大小姐,您还没有打扮好吗?米兰斯少爷已经在催您了。”
“就好了。告诉我哥哥稍等一下,我马上出来。”
门外的侍女忽然敲响了房门,米莉雅头也没转,嘴上应和着,却将手里的信送到蜡烛上烧成了灰烬。
“好了。”
符砚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米莉雅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打量了一番自己从未梳过的复杂发型后,从椅子上站起了来。
我已经不是那个无知的女儿了,父亲。即便我没有实力和权力,没有足够的话语权,我也有了凭仗,可以去见识这个广阔的世界了。
米莉雅拿起早早准备好的扇子,随手看了看,便直接丢在了桌面上已经冷却掉的灰烬里,空着手出了门。
“大小姐,请跟……大小姐!?您这是……什么打扮?”
侍女恭敬地低下头,为米莉雅引路,却惊讶地发现出现在视线里的,并不是早就准备好的晚礼服那被裙撑支起的带着弧度的裙角,而是两层从没见过的竖直垂下的绉褶,原本镶着水晶的鹿皮高跟鞋,也变成了包裹住了整只脚的某种布料。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不止是衣着,连面妆和衣着都变成了前所未见的奇异款式,被灯火映亮的素白长裙和被月光照耀着的清冷脸庞,仿佛是从千里之外迷失至此的异国公主,而不再是她所熟识的那个瑟雷亚家族的大小姐了。
但她的反应并没有被这位公主重视,大小姐那标志性的隐藏在白色云雾中的使魔也悄然飘过了她的身边。她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却发现米莉雅已经自己走向了会场的方向。
“大小姐!等等我!”
但米莉雅并没有再去理会她。她自顾走出后厢房,从后门走进舞厅所在的主宅,熟练地拐进了一间小厅。
米莉雅的哥哥便在房间里,和他的朋友们说笑着。米莉雅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但他的看到米莉雅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吞了一下口水。
“你这是什么打扮……怎么这么漂亮……不对,你的晚礼服呢?”
米莉雅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厌恶的神色。
“你那是什么表情?”
“啊,啊!”
米兰斯赶忙收回了瞪直了的双眼,在沙发上坐端。
“这么重要的场合,你不穿晚礼服怎么行?虽然这件也很漂亮,但是毕竟要注意礼仪,这种适合私底下穿的衣服,等过了今晚再让我们见识也……”
“那件晚礼服我不喜欢,这是我自己选的。”
米莉雅径直打断了米兰斯的胡话,这个哥哥原本还是个颇有志向的少年,可惜结婚之后,马上就变成了这副龌龊而肮脏的样子。
“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蕾妮丝小姐也准备好了的话,就让宴会开始吧。”
“什么蕾妮丝小姐,那是你的嫂子!真是……”
米兰斯皱着眉,才要教训几句,米莉雅就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间,米兰斯仿佛还看到了她的使魔转头看了他一眼。米莉雅的这只使魔在家族里可相当出名,毕竟是能够召唤出巨龙的法师的使魔,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平常的生物。光看那神奇的外表就知道不好惹,听说还有着自己的意志,是个相当强大的存在。
想到这里,米兰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收起了自己邪恶的想法。
米莉雅打扮花了很长时间,他的妻子蕾妮丝早就化妆好了。既然米莉雅也准备完毕,那么也是时候开始宴会了。米兰斯眯了眯双眼,恢复了那副从容而自信的姿态,一一向身边的客人道了声歉,邀请他们同去前厅参加舞会。
很快,正餐和酒水被送到前厅,佣人和女仆们匆匆穿梭在各处,整个庄院就像是正在上发条的钟表一样,进入了整装待发的状态。很快,当晚上八点的钟声响起之时,优雅的乐声渐渐消停,嘈杂的人群也很快安静了下来,一位身穿燕尾礼服,身材笔挺,看起来不到五十岁的中年人走到了二楼的栏杆前。
“各位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
中年人环视楼下一圈,和善地笑了笑。
“欢迎来到历史久远的瑟雷亚家族的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