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闲着没事怎么来这晃悠?怎么这事禅门也想掺一脚?不是都说你们这些和尚不喜欢热闹嘛。”方桌对面,一个胡商打扮的人嘬了一口水烟,似讥讽又似好奇地问道。
窗门紧闭,屋内又烟气氤氲,让垂立在长老身后的元汜呛得难受。他刚喝完茶,客舍里的伙计便贴耳向长老传了话。二人绕楼而上,推门入了此房,方才饶有兴趣观察他们的人正肃立在门后,但目光在元汜身上打转,让他感到极不舒服。
客屋不大,除却他和长老二人,却还有四人之多,都是商人打扮,桌前的胡商貌似为首。
长老仍是淡然怀笑,“无所求亦为有所求,有些事不得不为。”
“直说吧,朝廷注意到你们这些和尚很久了,我呢为人还算厚道,奉劝您一句,甭趟这趟浑水了。太祖爷圣诛你们的原因不用我多说了,在下来云州是办公事的,不想牵扯到无辜的人命。”胡商说完又吐了一口烟,眯着豹眼细细打量站在身后的元汜,轻轻笑了一声。
元汜低着头,却仍能感受到一股热腾腾的杀意腾空而起,以往在深山夜宿体会过,是野虎硕狼似击未击之时估量猎物的眼神,这人绝不是一个行游四方的商人,言涉太祖、公事之词,必然是长老之前所言的军伍之辈。
“老僧有一人想问,不知足下可知晓?”长老依旧沉静如山,声如釜鈡。
“请讲。”胡商也不意外,朝桌上磕了一口水烟灰。
“苏浑苏叔佑将军近来可曾安好?”长老说出这个人名之时元汜颇感意外,之前从未听到过,倒是刚才楼下听食客争论,他才知晓这个人名。
胡商脸一僵,有些意外,但旋又恢复了平静,“吾等与苏将军不同隶属,只晓得苏将军近来称病不朝,其他无从知晓。”他的话语不再俗俚,换了官话。
“多谢。”长老只说了这二字,屋内陷入了缄默。
“老头,不难为你,把信给我们,一切都好说。”胡商边说边咳了一口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鬼夔卫行事,竟是如此莽撞欠妥吗?”长老喝了一口茶,低声道。
“呦,还知道鬼夔名号?那对不起了。”胡商掸了一下裤脚的灰,忽然转手向桌边看似不经意地一推,桌子瞬时移了三寸,直抵老僧胸口,本就肃立在桌旁两侧的另外两人两把长刀一上一下,分别袭向老僧的前胸后背,似乎势不可挡。
此地人多眼杂,屋内行凶必然追求一击必杀,以防泄露声响。
元汜惊得目瞪口呆,一瞬之间,连惊骇之声都来不及。长老却早有提防,起手一推,生生挡住了胡商蕴藏力道袭来的方桌,右手中茶杯微抖,未尽的茶水直朝右侧未动手的一人泼去。
两把弯月长刀闪着寒锋已经逼近长老身侧,眼看只剩身躯一掌之距,然而似有神风护佑,刀锋至此竟再不能前进一毫。两刀忽地急颤如筛,刀尖一瞬间黯淡下去,错金的纹路自此寸寸皲裂,裂纹只至刀柄方止住威势。
一推一泼之间两刀寸裂,难以想象这是一个行将衰朽的古稀老者所释出的悍力。
“无礼。”长老略有些不悦,但仍未失淡定。
“龙域 风镰。”右侧原本肃立不语的人抹了抹脸上的茶水,轻声吐出这二字,似乎并不惊讶老僧有如此反应,而后拱手致歉,“晚生管教无方,请上僧见谅。”
风镰,可化无形之风为刃,无柄无锋,但精练者往往能无坚不摧,更何况已臻化境的老僧。
元汜茫然地随长老下了楼,楼下热闹依旧,似乎无人发觉楼上刚刚发生的事。胡商,或者说鬼什么卫们并没有继续为难,门侧的那人甚至虔敬地打开门,恭送他们出门。
老僧佝偻着腰蹒跚跨过门槛,险些绊倒,又婉言谢绝了掌柜的挽留,雪白的长髯在胸前摇曳,袈裟依旧歪披着,方才的威压之气已经消弭,又变成需要元汜搀扶的老僧人了。
“莫回头。”老僧有些气若游丝,声音微弱许多,但仍强撑着走过一段路,直至百草居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长老,他们是什么人,可否告知元汜?”元汜难掩好奇,还是问了出来。
老僧轻轻摇了摇头,拄着长拐停了下来,重重咳了几声,伸手去掩,不觉间血丝竟落在了手中,“不服老不行啊。”
元汜惊慌地卸下竹篓,篓中除了几卷书,便是包好的草药,近处不远便有一家药堂,可以劳烦协助煎药。
方才龙域的释放,极大地消耗了老僧的精气,加之积年旧疾,一下子气息不稳,便咳出血来。
元汜蹲下去翻找草药,长老伸手去摸他原本的位置,却扑了空,急忙念道,“元汜,元汜,暂时不需服药,我并未大碍。”
只有这时,长老才显出一丝老态,风镰的领域内除了可以将风化为利刃,还可以探知一切声响,这样纵使他目不能视物也与常人无异。但如今气息紊乱,便无从探知声位,所以摸不到元汜的位置,才会有些着急。
老僧,已盲了三十几年了。
“此地以东,方才你曾说有龙血之人,也是命定之缘,前去看看吧。”长老拄着拐停了好一会才说道,又叹了一口气“今夜,看来不安宁啊。”
一老一少,消失在向北的偏巷之中。
百草居内,方才被老僧泼水的人放下了窗帘,倒不是在寻觅老僧和跟随他的小僧弥,只是在目光梭巡着街上忽然出现的兵卒们。每隔五丈便有一人驻守,皆披甲执戈,肃立待命,如临大敌。
“云狩王很在意这次节庆嘛。”他似乎在赞叹道,但转过头来又戏谑地说道,“可惜再好的景,也抵不过有心的人。”
“就这么放走了那俩游僧?”抽水烟的胡商似有不甘,失了长刀的两人更颓唐地坐在桌边一语不发。
“一,那个老僧与我还有些渊源,他知我而我不知他;二,信的内容不重要,送信的人重要,我们拿了也没多大用处。我们也是被盯上的诱饵,你还是抽你的烟吧。”他不以为然地说道,又接着自嘲笑道,“况且,真正做事的,又不是我们这些胡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