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名披甲的兵士鱼贯涌入,让本就拥挤的营地内更显狭促,一阵喧闹过后,兵士们执戈肃立在篝火前,火焰噼里啪啦,照得兵士们面如恶煞。
队列后方,从马上下来一个面相方正的文官,青袍革带,一脸谄媚的笑意。
“楼公安好,这离子时也就半个时辰了,郡上嘱咐,恐事前生乱,遣徐某领府中精锐特来护卫诸位。”为首的青袍疾步走到崖公面前,恭敬地叉手敬礼道。还未待崖公回礼便侧过身来,挥手笑言道,“郡上还备了些薄礼,望您笑纳。”
“多谢徐主事,郡上之仁厚,小老感激不尽。”崖公赶忙回礼,他见过这名徐主事几面,还算熟络。
随行的婢女将两个精致的楠木小盒捧上前来,盒周浮饰着凶恶的梼杌,惟妙惟肖。兵士闷声整齐地放下了三口硕大的箱子,箱子落地,微尘乍起。
“梨儿,接礼...梨儿!接礼。”崖公急着唤道,却无人应,再喊一遍,背后才有了声音。女孩正慌张赶过来,花钿红靥柳叶眉,裙摆因风而有些飘起。
棠梨虽是九宛的侍女,但因聪慧机敏,又娇小可人,崖公想着把她栽培成九宛的接班人,也将棠梨认了义女。九宛的性子,临演前不喜见人,需有个陪着接礼的。却没想棠梨这般冒失,也不知方才又跑哪去了。
主事清了清嗓子,严肃起来,“兰亭贵客涉千山越万里而来,小王感激不尽,酌众客辛苦,谨赠黄金十两,宁郡云州绣锦十匹,宜郡渔窑瓷具十套,银簪五对,玉镯两对,堪堪薄礼,敬望笑纳。”
崖公心里多少有些惊异,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他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乡佬,大大小小或多或少的赏赐都有过。在游演前赏赐,本是教坊出演时不成文的惯例,俗话叫赏‘牙口’,用来鼓励众人尽心而已。但一个郡王对‘牙口’的赏赐能如此丰厚,却从未遇到过。
况且,后面还跟着几十个如狼似虎,披坚执锐的兵卒,这样的阵仗从未遇见过。
“小老代坊众四十七口,跪谢云狩王厚礼。”崖公肥硕的身子晃晃地单膝跪了下去,棠梨按礼不跪,只曲膝行尊礼,领着众人高呼谢礼。
徐主事紧忙扶起来,“楼公请起,郡上托徐某传个话,哪里用跪谢大礼,快快请起。”兰亭教坊可是乾京梨苑八坊之一,坊主也算同七品制,他一个九品可不敢怠慢。
“梨儿,接礼。”崖公费力地站了起来,肥腻的大手紧紧与徐主事相握,“小老及坊众自来贵地,就多蒙郡上还有徐主事关照,还有卫兵巡卫,连歇脚的营地听闻也是郡上夫人精挑的平坦通风之处,郡上真是...。”
“郡上厚爱,小女不胜感激,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一声柔和的声音从崖公身侧的车上悠然传来,清越如铃。
不知何时,九宛已悄悄然从高大的帐车中迈步走下,亭亭立在红漆的围栏旁。柔发云鬓,动静间翩若惊鸿,簪花贴钿,行停处暗香袭人,虽然薄纱掩面,但眉眼间仍有掩不住的媚娇,只刹那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九宛莞尔一笑,行了见礼,“小女九宛,见过徐主事。”
棠梨唯诺回礼,接过婢女手中的盒子,转身时鄙夷地瞥了青袍的主事一眼,市井间的好色之徒皆一个样,见到美人就挪不开眼。
“徐主事。”崖公轻唤了一声,这才将徐主事神游的神魂拉了回来。
“咳咳咳,徐某不才,忝列九品内侍郎,见过九宛子。”徐主事有些尴尬,只好假装风呛了嗓,捏捏脖颈咳了几声,试图掩下刚才的丑态。
山胡乱披了一件粗衫,两口大箱子垒在一起,一声吆喝便熊抱起来,呼哧呼哧地疾步绕着他们走了过去,跟在后面的四个人则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箱子徐步前进,如此对比之下,他忙转身赞叹这魁梧的大汉天生神力。
“徐主事,您还没应小女的问呢。”九宛仍静立在车上,工整如画,居高俯视着问道。
“这这..怎可能要您报答,九宛子勿要多想,郡王念着九宛子还有诸位辛苦,一点心意而已。”徐主事正了正袖,慌忙解释道。
“那还派这些军郎是何意啊,秦艺律可明明白白写着:伶艺轻浮,兵甲者慎近。小女一介伶人,只懂得这粗浅道理,可不敢受这份礼。”九宛蹙眉低声道,似乎大为不解。
“这个...郡上只念着您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也为诸位的安全着想,恐人多眼杂,生了事就不好了,才遣些府兵过来,还请九宛子放心。”
“郡上多心了,小小教坊怎可能被人盯上,您莫不是在开玩笑吧。”九宛似乎仍不肯信他的话语。
“哪敢与您开玩笑。”徐主事仰头应道,没想到这伶人口齿如此伶俐。
九宛沉默了一阵,忽地轻轻笑了起来,“不是怕我逃走便好,多谢郡上关心。”未待车下的徐主事回应,便兀自登上了楼阶,如下来时一样倏忽,隐入高高的花账之中。
她并非是下来消遣这个青袍主事的。从兵士涌进营地时,她就注意到为首的这个青袍官了,不过并非因他的脸很俊俏,而是他腰上一方熠熠生辉的金花令。
临行之前,即使做了些准备,但对偏远的宁宜二郡,她所知仍然不多。金色花瓣,已经不是今夜第一次见了,死去的黑袍血侍、这个青袍主事,必然都跟宁宜王有莫大的关系。
九宛估算了一下,从砂砾滩折返,不过一个时辰,砂砾滩上的尸首即使被发现,也断然不可能如此之快就发现是他们所为。再者,这群披甲的兵士虽然个个虎背熊腰,看起来都是宁宜郡王的精锐私兵,但人数不过三十,且了无杀意,此刻无需忧惧。
可是总有哪里不对,莫非是自己漏算了什么。
“徐主事还请见谅,九宛性情乖张,不通事理,小老在此代为道歉,请您多多海涵。”崖公有些尴尬地瞅了花帐一眼,无奈地拱手说道。
“哪里的话,九宛子肯赏脸出阁已是荣幸,徐某可受不起您的礼。”徐主事忙伸手回拒,顺势挽起崖公的胳膊,小声说道“楼公也别想多,郡上真的是恐街上人多才派遣一些兵卫的。您想如此大庆,万一有居心叵测之徒捣乱生了事端,您我可兜不起。”
“好,好,郡上费心,有劳郡上费心了。”崖公大概因体胖多汗,只这一小会,额间已满布汗珠,不得不掏出手帕擦了擦。
“听令,自即刻起护住帐车前后,不得有误。”徐主事变了温顺的面孔,严厉喝道,列队的兵士们听令散开在三架牛车前后。有几头温驯的公牛有些不安,喷了几声响鼻。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从营地偏角闪过,悄悄逃出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