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还在酣睡,全身都深陷入松软的干草堆里,呼吸已平稳许多,但何时才能清醒要看他自己了。
约么半个时辰前,棠梨带路,他背着小鱼,悄悄绕过巡逻的兵卫潜入了这里。
到了营地,断然是无法走正门的,棠梨将他们带到东北处的偏角,熟悉地指着藩篱一处藏在灌木下的凹口,告诉他们钻到这个最近的帐篷等着就行,还特意解释这个凹口是她为了偷偷出去玩挖的。
当时他还抱有一丝怀疑,想让棠梨先钻过去,然而她白了他一眼,直接气哼哼地转身走了,还甩过来了一句:好心当作驴肝肺。
这是离营地中央的柴火堆最远的一个小帐篷,堆满了干草和木柴。
此刻,大鱼并无困意,他本就昼伏夜出,现在正是清醒的时候。正沉默地守在帐篷的门口,将自己藏在篷帘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帐外人影闪烁,都是远处的大篝火堆投来的,来来去去嘈杂喧闹。
那个自称九宛的大姐姐好像没骗他,她们貌似的确是从遥远的乾京赶来。
人们正在为最后一座高帐悬挂花饰,没有空管其他的事,自然也没人注意偏角里藏着的他们。牛车上几座高大的帐车装饰精美,连锦缎都只用作布围,好多牛都带上了花冠,梳洗得比他干净多了。
小鱼心心念念的游街花车更是近在眼前,可看现在这样子,估计小鱼清醒之时游花行早就结束了。
两刻前,棠梨已经给他送来了两碗暗色的药汤。她说是可以清热去血的黄芩汤,只是有些凉了,可能会腹泻,他也不懂,只能帮助棠梨掰开了小鱼紧闭的嘴,给硬灌了下去。不久,小鱼忽然坐起来吐了一大口淤血喷在地上,然后又重重地倒在了柴草上,沉沉睡去。
他不懂医。但听过说书人讲的游侠传记,一般游侠们若是晕倒或中了毒,只要吐了一大口淤血,离清醒就不远了,所以也就放下心,安心地等着小鱼睡醒。
正当他思虑之时,又有脚步声窸窣地响了过来,大鱼登时坐了起来,紧紧捏着匕首柄,棠梨已经来过一次,而且脚步没这么小心谨慎,不知又是谁知道了他们在此处。
“哗。”棠梨学着老虎叫弯着腰跳了进来。她怀着想逗一下大鱼的心思,蹑手蹑脚地靠近帐篷,没曾想刚进帐篷,就被一把冷冽的匕首抵住了腰。
“干嘛呀,干嘛呀,这就忘了救命恩人啦。”棠梨吓得差点叫了出来,但还是压着声喊道。
大鱼借着微弱的火光,识出跳进来的是刚来送药的棠梨,这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收了匕首后一屁股坐回了地上。“嗯...吓到你了。”他想了想,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只添了这一句。
“你来,干嘛?”待棠梨将小鱼检查了一番之后,大鱼仍安静地抱膝坐在帘后的阴影里,抬头直愣愣地问道。
“没什么事啊,宛姐姐说还有半个多时辰游花行才开始,反正闲来无事,看看你们不行吗?”棠梨平静地回应。她换了一身青白的裙,眉间还点了花朵似的红点点,煞是好看。
“九宛..”大鱼还是觉得十分别扭,“姐姐人呢?”
棠梨小步走了过来,郁闷中带着一点好奇地答道,“宛姐姐在帐车里休憩呢,游花行行将开始,谁也不能打扰她。你连宛姐姐是谁都不知道吗?”
大鱼一脸木讷又诚实地回答,“不知道。”他白天习惯酣睡,又不关心游花行,的确对九宛一无所知。
棠梨没憋住笑出声来,“宛姐姐可是我们兰亭教坊的明珠,多少贵胄子弟想见都见不着呢,她一人收的红绡缠头足够教坊半年开支。”轻轻咳了一声止住笑意,“其实我也好奇,宛姐姐为啥要带你们回来。看你们灰头土脸的,定是流浪在街巷的散儿。宛姐姐心善,但从未像今日一般带外人来过教坊之地,必然是十分在意你们的。”
少年沉默了半晌,“九宛...姐姐说过,今天的事不能说出去,我保证过的。”
棠梨从门口转过身来,面带不悦,“我又没问你,我看样子是来套话的吗?哼,我就不该带你和小鱼进来。”
大鱼仍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望了还在酣睡的小鱼一眼,声音低沉,“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都以为我们要死了。”
棠梨眨巴眨巴水灵的大眼睛,好像对这件事并不关心了,又嘻笑着问道,“哎,你多大了?”
大鱼顿时愣住了,根本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又不好避开目光,“我不知道,十三,或许十四,也或许是十五,我好像七岁到云州,在云州已经过了七次岁祭了。”
“瞧你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多大了呢,我可是年芳金钗,今年刚满十二岁呢。”棠梨小步在帐内绕了一圈,慢悠悠地说。
“哦...”大鱼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又沉默了。
“哎,木头疙瘩,云州还有哪里好玩?我们来云州已经有半旬了,我就偷偷跑出去过两次,跟九宛姐姐出去玩过一次,不是都说‘南洛北云’嘛,我还没看够呢。”少女仍是满怀着游乐的心思,轻盈地跳来跳去。
大鱼将头深埋在膝盖里,盯着脚边爬过的蚂蚁,闷着头回答,“我不知道。”
在他看来,云州并没有什么好玩之处,这只是一座人声繁杂的城而已,这座城有它白日光彩夺目的一面,也有深夜肮脏龌龊的一面,游人往往只见其繁华,却不见其中的艰辛。
他突然抬起头,盯着棠梨精致的襦裙,目不转睛地问道:“呃...我也想问个问题”,虽有些犹豫,但还是张嘴问了出来,“九宛姐姐和你,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么亲近...毫无必要的亲近。”
他本能地觉得陌生的善意不能轻信,凡施以善意的人必有所图,这才是他从小鱼昏迷以来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头。
棠梨却没有瞧他,止住了小鹿般的莲步,怔怔地望着小鱼,“宛姐姐我哪知道呢。我五岁失了双亲,在乾京的街头流浪了一年,也是六七岁的年纪被卖到了教坊,入了奴籍。”她这才转过头,认真地直视着大鱼的双眼,完全没有了刚刚散漫的样子,“就像小鹿只嗅味道能识出同类,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没什么不同。”
她顿了顿,又莞尔一笑,“当然,以貌取人嘛,你长得还不算丑,所以我不讨厌你。”
大鱼的话噎在了喉头,嘴唇动了两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外面突然嘈杂起来,似乎有很多人涌了进来。棠梨弯腰躲在门后瞅了一眼,顿时有些慌了起来,没时间再跟大鱼闲谈了,“你以后可以叫我棠梨,不用那么生分。我先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