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前方不远正好有个客舍,歇歇脚吧。”老僧应道。一路奔波,也该歇息下饮口茶了。
待小僧弥搀着老僧在客舍一角坐下,伙计已麻利地拎着铜茶壶,沏了满两碗茶摆好,还附了一盘清炒蚕豆,“掌柜的说了,高僧莅临,俺们百草居是小店,利薄没啥好礼,茶水钱就免了,再送一点茶歇,望您笑纳。”
“善心必有善报,多谢多谢。”老僧弥合手行礼谢道。
“元汜,多行善事,尔以诚心待人,人自会以诚心待尔,记下了吗?”老僧坐下来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长老箴言,元汜牢记于心。”元汜卸下竹篓,顿时腰背轻松不少,紧忙合掌应道。一路上虽风尘仆仆,但亦受了许多恩惠,从前只是与长老穿行于阡陌山川之间,风餐露宿,全没想过还能在城里这般受人尊敬。
客舍里的人要比往日多了不少,已入夜许久还人声鼎沸,看穿戴多是些为了游花行远道而来的看客。
“多听,多看,勿言,勿断。”长老喝了一口请茶,嘱咐了一句,便端坐冥想,不再言语。
客舍的偏侧,有两人争论尤为激烈,唾沫横飞也毫不在意。
“九宛子是天下顶顶好看的俳优,我就喜欢,怎么就不对了。”
“我呸,喜欢一个歌女还有理了,这话让你家娘子听了害不害臊啊!是人都应当崇敬当世的大英雄,苏浑大将军!一人独挑千骑,一个只知道扭腰喊嗓子的歌女能吗?我呸!绝不可能!”
“那是你没见过九宛子,前年我去过乾京做生意亲眼见过,那可是美艳啊,你没见过你懂个屁,而且这次郡王爷花了不知多少银两才请到云州城的,可金贵着呢。苏大将军再威猛,也不可能一个打一千个,你甭瞎吹牛了。”
“再美你碰得着吗,就你这丑赖的样子,人家瞧都不会瞧你一眼!”
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服不了谁,倒是引起周围的人看起了热闹。小僧弥不知晓他们争论的是谁,只觉得很有意思。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这茶闻起来就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入口温热,唇边还能留着残香,盏底还有好看的花。饮惯了山间清冽的泉水,捧多了田间地头粗劣的陶碗,到了城里才知道,城内生活的人就是会享受。
不经意间,他余光瞥见三楼上漆的楼柱上,正有一人斜倚着,似乎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一把长刀就明目张胆地挎在腰上。他转睛看了一眼还在冥想的长老,安下心来,继续低头喝茶,长老都不在意,看来对方并无敌意。
城北,宁宜郡王府内,一处幽静的偏庭。
一个清癯的中年男人闭目闲躺在麂皮绒圈背椅上,两鬓已有白丝攀附于上,修长的手指逐一舒展,轻轻敲过梨花木的扶手。虽然已过中秋,天气已经转凉,但屋内炭火烧着,帘子甚至也半起着,主人似乎嫌热,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八个,全死了?”他微抬起眼皮,却不瞧一眼面前跪在地上的人,视线飘到了窗外的古槐树上。
“卑职领罪,未能完成上位交待的重任,请上位责罚。”跪在地上的人嗓音嘶哑地说道。他身披黑袍,叩首在地,肩上的金花微微有些颤。
“多大点事啊,不过失了晋王送的贵礼而已嘛,用不着这么急着求死。”中年***了起来,略微舒展了一下筋骨,在帘前停了下来,窗外满塘的莲花已经谢的差不多了,仅有岸边的几株还残立着。
男人踱步到池边,信手将莲花的茎掐断,又边把玩着花瓣踱步回屋内,黑袍人仍跪在地上噤若寒蝉,衣领都已被汗渍完全湿透。
“死了八个弟兄,来者不善呐。”中年男人许久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起来。”男人转了一下略有些酸僵的脖颈。黑袍人腾地站了起来,仍不敢直视男人,俯首恭立着。
“有何线索?”男人问道。
“卑职不敢妄答。此事尚有蹊跷,卑职赶到海边时,只剩一个空箱子和兄弟们的尸首,未查到其他任何踪迹。”黑袍人忙回应道。
“徐勇带着三个兄弟,在船上守了半个多月的箱子,不容易,多给点抚恤吧,这个不用我安排了吧。”男人说道。
“遵令。卑职还收到另一则密报,皇室的鬼夔卫已经抵达云州,乔装成胡商,现在百草居。”黑袍人叉手应答道。
“申时已有消息,你这密报太慢了。”男人笑了出来,转瞬又平静下来,“今夜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卑职侦查后立即奔回向郡上复命,未再遇到其他人。”黑袍人回道。
“罢了,晋王的礼丢了也就丢了,只当风浪大翻了船,你不必自责。”男人依旧十分平静,虽然说着不在意,但他拈下一瓣莲花,花瓣还未落地便已化成灰,“鬼夔卫此行的目的,还有今晚的事,都需要勘查,或许是有关系的。教坊那边,徐宁已经去了,你且专心查办你的事吧。”
“谨遵上位令,只是晋王的礼...”黑袍人有一丝犹豫。
“我说不在意便不用在意”男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唯!”黑袍人不敢再犹豫,躬身敬过礼后立即转身,准备离开。
“慢着...”男人威严的声音忽地从背后袭来,生生止住了他悬在空中的脚。“浮山的事,晋王知否?”
“禀上位,属下不敢妄言。”黑袍人转身回禀道。
“哦...,走吧。”男人的瞳孔闪过一丝丝不安,不过低着头的黑袍人并未看到。
“卑职告退。”黑袍人悄然松了一口气,撤步退了出去。
待黑袍人离开后,男人又重重地躺回圈背椅中,只是神态没有先前的自在镇定,紧皱的双眉间似乎聚拢着化不开的乌云一般。
“鬼夔卫....”他眯起眼睛,忽地坐了起来,凝视着青花的瓷盏陷入神游,盏上冰裂似的细纹百转千回,似乎将一条狰狞的青龙封印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
许久之后,他习惯性地转动了下脖颈结束思考,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郡上,夫人知会,距浴火节开节不到一个时辰了,勿要误了时辰,郡守已在正堂等候。”门外传来了女眷的声音。
这个两鬓花白的清癯男人,正是大秦九郡王之一的宁宜郡王,承袭父亲云狩王之位至今已十五载。
“更衣。”这座云州城真正的主人,又回到了慵懒淡定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