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里斯不想打扰他,就那么陪着他,直到他忽然转过头,老眼眯了眯,勉强可以看出面罩下他唇边的笑意,“不是你今天提起,我可能都要忘了这个禁术,佩里斯。”
“我也很想知道原委,大人。”
“其实一切的起源都很简单,死神殿的那位首座米尔巴就是个性格跳脱的人,哪怕年纪大了,仍然对事物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他喜欢探根究底,也因此他首先创造了这种惟妙惟肖的仿真术……”
恩里克说到这里叹息了一声,“只可惜这件事终究还是影响了他死后的地位,也因此这一系权力的延续便嘎然而止……这个禁术以后陆续被抨击,被攻讦,还被形容成肮脏和丑陋的东西,联盟中很多人对此瞧不上,不但自己抵制,还叫弟子、下属们都联合抵制这个禁术。”
“那太阳神的态度呢?到底亵渎者之相是怎么回事,大人?被你一说我更好奇了!”
“亵渎者之相,就是一个简单的灵体伪装术,只要身边有相关的材料,通过仪式,都可以施术。”恩里克道,“主要的材料就是邪神势力的同源之物,例如米鲁耶巨蜥的血肉、骨骼甚至那只眼睛都可以。主材蕴含的能量与规则越多,则伪装得会越成功,时长也会越长。”
“还需要其他材料吗?”
“是的,仪式是向各自的神祇申告,在荒野中为免正神的忠实信徒受难,故而需要借助邪神影子的模样……”
听完了仪式的种种,佩里斯不禁纳闷,“邪神的影子?那能像亵渎者吗?”
“邪神影子,在这里只代表着邪神最邪恶最肮脏的那一面,地上的亵渎者,地下的恶魔。”恩里克说出了一句神约般的句子。
“您这话是说,亵渎者来自于人类本身,而恶魔却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吗?”
“可以这么想,并且他们都是邪恶的载体。”
“如果伪装成亵渎者或恶魔,是不是就可以拨开紫雾呢?”
“不需要去拨开。”恩里克淡淡道,“就像你在教堂中祈祷,能感受到神威浩荡一样,在森林中,邪神的力量同样会投射到祂的子民身上。你会轻易避开祂注视的目光,紫雾便是你的一部分,可以随意为你所用。你要知道,森林神从前被称为‘精灵之神’,祂最善于使用伪装和隐蔽的规则。在古老的精灵誓约中,有这样一句话,‘我趁雾而来,趁雾而走,无人知晓’。”
佩里斯对眼前这个老家伙顿时有种莫名敬畏的感觉。
他似乎非常了解各种秘辛,而且精通各类典籍了。
桑福德给自己突然找了这么一位“老师”,栽培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也是,看看恩里克,便觉得这老家伙虽然长得跟局长大人风马牛不相及,可在某些方面尤其是行事与气质上,真有些相像呢!
“我还曾经得到过一个雕像,是一座黑夜精灵的雕像,反面用撒玛罕古语刻字一行字,‘精灵之神,求祂赐告,为风逐草,为水漫沼。’”
恩里克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原来那只雕像是你的!”
这下,轮到佩里斯惊讶了,“呃……桑福德局长将那只雕像交给您了吗,大人?”
“没错,他要我帮忙想想办法,让这件邪神祭器无害化,我以为他要自己用或者给他那个奎那斯……哦对了,那个异界生物是用不了这玩意儿的!搞了半天是你的呀?”
佩里斯看着他上下审视自己的模样,心虚地伸出手,摸了摸面罩下的鼻子。
“你能跟它共鸣?”
“是的。”
恩里克叹息起来,“太不可思议了,太阳的信徒,居然能跟一只精灵神的祭器共鸣!难道规则竟然是允许的吗?”
他思索了良久,自语道:“不,这绝不可能!唯一的理由,就是此物吸收信仰本源的时候,祂还未被归为邪神一类……”
佩里斯吃惊得都要呆住。
他几乎以为在那一天,这个老家伙就站在克莱得与桑福德身边!
按他的话说,桑福德交给他这个雕像,只是简单地让他进行“无害化”处理,此外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根据渊博的知识与深厚的经验推导出来的!
大能啊!
就在他呆滞的时候,恩里克的目光已经转过来望向了他,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莫名的振奋。
“佩里斯啊佩里斯,你的运气真的很好呢?”
佩里斯只能傻笑以对,“大人,我有点不明白您的意思……”
恩里克道:“若是我估计得不差,当你学会了米尔巴禁术后,你面临着材料的选择。但如果你不选择巨蜥,而是选择森林神的祭器呢?”
他的手上忽然便多了一个小小的雕像,正是佩里斯那个熟悉的“黑夜精灵”的雕像!
佩里斯心中忽然有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东西同样蕴含的能量,而且这其中还有一些信仰之力!”
“信仰之力,就是神则的基础,没有信仰,规则便是虚浮的。”
恩里克这样说着,挥挥手便撤去了屏蔽;佩里斯立刻听见了塞蒙的呼喊。
“佩里斯,佩里斯!”
“什么事?”
“猎物已经好了,大家都在吃,我想还是来喊你们一下。那位恩里克大人需要来点吗?”
“好的,抱歉刚刚在谈话,没听到你的声音。”
佩里斯跳下马车,朝塞蒙走去,后者望了望那辆马车,谨慎上前地揽住了他的脖子。
“嗨!”他低低地耳语道,“你确定那老家伙值得相信吗?”
“他是我的前辈和老师,可以相信!”
“好吧,我只是担心,他说的那什么禁术我问了一圈,大家都根本没听说过。我们还想去找找疯狂的鲁伯特,但却找不到他……”
“别管了。”佩里斯无奈地道,他现在也看出来了,恩里克的前来是桑福德的意思,至于那个鲁伯特,他应当是高层的另一系派来的。
但至少这一系跟桑福德没有直接的冲突,不像有些人处心积虑地想对付他!
“那种禁术是死神殿流传下来的,神祇并不鼓励、提倡,所以知道的人很少。其目的是在荒野中,将自己打扮得跟一个亵渎者或恶魔一模一样,至少能逃脱过邪神的注视……”
“很强啊!”塞蒙吃惊道,“如果早有这个办法,我们也不会那么担惊受怕啦——我们可以学吗?”
佩里斯摊开手,“我刚想问这个问题,你就来喊我了。”
塞蒙呵呵笑起来。
两人来到火堆前,现在是两位魔法师正在进食。海蒂朝佩里斯点了点头,而邓恩则装作没看见他,径自大口啃噬着烤得半焦的巨蜥肉。
“克丽丝他们呢?”
“所有人都吃过了,现在奥黛丽、克丽丝与勃伯三个人正在附近巡视。一会儿所有人轮流休息。”
“晚上先别安排我了,估计我有得忙!”
“好的,如果有确切的结果,一定要告诉我!”
佩里斯拍了拍他肩膀,“你是我们的头儿,我肯定要告诉你,别担心。不过我猜想,这样一个强大的禁术,是不可能没有副作用的。”
塞蒙点点头,他也拍了拍佩里斯的肩膀,这才离开了。
当夜,佩里斯手执符笔,摒息凝神,用通灵水在空白魔符上将学习了新画法的烛光术一挥而就!
“又成功了!”魔符闪亮了片刻,回归沉寂,佩里斯已经再不像第一次那般蹦跳起来以至在车顶上撞到脑袋了!
佩里斯将这张魔符仔细地卷起来,用绳索系好。
“干嘛?”恩里克问道。
“这玩意儿可值3克朗呢,大人!”
“……”
恩里克对这样一个冷笑话完全无语,他用魔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对方的头。
“好了,你的精神力稳定下来了,下面你去车下空地绘制好那道魔符。”
佩里斯按照恩里克的指示,先将自己的袍子脱掉,细麻短衫和中裤也脱掉,只穿了一条平角短裤,光着膀子来到车外。
紫雾弥漫得更厉害了,但这仍然阻挡不了众人火辣辣的目光……
佩里斯对此只视作未见。
这时候马车在营地的最中间,紧挨着篝火,两名魔法师跟着主盾位乔纳里正往森林深处的方向行进,一会儿便消失在紫雾中。
克丽丝半躺在一棵大树根下,枕着她的钢铁匣子,这个位置既不靠近火堆,又不靠近马车,但只要有人走到亮处,她必然发现。
塞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疾步上前。
“佩里斯!你,你发生了什么?”
“这是工作需要……”佩里斯开起了玩笑,“好了好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现在离我远点。”
塞蒙对于佩里斯已经很信任了,闻言立刻远远退开。
佩里斯在地上画的仪式纹,跟魔符也很有渊源。
例如天秤,这代表死神,因为祂同时兼管着商业和公平。
在天秤之下的日升符,并不是指死神跟太阳神,而是说明“太阳的信徒被死神之力庇佑”。
在天秤上方,则是仪式最令人恐惧的图案,代表邪恶的鲜血骷髅(恩里克估猜这很像死亡徽章,因此米尔巴才会最终设计出这样的禁术),以及最上一层,带着长尾利勾的蝙蝠,其张开的巨型双翼上尽是破洞……
这说明邪神的力量完全压制住了正神。
仪式纹用通灵水勾划,四角点起曼陀罗精油蜡烛。
在邪神仪式上,不一定会有曼陀罗花,但在死神殿,这种蜡烛却是常备之物。
对于恩里克能拿出这种东西,佩里斯也表示很奇怪,因为太阳神殿是从不使用这种花制作精油蜡烛的。
那只“黑夜精灵”的雕像,则放在了图案中上端的鲜血骷髅上。
“吾主墨尔托,我呼唤您的圣名……”
佩里斯以特别的拉奇姆古语,也即精灵之语吟唱道,“请给予您的信徒在荒野中对抗邪神的力量!”
“我在申告,伟大的神。”
“我在祈求,伟大的神。”
“我在衷心地向您朝拜,伟大的神,卑微地乞求您的降福……”
仿佛一阵阵轻风吹来,四角的烛光东摇西摆。
浓郁的紫雾,就像邪神的凝视,笼罩在森林的上空。
佩里斯取出一把银制小刀,割破了手掌心,将血滴在那只雕像上。
这时候,那种微微一滞的感觉又凭空出现了!
几乎同时,那四只蜡烛的火苗竟然暴涨起来,亮度惊人,将不远处戍守者的脸庞都照射得纤毫毕现!
“我在申告,向祂申告;伟大的神,万能的主;请将庇护,遮蔽耳目……吾主墨尔托,我呼唤您的圣名,请将庇护,遮蔽耳目!于我信仰,分毫不变!”
“我在申告……”
“请将庇护……”
佩里斯渐渐陷入到一种灵体恍惚动摇的感觉中去了,仿佛有人正拉扯着它,从四面八方施加着可怕的巨力!
他觉得痛苦,皱起了眉头。
他按捺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也维持不了冥想的姿势,而只能光着身子蜷缩在地!
灵体上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而此时盲症也仿佛随之到来,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蜡烛的灯苗突然陡降,变暗到近乎微弱的地步。
整个魔法仪式的区域,仿佛就那尊黑夜精灵的雕像突然间变得活灵活现起来!
所有的亮光,都仿佛被它吸去,它的眼眉,唇角的胡须,以及冰冷的双睛,都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而地面上似乎渐渐有粘稠的东西析出。
像黑色的油,又像深色的血!
佩里斯突然吼叫起来,随即便是不停地惨嚎,抱着头拼命翻滚!
他仿佛克制不住那种剧烈的痛苦,而在旁观看的众人,无不目瞪口呆。
“别靠近他!”塞蒙等人起身时,有人冷冷地说道。
所有人都吃惊地转过头,恩里克掀开车帘,站在车辕踏板上。但说话的却不是他!
疯狂的鲁伯特!
这个面貌普通的家伙便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车厢顶部,他的手里提着一只带血的不知名动物。
“禁术被打断,他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