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最开始的那样,瑟雷亚家族和帝国皇室,依然没有得出一个能让双方都妥协一步的提案。
双方都没有考虑过平分这件事。
因为事实也很简单,作为名望和地位都仅次于皇室的瑟雷亚家族,已经强盛到了可以威胁到皇室统治的地步,而在这一代,更是出现了米莉雅这样百年来魔力纯度最高、最有天分的法师学徒。可以预见,等到米莉雅完成修行,成为一名正式的法师之后,瑟雷亚家族的势力将会达到一个空前强大的巅峰。
因此皇室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一丝半点巨龙的残骸留给瑟雷亚家族。
而在瑟雷亚家族看来,皇室的行为分明就是抢掠。巨龙是米莉雅召唤出来的,是属于米莉雅也就是属于瑟雷亚家族的。皇室想要分一杯羹,就该付出合理的代价。但他们不仅不肯付出代价,还一口咬定巨龙和瑟雷亚家族无关,那就不要怪他们也不给面子了。
但这些所有的明里暗里的纷争,已经和米莉雅无关了。皇室怕米莉雅真的拿出什么证据来,米莉雅的父亲也不希望米莉雅脱离他的掌控,因此明明米莉雅才是事主,双方却都将她排斥在外。
米莉雅虽然不清楚皇室的想法,但是父亲的意图,她再清楚不过了。自从去年十八岁生日那天,她拒绝了拉西维亚家族长子的求婚之后,就受到了家族刻意的冷遇。不仅失去了所有名下的财产,连平常的零用钱供给和属于她的仆人都少了足足一半。
虽然依旧足以支撑她过着奢侈的生活就是了。
这是父亲给她的警告。
她原本也不想妥协,但是每次回到家族,那种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异样,父兄们毫不留情的各种暗示和威胁,以及几乎没有什么支配权力的生活,都让她感到万分疲倦。
在家族之外,她依然是帝国最为耀眼的明珠,是所有男人渴望摘获于手中的娇嫩鲜花,是家族和学园的荣耀。
但这一切都只是虚荣的假象罢了。只是因为身为女子,她便失去了她所应获得的一切权力。
她也很快就要支撑不住,打算妥协了。
完成了法师学徒的考验,进入了正式法师修行的她,准备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使魔召唤仪式上。只要她能够召唤出足够强大的使魔,她就能脱离家族的掌控,高傲地看着他们挫败惊愕的嘴脸,潇洒地离去。
她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份野心。只可惜被符砚青师徒破坏了,因此她也将所有的希望都转移到了符砚青身上。
不过事实的发展,实际上和她的预料大相径庭。
如果没有易清真人那划破了空间的一剑,她也不会受到那种莫名的吸引,从而发现巨龙的气息,巨龙也不会受到重创,迫于求生才接受她的使魔契约。如果没有易清真人那一剑,米莉雅是否还会遇到这头巨龙,巨龙还会不会接受她的契约,她最终又会召唤出什么样的使魔,一切都是未知的。
所谓命运,就是如此叫人无从琢磨,如此令人啼笑皆非的存在啊。
身为命运洪流中身不由己的两朵水花,无论是符砚青还是米莉雅,都只能选择去接受和面对这荒诞的现实。
而未来是否会成为米莉雅所向往的那样,答案也很快就要揭晓了。
爱德华和阿塔撒的争斗,最终被剩下的两人所阻止。双方话不投机,谈判也无法再进行下去,只好一拍两散,各自离开了现场。
但即便是爱德华从米莉雅面前走过,离开学院,米莉雅也再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家族的指示。
她的价值,早已在她出生的时候,就被写在她父亲的计划书上,安排好用处了。
米莉雅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走向泰拉副学园长和阿塔撒将军,代她的叔叔向两位道歉。但除了阿塔撒仔仔细细将她看了一圈之外,并没有人搭理她。等到这两位皇室的使者也离开之后,卫兵便上前,礼貌地请她离开。
符砚青看得出来,米莉雅确实不在意对方的冷落,但她对自己无法有所作为这件事感到非常失落。
他想上前说些什么,米莉雅却已经招呼他离开了。
“你不是说其他人看你好像和我们不一样么,我们去找其他人试试吧。”
这确实是当前除了真力之外,最重要的问题了。错过了说话的时机,他也只好暂时放下其他的事情,跟着米莉雅走出了这座给两人留下了深刻回忆的地方。
大概,在这头巨龙被处理完毕之前,他们是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这里了。想必接下来,他们甚至还会度过相当长的一段校园生活,才能看到这幕后汹涌澎湃的利益纠纷的影响吧。
不管怎么样,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符砚青久久地盯着米莉雅的背影看了好一会,然后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并不十分信任米莉雅。因为从那份深入灵魂的契约中,他始终能感受到米莉雅的不甘。无论是在面对家族时,还是在面对自己时,甚至是在对着自己顽笑时,他都能感受到那种若有若无的隐藏在她心底的情感。
似乎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在逢场作戏,不肯完整地展露出自己的真心。
她有她的计划,有她的人生,有她的委屈。会如此行事,符砚青并不怪她,虽说有些反感,但至少也没做做什么坏事,不需要他做些什么。
只是他自己,就只有这份冰冷的现实了。
除了跟在米莉雅身边还债,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符砚青苦笑一声,跟着米莉雅来到了一座高大的楼房之中,走进了一间名为教室的屋子。
罗森特和米莉雅的同学都在其中。
米莉雅想罗森特打了个招呼,看了一眼第一排里为她留着的座位,自顾走了上去。符砚青犹豫了一下,也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到旁边,挨着她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出意料的,虽然所有人都向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但是整体而言,似乎没有多少人特别注意他,都是打量了一会,便在罗森特不满的警告中移开了目光。
看来自己在他们眼中,确实不是能称得上是人的存在。符砚青无奈地将长剑横放在桌前,拔出了一截剑刃,借着剑刃上的反光打量起了四周。
看起来,所有的人都带着他们的使魔,完成了罗森特的任务。各种各样的生物各自坐在主人的身边,静静地陪伴着主人。偶尔有个别的使魔发出奇怪的声音,或是做出奇怪的动作,它们的主人便会被罗森特叫起来罚站。
很快,整间教室里,有八成的人都被叫了起来,站着听课。
符砚青看着这些和他似乎同样年龄的神态各异少男少女,忽然想到了好玩的事情。
他转过头,悄悄问米莉雅:“我们俩之间,到底是谁大一些?”
但米莉雅只是警告般地向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便又转了回去认真听讲。
不过心里稍微有些不爽的符砚青,并没有就此罢休。
听米莉雅自己说,她是完美的学生的代表,在学校中从没有出过差错。从小没少被师父训斥过的符砚青,倒想看看她出丑的模样。
他做了几个大一点的动作,看到有人再次把视线移到自己身上时,又悄悄朝他挥了挥手。
可惜对方似乎并没有对他的招呼做出回应,只是打量了一会,便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这下符砚青真的有些惊讶了,难道在他们眼中,自己甚至不是人形的吗?那自己在他们眼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心里更加不爽了的符砚青,决定搞些大动作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除了米莉雅之外的最后一人,也被罗森特叫了起来罚站,整个教室里,只有米莉雅和符砚青两人还坐在座位上。
符砚青似乎看到米莉雅不安地朝自己看了一眼,但等他回过头时,米莉雅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姿态,仿佛没有朝这里看过一眼一样。
符砚青笑了笑,看着转身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的罗森特,放下长剑,一副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米莉雅果然一直在注意着这边,她惊讶又着急,赶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符砚青心里稍稍满意了些,却依然要坚持起身。眼看着罗森特手底下的术式即将写完,米莉雅再也没法保持淡定了,她转过脸来,表情和姿态都没有改变,却用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似乎是哀求,又似乎是强忍泪水的坚强,又好像什么内含都没有,却让符砚青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份罪恶感。
想了想,他悄声问了一句。
“你今年多大?”
“……十九。”
符砚青心满意足地在罗森特转身之时坐了回去。
很快,一段优美的短旋律在窗外响起,罗森特也恰好讲完所有的内容。他冷冷地看着所有站着的学生们,毫不留情地批评一通,又表扬了米莉雅一番之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这一堂令所有人都感到尴尬不已的教学课,也终于迎来了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