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夏洛特庄园。
金碧辉煌的大厅内,几个琴师和号手正坐在边缘演奏扎波特的G小调圆舞曲,休斯太太站在他们身边,一双浑浊却敏锐的眼睛盯着大厅中心翩翩起舞的两名黑发女仆,不时微微点头。
后天晚上将有一场加桑有史以来最大的宴会,休斯太太无法出席,可不想让公主殿下的贴身女仆在无数名流面前做出失礼的行为,那不仅关系到庄园,更关系到格洛莉娅公主。
所幸,爱莎的表现还算令她满意。
舞曲步入尾声,休斯太太拍拍手:“姑娘们,结尾在做一次屈膝礼。”
大厅中心的两个人停下舞步,面对面相隔一米,右脚向前迈一步,左脚向后与右脚一尺距离半蹲,上身挺直而头颅微含,目光平视,然后伸直膝盖,右脚向左脚靠拢,完成行礼。
完美。休斯太太心里赞叹。
“虽然还有些细小的错误,但是学得蛮不错,”她口头上说道,“爱莎,你一定要记着,和绅士跳舞的时候,还需要语言的沟通,赞美前,先认同对方的出身,再是相貌,品德,内涵,并且努力做到含蓄。”
伪装成女仆的辛萨,用略微沙哑柔和的嗓音道:“好的,休斯太太。”
他转过头,看着黑发女仆蓓基的眼睛,嘴角含笑:“蓓基小姐,夏洛特庄园的女士都是像您这样的吗?我怀疑自己来到了帝国宫廷。”
蓓基一愣,随即回应微笑:“我只是庄园里最不起眼的女仆,能和爱莎你共舞,是我的荣幸。”
两人的对话让一旁的休斯太太忍不住点头。
“关于舞蹈礼仪差不多就这样,爱莎,你把餐桌礼仪念一遍。”
辛萨闻言,不假思索地答道:“进餐用饭,切勿随便。手摸食物,不可他触。首轮菜未齐,吃面包莫急。小心加谨慎,勿让食物嘴边存。食物进口要当心,喝酒说话切莫行。手持酒杯向同桌,似敬非敬难琢磨。杯在嘴边难割舍,酒在口中尚暖和。端杯饮酒对伙伴,礼貌青年不可干。(注)”
蓓基不禁扑哧一笑,被休斯太太瞪了一眼,迅速收敛了回去。
“你们先休息一下,等一下还有一件事交给你们。”
休斯太太留下一句话,便和琴师号手们一起去账房拿钱,工资每月照付,但小费也要给。
见到四下无人,辛萨向蓓基问道:“休斯太太说的事情是什么?”
“爱莎,你难道想穿着这身衣服去晚宴吗?”蓓基上下打量着黑瞳“女仆”,眼中的光彩让后者起了鸡皮疙瘩,“晚宴的绅士可都不会邀请一位穿着老气女仆装的女士跳舞。”
“你可是公主殿下的贴身女仆。”蓓基加重着“公主殿下”的语气。
“在这之前,我是庄园的女仆。”辛萨点了点左胸的曼陀罗花。
蓓基认真地盯着他,半晌,泄气了一般说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不过,休斯太太那边你不好过哦,”黑发女仆摇摇头,露出揶揄的笑容,“反正都是庄园出钱,不是吗?”
“休斯太太那边我自会说明,这是原则问题。”辛萨坚定不移地说道。
“唉,爱莎,你真是.......”黑发女仆懊恼地抚着额头,“算了,我把你的想法给休斯太太说。”
“谢谢你的理解,蓓基,”辛萨感动地说道,自从进入庄园后眼前的女仆帮了他太多,怪不得是庄园内最受欢迎的人,“你喜欢的那瓶香水,我一定给你买一瓶。”
反正承诺不值钱。
“都说不用了......”蓓基颓废地摆了摆手,显然辛萨的不配合,对她的打击很大。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提起精神左右望了望,拉着辛萨到角落处,低声道:“小心塞拉。”
“嗯?”辛萨诧异地看着她。
被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着,蓓基眼神有些躲闪,将几缕垂下的黑发拨弄到耳后:“自从公主殿下的贴身女仆上吊后,她就一直想要成为公主殿下的女仆,你抢了她的位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辛萨沉默了一下,缓缓笑道:“谢谢你蓓基,我知道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辛萨点点头,“我还有你,不是吗?”
黑发女仆脸蛋一红,拨了拨并不存在的发丝。
辛萨看到她额头上的汗珠,下意识拿出手帕,帮她擦了擦,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奇怪的眼神。
......
最后,经蓓基劝说的休斯太太,同意辛萨穿着绣着家族徽记的女仆装参加晚宴。
辛萨回到卧室,给佩茜讲了故事,离上次进入梦境已经过了三天,愿力不出意外的来到了三十六点,为什么不是按照每人一天一点的算法增长,他还没摸清其中的规律。
熄灭烛台,夜深人静,他拿出幻想卡牌。
那个怨灵仍然待在里面。
他刚刚升起放出的她的念头。
夜风呜呜作响,烛台猛地燃起幽绿的火焰而后迅速熄灭,卡牌亮起流光般的色彩。
一具几近透明的女性身躯渐渐显露出来,依旧吊着长舌头,双眼无神空洞。
辛萨看着她,隐约有着奇怪的感觉,自己好像完全控制命令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沉吟片刻,问了和上次相同的问题。
女性怨灵转过头,张开的嘴却只能发出在空气震动的轻微声响,长舌头微微晃动。
“不能说话吗?”辛萨自言自语,“那应该能动吧。”
“在空中写下你的名字,”他伸出食指在空中比划,“像这样。”
女性怨灵犹豫着抬起手,像模像样的画了一圈。
辛萨嘴角抽了抽:“不要学我,我是说把你的名字写下来。”
女性怨灵茫然地看着他。
你好像有点呆萌啊......辛萨斟酌几秒问道:“你是不是不知道名字的意思?”
不出意外,女性怨灵点了点头。
失名者......辛萨莫名想起一句话,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记住你。
在另一个世界,他差不多和这只怨灵的现状一样吧。
这个世界也一样......
他的内心忽然变得空荡荡的。
但是很快,辛萨将这种情绪一扫而空,平静道:“去找个地方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藏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动,不许说话。”
女性怨灵转过身,四下张望,然后缓慢向门飘去,站在墙角。
忽然,她伸出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仰着头,舌头掉下,表情僵硬,一动不动。
透明的女性躯体一动不动。
辛萨尽量平缓自己的语气:“你可以动了,回答我的问题。”
女性怨灵放下手,看了过来,这个动作好像是在表明:是的,没错。
一个装死的怨灵?辛萨差点维持不住自己冷静的表情,这就是活人与怨灵的不同吗?只有死人不会乱动,不会说话,细想起来竟然蛮有道理。
奇葩的脑回路......
更奇怪的是自己居然能理解......
“后天晚上,我不会在家,”辛萨说道,“到时候有任何可疑的人出现,吓跑她!”
对于塞拉的敌意,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贴身女仆能跟随主人参加各种社交活动,结交权贵,这也是不少贵族选择将自己的子女送到别府去的理由之一。贵族们通过这无形的纽带,千年来,编织出了一张遍布整个普洛斯的蜘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将世界掌握在手中,任何妄图挑战这种权威的人,下场将无比凄惨,就算是前世,撼动这层阶级,也是花了成百上千年的时间,地下埋藏无数枯骨。更何况这是一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
然而艾莉丝·珀西瓦尔目前根本不能出门!
她是魔女,或许因为伊修斯和黎明教会有过约定存活下来,但注定了她无法参加社交活动!
这意味着塞拉空有贴身女仆的身份!
安娜的死,对她而言是个天赐良机!
“我劝你善良。”辛萨低笑。
“塞拉。”
......
一座洛可可风格的奢华房间内——
一个蒙面的黑衣女子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框,一只腿打直,另一只腿曲起,身材被衣服勾勒得窈窕动人。但她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让它像蝴蝶一般在手指间飞舞,在黑暗环境中闪过的冰冷刀光令人不寒而栗。
“阿纳尔·阿尔塔利亚?”黑衣女子听完下边男人的讲述,挑了挑眉毛,“这是个棘手的货色。”
“后天的晚宴,你和你的人必须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倒下。”
黑暗之中,响起一个男人冷酷的声音,窗外的月光,只能照到他坐在椅子上的双腿。
“那得加价。”
“只要你们能办到。”
“被兄弟会盯上的人,从来不会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钱我明天会准备好,相信我,这是一个你们不能拒绝的理由,”黑暗中的男人敲了下椅子扶手,“另外,你们还得杀一个人。”
“名字,身份,实力。”名字代表目标,身份和实力表示衡量的价钱。
“爱莎,格洛莉娅的贴身女仆,一个普通女人。”
黑衣女人转过头,深深看了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一眼,并没有去问爱莎是谁,而是说道:“这个需要和组织的人商量。”
“你们怕了?”男人笑道,“也对,毕竟她的身边是一位烈金弗雷曼,十六岁的超凡剑圣,老师还是帝国之剑。”
砰!
一把匕首插.进地板。
窗外半月如刀,反射月华的匕首却更为冰冷。
“如果你有足够的金钱,我们会为你狩猎整个大陆。”黑衣女人冷冷道。
女人,总是受不了别的女人刺激......男人笑了一下:“可你们并不是真正的猎人。”
黑衣女人微微一怔,嘴角翘起一丝弧度,不知是讥讽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他们只不过是些疯子。”
“疯狂才会令所有人惧怕,”男人说道,“因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黑衣女人不知在嘲笑男人,还是在嘲笑猎人,“你们的单子,兄弟会接下了。”
“明天夜晚,月满之时,呼唤‘混沌之暗’的尊名,呈上你的祭品。”
“你就能见证交易完成的一刻。”
伴随着逐渐消失的声音,地板的匕首同时不见。
“呼唤‘混沌之暗’的尊名?”男人起身,冷笑道。
“看来还得找个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