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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思维无法将已知的事物相互关联起来,我认为,这是这世上最大的仁慈了。我们居住在静霭无知的小岛上,岛的周围是浩瀚无垠的幽邃海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当扬帆远航。科学正在各自的方向上各行其道,迄今尚未伤害到我们;可有朝一日,当这些相互分离的知识被拼凑到一起,展现出真实世界的骇人图景,以及我们在这幅图景中的可怖位置时……我们便会在这种启示前陷入疯狂;又或者逃出致命的光明,躲进一个平静、安宁的黑暗新世纪。
——H.P. 洛夫克拉夫特,《克苏鲁的呼唤》
1
“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全人类的一大步……”
1969年12月25日上午十一时许,阿波罗计划成功了——再成功不过了。其结果是,月海研究中心的一侧至今仍插着美利坚合众国国旗。当然,还有联合国国旗。
此时的世界,刚走过铁幕下的第二十个年头。人类登上月球并成功返航,这项伟业,最终要是全都归功于两个超级大国间的军备竞赛,以及延伸而来的太空竞赛,那无疑是一种遗憾。
月球对人类而言似乎一直是个谜。现如今,谜底仍然沉默着。
>>Dec. 24th 17:51-Apollo计划-Apollo 11抵达预定位置<<
今夜是平安夜。
飞船依照地面控制中心的指示不时调整飞行姿态,缓缓泊入轨道。万幸,月球表面没有大气层。尽管大气层的缺席使着落没有了升空的嘈杂,这仍是令人不安的一瞬。
地面控制中心的指令不能即刻抵达,这意味着宇航员多半要靠自己。如何度过这令人不安的平安夜,并活着回去……计划十分完备,此前已有十次阿波罗任务的铺垫,阿波罗十一号毫无畏惧地向着未知前进。
无论如何,翘首以盼的时刻就要来了,现实和计划贴合地十分紧密,几乎看不到那个预定的时刻和未来间的缝隙。阿波罗十一号和三位宇航员幸运地赶上了平安夜的尾声。
飞船即将着陆。
1969年12月25日,人类迈出了一小步,却也是一大步。宇航员尼尔-阿姆斯特朗及两位现已不被世人所熟知者,缓缓走出登月舱。此刻,钟声响起。
平安夜过去了。下一秒,镜头定格了。人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却也在无知中欢欣鼓舞着。精明的美国人让直播延迟了三分钟,这意味着,圣诞老人也许以为他们缺席了。这三分钟正好派上用场,用来处理一些不大不小的意外。虽然,着实是意外之喜。
1969年12月25日,在月球表面发现了生态圈2号,一个运转良好却被废弃的模拟生态系统,包含地球上所有已知物种及其基因序列。
以及储存有大量相关蓝图的,名为“月海陵墓”的封闭建筑群。Apollo 11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应当做好敲门的准备。
2
伦道夫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曾不懈寻找一种真正的超脱。作为他平淡生活的一种补偿,他曾不止一次,而是经年累月地漫步在许多遗迹间。或是登上斑驳不堪的铁质混凝土山丘,在那里迎接朝阳或夕阳;看着残垣断壁静静地沉睡在可爱的月光下,藉此逃离无家可归者的视线,远离生活。如果说生活就是为了给一株废土中的植物浇上水,或是坐在高台前任凭风将思绪和理由吹远、吹得更远。倒不如干脆永远睡去。
除非有这样一种可能:来生在下一站等他。
终有一天,伦道夫厌倦了生活;活着,在高台前,他和他的这辈子一同掉下悬崖。他的胃空空如也,脑中杂乱不堪。几乎要溢出的思想,如同装满水的气球被扔在地上。
“砰”地一声炸裂。
无以名状的思考连带着今生一同被埋葬,只剩一点杯底的残渣。他那死去的躯壳彼时仍留在地上,双臂摊开、面朝下,竭尽死人最后的力气。
三天后,真菌在他留下的躯壳内生长,野草和稻子也曾像这样。后来,蚂蚁不时来搬走一些:这里成了它们的农场。随之而来的是第二蚁群。十五日内,蚁群之间的争夺留下了不少躯壳,那些壳后来都成了空壳。
有一道裂痕在所有那些残骸底部,并不均匀,似是有什么掉到了地下——而非永生的天堂;再联想,联想到新生儿。那也许是生命离去的痕迹,这里,有的是来生的准则。
不过,去往来生仍需取走原先身体的一部分。
第一蚁群抛弃了伦道夫的躯壳,转而投向地下。壳太脆弱,总需要修修补补。时而倒塌,时而破碎,随着时间的推移,化作灰蛊,随风上升。
有些蚂蚁,勤恳工作,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它们也走到生命的尽头,同那万千世界所公认的不同:它们变成了某些东西。
曾经遍地都是蚂蚁们的遗骸,但那些壳,仅仅只是壳,有时风吹过,就化成灰盘旋。这样去往来生所留下的部分,确乎不甚雅观。它们的灵向上升,从不下坠。天堂也需要蚂蚁吧。
一个月内这里就恢复了平静,再无蚁害,蚂蚁连同它们的巢穴一起被荡平了。后来,大楼仍未被拆除。有人决定在这里歇憩了。
伦道夫停下了脚步。就在这半残垣断壁、半残砖败瓦却仍有不少完好的钢筋水泥块屹立不倒,历史所留下的绝妙反讽处,充满幽默地在世间挣扎着活着。
它们来了又走,因为还不是停下的时候。在她的身体里,废墟还是废墟,没看出变化。
此时距他死去已有半年。血迹凝结在地上,死者生前曾双臂摊开,向大地寻求天空。
随后伦道夫发现,来生不过是一个闭环。这闭环自他十二岁那年始,并非有始有终。循环,前往来生前往过去的环。就像莫比乌斯环一样。
他/她 来到/来到了 莫比乌斯环的 交界处/永远的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