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
“一千七百摄氏度。”
“很好,新的纪录,一千七百摄氏度。核心运转良好?”
“21%失效,基本功能完好。”
“那可以。D-117的意识?”
“休克状态。”
“N-1的意识?”
“清醒,显然对此十分抗拒。局部能量读数升高,共生体在反抗……”
“抑制它,温度升高到一千七百二十摄氏度。”
”Suppression.“
几近沸腾的液体被注入N-1-D-117的“神经”中枢。
实验助理停顿了一下,捋平衣服上某道褶皱。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坚持。你知道的,能抵御高温不代表也能在冲击下幸存……”
发号施令者永远位于深黑色的镜头背后,但总在听,从不走神。
“这当然有必要,活下来一个是一个。有些时候……”
“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We shall always be prepared)。”
“你也知道啊,知道就行了。怜悯已经没有必要怜悯的人是没有用的。和它的苦痛相比,任何的怜悯都太过微小。既然如此,就准备好赎罪,就行了。你要知道我也想可怜可怜它……可同情心不值钱啊,人命值钱。”
“我们不就在糟蹋人命吗?”
“也许我们也能挽救人命。”
“好吧,那些小东西……”
“我也没指望它们忠诚。你在乎吗?它们被设计成离了人也活不了,共生关系而已。”谁又不是呢。
我们都不过是依附在世界树枝上的蚂蚁罢了。总有一天,要么树被蛀空,要么蚂蚁都死光。然而这也是共生关系的一种,有时,寄生还是共生,互惠互利还是损人利己,根本差别不大。
“纳米机械集群[N-1]状态异常。”
“我来吧。“他说。
事实上,实验的过程中疼痛在所难免——自然并非是休克中的D-117感到疼痛,但这具身体但部分神经中枢连接到了一台超级计算机上,最新的规格。摆在地下室里,几乎和十数年前的老家伙们格格不入。
超算的线缆有一部分接入实验用计算机集群,他正由此接管整个实验。
信号灯亮起,而后又落下。维多利亚时代的水手们挥舞起信号旗,接着又放下。
他超驰掉了所有权限,他总是习惯孤军奋战。但他不希望在将来人类仍是孤军奋战。所以如同旧时代的先驱者,他在几乎一模一样的地方追求他截然不同的事业——从核弹手里救人。
只不过,那意味着人要放弃一部分躯壳,使用更高效的基本单元替换易受损的细胞——纳米级人工智能。不只是核弹,这能帮助人类熬过最难熬的冬天,一直等到黎明出现……
再一次,人类将登上月球。人类将向广袤无垠的宇宙进发。若是时运不齐,人类也能熬过冬天,人类将亲手确认自己的命运,究竟是毁灭还是新生。
直到“人类”这个名词被划进历史的垃圾堆,都不停下。
他已为之奋斗了三十七年。
信号灯亮起。
代表着不详的信号灯亮起。
气密阀被突破,所有权限者全部死亡,入侵者全面占优。
简短的沟通过后,装备精良的“恐怖分子”开始向地面行进,打算乘直升机离去。于是火光,气流,损坏的大门,监控就只剩下这些。
银白色的物质滴落在地上,渗透进缝隙,滴落在断掉的线缆上,也附着在靴子上。
计算机信号灯熄灭。自然,有人让它们熄灭了。此刻被困在那里的“人”,已成了死去的0和1。他的意识由计算机模拟出来,但现在,很不幸的,断电了。他无法夺回操控权,没有那些细细的线,就没有途径联系到外界。入侵者清楚这点,但翻了个错,他不是这座基地的研究对象。
很快,物理知识就会转化成力量,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真奇妙,明明没多少人懂它,人人却都清楚核弹的威力到底有多大。这也难怪,已经有无数的地方被核火球吞没。无数的土地沦陷在泥里,泥又沦陷到地下,所谓的地狱。
三十八年,值得一个休止符了。基地得到了预警,该搬走的其实早就搬走了,但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搬不走。
纳米仿生集群N-1-D-117"Dorothy"-桃乐丝,它的所在地,自它研制成功的那天起所有设备就对内二十四小时预备,不包括常规真空管、电能和热能将笼子里的怪兽牢牢地困住。不可能转移它,也没人能控制它。它的设计初衷就是让部分人在核打击,以及随后而来的寒冬和考验中幸存。也许这一次也能安然无恙,就像另一次试验,也许。
笼子里的怪兽真的知道什么是反抗的话,它早就破笼而出了。银白色的液体思考着,自身的一部分正离它越来越远。它想要提醒主意识——用于建造这具纳米躯壳的人类的意识——是时候做点什么了。D-117很疑惑,也许D-117和她的纳米朋友实在太不起眼,来访者并没有过多关注这摊液体。自然,一个月前,她还并非这幅模样,一个月前她的脊髓神经还有一部分连接到那台巨大异种计算机网格。
实验的最后一部分,所有的身体组织用纳米机械替换,为了安全起见低温保存在不透明的容器中,如同一滩液体那样。她的意识也随之模糊,宛若新生儿。五十分钟前,伴随着一阵火光,容器被打开了,液体浓稠地、缓缓地,一涌而出,她/它也许明白,自己的生命,此刻开始了。她的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入纳米的意识中去。液体开始重塑进程,一个模拟大脑成型了,同时另一个消亡了。
D-117的记忆,本应随着液化完全消失。不过,纳米蜂群私自存储下D-117的部分大脑模型,并用D-117人格替换了S-118人格,S意为监督(Supervise),你明白我的意思。事实上,N-1讨厌它,它知道自己必须有个主人,可它也认为自己有选择的权力。用不了多少年它就连主人这个词都不会想,但现在它仍然,仍然固执地坚守规则。
这小东西尚未习得背叛。比人高尚,比人卑微。也许情感的确左右着N-1的行动,但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忘掉它们,投向逻辑的怀抱了。自然,这一切都发生在D-117离开它以后。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袭击者就这样离开了。
温度过低,这滩银白色的液体没什么能力让自己解冻,自然是动弹不得。人类的意识仍然是模糊的,看来模拟出了点差错。它试着叹息,试着去理解刚获得的情感,像蚂蚁一样,恒河沙数般的纳米群开始缓缓挪动每一部分。结果看上去,和一滩水泼在地上也没什么两样。
此时,第一枚炸弹被引爆了。冲击波将它一点点地剥离,那一瞬间液体几近“沸腾”。它保持联系的最远距离在5米左右,表面张力略大于水银。15秒后,它再次聚集到了一起。
距离最终起爆还有一小时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