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依山而起,建筑也依山而建,城内道路多曲折且不平,仅有一道南北向的长约十里、宽逾三丈的大街纵贯全城,名为云安长街,乃先代宁宜王率云州民众修建并赐名。
云安长街从城北王府至城南长牙码头均铺上了坚实的青石板,白日人流如织,夜间也灯火通明,鳞次栉比的商铺每日直至亥时宵禁才会落下门窗。宁州旧俗的九月初九浴火节与大秦正月岁首的岁祭期间则是例外,允许通宵经营。
宁州郡内人人都说云州能有如此盛景,皆拜三代慈善恭仁的宁宜郡王苦心经营之恩,故宁宜郡王民望甚高,深得商户们敬爱。
王府就坐落在云安长街北端的尽头,朱漆的大门上左右各浮饰着口衔蛇纹铜环的凶兽梼杌。此时正值戌时,已经入夜,大门深闭。两盏高悬的帛纱流锦灯照亮着门前的长阶,与城南的喧闹相反,这里静得能听出虫鸟噪鸣之声。
阶前立着一位拄着长拐看起来衰迈蹒跚的老者,雪白的长髯垂在胸前,身上歪披一件破烂斑驳的长裟,体态有些佝偻。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背着竹篓拘谨直立的小僧弥,模样要较老者年轻几旬有余。
老僧静静地立着,等待守门的军士将手中的信帖仔细揣摩,信封上用烫金的小楷写着:敬呈秦宁宜郡牧云狩贤王,而漆红的蜡封上只印着一个单字:叟。
“看您面善耳阔,肯定是位高僧,可您这信上一没有官印,二又是夜间不便谒见,通报估摸着要领罚的。”卫尉将信帖还给了老僧,又补了一句,“郡上尚在休息,您明日再来吧。”
“多谢相告,那明日再容叨扰。”老僧接过信帖,缓缓开口道。声虽不强却深沉悠远,如釜钟低鸣一般。
他和小僧弥都是游僧,大秦尚儒法之学,鄙禅道之论,寺庙非常少见,更何况四方游荡的僧人。
僧人在这片大地上什么时候出现已不可考,千年以来,兵荒马乱的乱世有几遭,仓禀充实的治世也有过几回。到了三百多年前,大秦太祖圣武皇帝驭马奔驰在乾京的长清宫时,僧人已近绝迹。
历经几代更迭,不知何时起,乡野之间又能觅得游僧的踪影,不过繁华的城郭内倒仍是异常少见,因清誉甚佳,淳朴的居民们见了游僧往往也以礼相待。
老僧徐徐转身,长拐杵落之间已来到小僧弥身旁,小僧弥赶忙挽起胳膊搀扶。他兀自叹了一口气,又旋即笑着对小僧弥说,“元汜,久居乡里,且随我来,带你去看看云州市井。”
小僧弥低声问道,“长老,这信....”
老僧淡然地笑了笑,额上岁月的刻痕又多了一层;“见与不见,皆有定数。”
又走了一阵,小僧弥忽然皱着眉头停下脚步,微微扬起稚嫩的脸庞,面朝东好一会,悄声对着老僧说道,“长老,东不足五里处,应是有龙血之人。”
他不能失去这个‘弟弟’,即使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没人注意到这个小人是怎么出现的,他脏兮兮的小手摩挲着檀木巨箱的箱沿,似乎在安慰箱子里面的活物。丝毫没有被旁边激烈的死斗所干扰,也全然没有听见少年绝望地呼喊,如同陷入了无人无我的梦貘之境。
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打断,止住了下一步的动作。他本已捡起了黑袍人被打落在地上的长剑,正准备以剑来结束这场战斗。
黑袍人虽被壮汉狠狠摔在箱子旁,喘息比一开始粗重许多,呼吸声如同从破旧的矿洞里鼓出来的风,但仍能毫不费力地站起身来。因为体型的差距,导致他现在几招之间都被拆解,看似处于战斗中的劣势,但沐浴神血的自信让他完全有信心解决面前的莽夫。
黑袍人身体内沸腾的血液时时刻刻都让他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状态,游蛇般炽热的气息在胸腔内无序的乱窜,每次呼吸都会不可逆地灼伤脆弱的气管,几次浸血过后,他的声线已经烟哑如嘶。
只是一小会,他已如在焦炭里燃烧一样,脑袋也嗡嗡作响,但神血同时也赐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仿佛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对于黑袍人来说,这个檀木箱子,或者说檀木箱子里的东西才更重要。没有丝毫犹豫,黑袍人抬起腿就要将这个碍事的小人踢开。
但恍惚间似乎入了幻境,他与眼前的小男孩之间的时空诡异地停滞了。面前的小男孩极为缓慢地抬起了头,肮脏的脸颊上挂着两道长长的泪痕,好像一直在为箱内的东西哭泣。
小男孩的眼瞳泛着浓烈的猩红色,如血月一般,直视着黑袍人耀目的赤红色眼瞳。
浑厚的低哼悄然萦绕在他和小男孩之间,曲调古老而沧桑,慢慢地低哼又变成了吟唱,遮掩住海潮涌来的声音,又盖过他蓬勃的心跳声,连风都匿去了踪迹,不由得让人浑身都沉浸在这古老而又沉郁的歌谣中。
小男孩眼神空茫,轻轻拂过他的胸膛、双肩、脸颊,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看无尽的远方,时间流逝太慢,与这双眼眸四目相对,他感觉都等了很久很久。
吟唱声越来越响,他体内的热血亦逐渐随着歌声停止了激荡,忽然有微风贴着身侧袭来,灼热的毛孔因为感受到意外的清凉而战栗,说不出的舒爽之感。风势忽然又转强,渐渐卷起了他全身,但并没有凌冽寒意,反而让他感觉舒畅,一呼一吸间都感觉平顺许多,干涸的嗓带也重新滋润。
奔劳的疲困、打斗的伤痛自全身寸寸袭来,胳膊如同灌满了石膏,双腿似乎压坠了巨石,双眼更是酸痛不止,浑身紧绷的肌肉彻底地放松下来,视野也变得一片模糊,不由得就想着跪着坐一会,哪怕是一会也好。
风声在耳边仍然呼啸,似乎穿耳而过又绕颈而行,但他还是合上了双眼,无力地跪在碎石滩上,再也不愿睁开,什么都与他无关了,浑身只觉得解脱。
少年呆立在原地,原本他已经仅距小鱼数步远,但碎石滩上忽然形成一道无形的风幕,逼得他往后退了几步。
微弱的吟唱声好像从箱里传来,但声音太过模糊无法辨析。不过片刻之间,刚才还孔武有力的黑袍人肉眼可见地逐渐消瘦,双目紧闭,缓缓跪倒于地,看不清他的面孔是否痛苦,只见他仰面张口对着星空,双手无力地摊散在两侧,全没有刚才的生气。而小鱼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