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东,朝阳牌坊下,为从帝都乾京请来的教坊特意立起的藩篱内,一个臃胖的中年男人在柴堆燃起的篝火旁来回踱步,不停嘟囔着,一晃一晃的大肚子比怀了身孕的妇人还要大,本应宽适的帛玉带紧紧箍住了肥硕的腰。
身后不远,并排立着三架以红漆楠木为围栏,长两丈的巨大牛车。每架牛车辕内有六头温驯顺从的公牛,围栏上雕刻着精致的花果鸟兽画。
十八头牛加上牛车,四十几个活人、再加上牛车上几架高大的帐车,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帐篷,围着熊熊燃烧的柴火堆,仅剩了长宽不足二十步的空地。
“梨儿!”臃胖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吼了一声,一个正给公牛梳洗,瘦竹竿似的女孩立即放下了手里的篦子,小步急匆匆地跑来,低眉顺眼地站在中年男人旁边。
“九宛人呢!我问你九宛人呢!跟我说酉时就回来,这都戌时了,怎么人影都没有!”男人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吓得女孩一哆嗦。
“崖公消消气,宛姐姐...说是去城内玩会买些...稀罕的玩意,一定能回来的,山叔叔跟着保护着呢。”女孩嗫嚅着说,手足无措地捏着襦裙的裙摆。
“这我知道!我问你人呢!误了时辰你担得起责我还担不起呢!”被叫崖公的中年男人仍在气头上,“还不快去找!”
她抬头望着崖公,水灵的眸子里有点迷茫,小声的问:“崖公,去哪找啊?”
崖公瞪眼怒视着女孩,“蠢驴!我管你去哪找,找到就行!找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听了话,她赶忙一溜烟跑出去,崖公踢出去的脚都落了空,只能气急败坏地催促着快点跑。
如果不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心脏在跳动,少年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所见。
前一刻不远处的一块硕大的巨石旁还空无一物,但眨眼间就从虚空中浮现出一个穿着迤逦长裙的瑰丽身影,挽着漂亮的发髻,是贵妇人的打扮。
山上又噼里啪啦地响起翻折草木的声音,一个小山般的魁梧身影越过荆棘大步迈了下来,这个魁梧的壮汉粗略估摸起码有两个他一般高,只穿着短褐短裤,连胳膊上的布料都已被撕掉,浑身遒劲的肌肉即使是在月色下都凸显无遗。
黑袍人先是嘶嘶地小声笑了起来,而后转为放声大笑,烟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难听地让少年想捂住耳朵,“看来遇到了不得的对手啊,但在云州,你们这是在找死!”
黑袍人揭下黑袍后振臂一甩,整个袍子哗地掉落在地,他手臂上的血管此刻如游走的细蛇般躁动不安,皮肤没有丝毫血色,月光下也能看见他裸露的上半身逐渐暗淡成铁块一样的灰黑色,随着肌肉的蓬起,体型也壮硕了许多。最让少年惊异的是,他的瞳孔里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炸裂出赤红色的眼眸。
身高惊人的壮汉用巨螯一样的大手毫不费力地举起了筑堤的一块巨石,雄浑地大喝一声,直直地朝黑袍人甩了过去。以石块之大,平常人硬接的话肯定难逃死伤,但黑袍人硬是生生地伸出双臂挡住了这一击,石块碎裂,他一步未退。
“血侍。”贵妇人装扮的身影并没有惊讶,只是微微摇头,抬头看了壮汉一眼,“看你的了,山。”
“山!”对面的狂热状态也激起了壮汉好斗的战斗意志,他兴奋的摩挲手掌,如撕纸一般撕裂了短褐上衣,大步直接跃下陡峭的堤坡,落下时海滩扬起了一阵碎石,整个人如同发狂的巨兽一般。少年这才注意到魁梧的壮汉连鞋都没穿,完全是赤着大脚,但看样子根本感受不到碎石扎脚的痛苦。
“山!”壮汉又怒吼一声,炫耀地拍击自己油亮的壮硕胸膛,又敞开双臂朝着同样裸着上半身的对方狂吼,双方现在距离只有十几步,他在挑衅对方前来。
凝视了彼此片刻之后,双方又都爆出一声响亮的怒嚎,几乎同一瞬间起步向着彼此冲锋,不同的是,对方的腰间还携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刀。
待冲到眼前,如黑豹般的黑袍人反手从腰间拔出了刀,腾空高高跃起,朝壮汉的面门如斩涛般劈来。但壮汉要比少年想象地要敏捷许多,他直接原地扭身侧过来,黑袍人的刀尖几乎顺着壮汉的鼻尖斩过。壮汉不仅轻松躲过了这一击,而且还借势横跨一步,直接高高曲腿扬起膝盖,给黑袍人的胸膛来了一记沉重的膝击,一气呵成。
这一记膝击让黑袍人痛苦地闷哼一声,跃起的力道被反弹回来,直接被撞飞了起来,又被壮汉趁机抓住一只腿,横甩出一丈远才落地。但显然他此时的身躯强度不能以常人来论了,卜一落地就顺势滚翻,蹲伏着怒视着壮汉,双眼瞳火更加绚烂。
原本手中的长刀已经被打掉在壮汉的脚下,但他并不在意,而是再次如飞矢般向着壮汉冲去。
壮汉虽然被撞退几步,但还是用铸铁一般的腹部生生接住了黑袍人如撞山般蛮野的冲击,而且抓住机会一把捏住了对手的双臂。这时他才感觉黑袍人的身体像烙铁一样发烫,只是稍一愣神松了一下手,黑袍人就以诡异的姿势凌空翻转半圈后,强力的踢腿流星般砸在了壮汉的脸上。
壮汉被这强劲的力道又逼退几步,但只是抹了一下鼻子,似乎未受到影响。“山!”,他再次怒吼后大步向前,近身一把抓住黑袍人滚烫的手臂,如拎羊般提起后以一记充满力道的后抛摔,将黑袍人甩在了檀木巨箱旁边的碎石上,巨箱都微微颤动。
小鱼!!直到这时,少年才从壮汉与黑袍人的死斗中回过神来,陡然一惊。
檀木箱旁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正是刚才在他身下的小鱼。
“小鱼!!回来!!”他脑子里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只能绝望地再次呼喊箱边的黑影,同时连滚带爬地顺着缺口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