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瑞斯医生?” 安娜向跟士兵道完谢的医生打招呼
医生先是愣了一小会,然后取出了放在裤口袋里的眼镜。等他再三确认来者的形象后,磕磕巴巴地回应着:
“是…我是…嗯---尊敬的小女士,您有什么事吗?”
安娜规整地敬了礼并郑重地报上了自己的部队藩属、自己的军衔和自己的任务---当然内容从“教会他如何不死于非命”美化为:与医生您商谈日后的合作和您应该知晓的这片辖区会出现何种危险。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上尉有要事需要处理,她对无法亲自迎接您感到很抱歉,请您能够见谅。”帮友人打着幌子的安娜没有任何的脸红(小时候培养起来的可靠本领)。
“怎么会,应该是我要感谢你们的照顾...哦,不介意的话,请到里面坐下再谈。”
安娜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医生的邀请,而这副礼貌的态度让医生深深感受到她之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帐篷,里面摆着四张病床,周围则是一圈的医疗用具,那种杂乱的状态说明这个医疗站并没有完全整理完毕,和菲尔瑞斯医生同行的护士正在努力把所有东西打理得更加井井有条。
而某个和小姑娘聊天的偷懒医生现在又吩咐这位勤劳护士另一项事情去做了。
“索娜,可以给我们弄点饮料吗,我把它放在了...嗯---三号药柜的第二排。”
索娜护士点点头,把目光从安娜身上挪开后就去准备饮料去了。医生拉来了两张木椅,安娜把步枪卸下靠在椅子上,接着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坐到椅子上。
“中士,我需要都记录下来吗?”医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便签和钢笔,用带有半开玩笑性质的语气问道。
“是的,医生,最好都记录下来,这些事情很重要。”
安娜则是一脸认真。
医生点头表示明白,把笔尖放在纸上示意安娜可以开始了。
第一个分钟内,医生游刃有余,记录不少小细节和标注。
第三个分钟内,标注少了,字体也变得开始潦草。
第五个分钟内,医生开始冒冷汗,字形突出了“慌乱”两个字。不得不说安娜真的不太可能成为一个好教师。
就在医生只能请求安娜停下她那不间断、快语速、长句子的汇报时,索娜护士端着两杯洋溢甜香气味的浓棕色的饮料来到两个人的侧面,安娜也就停下了“快板式”的讲诉。
“呼....中士,真的很抱歉我有点跟不上你的速度了。”
“欸!...对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安娜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讲话的速度的确十分不适合用来记录,差一点她就要因为尴尬而脸颊泛红了。
“先休息下吧,来点热可可,希望中士你不讨厌甜饮。”
“嗯。”
安娜一边道谢一边小心地接过索娜护士右手递出的杯子,温暖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在不知道是否太烫的情况下,她浅浅地嘬了一口,比想象中还要香甜,在醇厚的巧克力的香味外还有股淡淡的奶香味。
医生和护士看见安娜仿佛眼睛冒光的神色相视一笑,接着默默地看着她继续“小心”地两口喝了差不多半杯的热可可。克制力还是让安娜从香甜的沉醉里返了回来,正想一本正经地重新开始自己的任务时,索娜护士递来的手巾让安娜意识到自己大概发生了什么,这回是真的脸颊泛红地接过手巾把自己嘴角仔细地擦了一边。
“谢谢,菲尔瑞斯夫人...”
出乎安娜预料的,索娜被这句话惊吓到了,仿佛习惯般把双手背到了身后,把和菲尔瑞斯医生同样款式的银白戒指藏在手心里。
“怎怎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安娜不安地说。
“没有!当然没有...索娜,没事的,你从来就不需要把这件事隐瞒起来。”菲尔瑞斯医生连忙站起身,但除了语言没有其他手段去安抚自己的妻子,她不应该继续为这件事而感到自卑。
索娜护士黯淡地把眼神撇到一边不敢与安娜对视,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不是很好的回忆。最终在短暂的沉默后,索娜还是把手放了回来,她闭上眼微微张开嘴唇,吸气呼气,似乎平复好了情绪,随后对着菲尔瑞斯医生打起了手语-----她无法说话。
索娜护士通过医生的翻译向安娜传达了歉意,即使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原因,之后她就离开继续去埋头于整理医疗站了。
至于为什么索娜护士对于自己作为菲尔瑞斯医生的妻子身份如此敏感,索娜护士无法说话是后天的还是先天的,安娜知道自己还没有和医生他们亲近到可以询问这些问题。
突发的情况使得休息时间变得更加短暂。
杯子被放到了临近的病床上,身姿也变回了严肃的状态。
“菲尔瑞斯医生,我们还是尽快把最后几点事项讲完吧,例行的进攻在两个小时后就要开始了,医疗站得在那之前准备好才行...”
医生收回投向护士的担忧眼神,重新坐回椅子上,拾起笔和纸。
“明白。”
这回安娜注意好需要克制下语速了。
“团指挥部在东北方向---就是那个方向---五百米处,如果驻地被袭击且我们没有驻留在这里,请立刻放弃所有的医疗用品和伤员向指挥部撤离,医疗站有专门的卫兵掩护你们撤离。请不要执意救助伤员而延缓撤离,即使伤员是任何一名军官或魔导士或熟人。如果是敌方魔导士的袭击请尽快前往医疗站后方的临时防空洞里避难,直到攻击结束再进行撤离。”
“最后一点,医疗站的红十字标志不够明显。驻地的西面有个小军备库,里面放有一些油漆,请在器物整理完毕后吩咐卫兵把这顶帐篷上的红十字标志刷的更大些。嗯,以上就是全部事情了。”
没想到最后几点真的是最后几点,医生在画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还愣了一下。等他抬起头时,安娜已经又端起了那杯热可可。
应该不会删减了什么吧...
安娜的行为难免会让医生有些臆想:为了多享受那杯可可,删去了一些事项。谁让安娜之前讲的事项多得能用那种语速持续了五分钟...
医生往上翻了翻,无奈地发现记录的纸张大概有了两位数的数量。
得时常拿出来翻翻了。
医生收起笔和纸,调整调整自己的眼镜,目光不由地又被安娜年幼的面容吸引,那副品尝可可的表情和一般的儿童没有不同,甚至透露出更多的喜悦。纯净、无虑、令人平静的表情,灰尘尘的军服、沉寂的枪械。
一句话语如哽在喉,思考再三,医生握紧了双手。
“中士,我有个问题想问!”
“什么事,医生,不懂的事情都可以问哦。”热可可的威力是如此之大,都把安娜的语气带回了柏林的那个时候。
菲尔瑞斯医生直视着安娜的眼睛。
“中士你是为了什么而来到战场上的呢?”
不出所料的,氛围变了,变得比讲述事项时还要压抑,压抑到粘稠。医生很清楚地看见,安娜的瞳孔骤然放大,但随即便被她用眯眼的微笑所掩盖,等到表情归为平常,眼睑再次睁开,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我还以为是刚才有些事项我没讲清楚,原来是这个啊...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吧,医生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杯子被放下,随着双手自然地垂在双膝上,平稳地停在双膝间。热可可在杯子里前后晃动了一个很大的幅度。
安娜没和医生他们亲近到可以询问索娜护士的问题,自然也没有理由把自己的深层想法告诉对方,其实在经历过诺登的战场后,安娜就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提起过自己的那个称之为信念、梦想、目标的想法。
“因为中士你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就像我和我的妻子一样。当一个特立独行的人遇见另一个特立独行的人,自然会好奇对方在想什么,而我则是问出口了。”
安娜噗嗤的轻笑了出来,莫名其妙的低笑点,这点虽然从未提起过但其实已经被某个年幼友人吐槽过不少于三次了。
“这算什么理由...医生你其实是个奇怪的人?”
医生面对安娜这样的回答只有尴尬地挠挠后劲,心里可惜着她并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心声。安娜与周围格格不入是医生提问的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则是他是位柏林人-----他从柏林报上看见过安娜和她的父亲汉斯的故事。对于安娜身处于此的原因,医生早已有自己的猜测,现在的提问则是在验证它的正确性。
不过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是吗,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机会。
然而这个机会医生不再需要了。
安娜给予了他双重的惊喜。或许这对于安娜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惊喜,她再次提及了自己的初愿。
“我大概是想帮助更多的人能够回家才来到这里的吧,最起码刚开始的时候我坚信着这一点...”
不知道出于羞愧、羞涩还是迷茫,安娜微微低下了视线,注视着手里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的热可可,拇指在杯沿来回摩挲。而这个低头,让她没能注意到医生惊异又惊喜的视线和表情。
不是复仇啊....
“很虚伪,不是吗...”低落的魔导士看了眼就杵在身边的步枪,重新把视线投回医生。然后她惊奇地发现对方已经站了起来。
“不!一点也不!哈鲁特中士,一点也不!”医生也发现自己过于激动了,他说完后慢慢地回到位置,“中士你不该为这点而感到失落。”
“可是,我不也让许多的人无法回家了吗!魔导士拥有出色的战斗力,每个魔导士都能出色地把一个地区化为一片火海,每个魔导士造成的伤亡是平常士兵永远也达不到的高度!而这样的人说什么想帮更多的人安全地回家,不是很可笑吗?”
“中士,你有在尽全力帮助别人吗。”
“.....我...”
“请回答我,中士,你竭尽全力了吗。”
她深呼吸一次。
“..是的。”
“你有被周围的人诅咒,被他们憎恨吗。”
她再次深呼吸。
“..我不清楚..”
“安娜·哈鲁特中士,你现在有想着拯救所有人吗!”
每次举起枪发动术式的记忆以及在那个时刻自己内心所坚定的想法,现在都如此清晰地再次被安娜所回想起。
“不,医生,我没有这么想...”
“那么在这些方面上,你和我这个医生就是一样的了。我有信心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虚伪的人,所以同样我也不认为中士你是个虚伪的人。”
“所以,坚持下去,中士,一定要坚持你的信念!你没有做错什么。”
有时候,就算明知道对方的话语有着不少的漏洞,就算知道一些地方被善意地曲解了,就算知道却仍想认可对方的话、相信对方的话。
确切地说,是想被认可、被相信、被支持。
自己所作所为没有错,有个人这么说着,因此受到了鼓舞,让备受伤痛的内心得以舒缓,得以再次绽放笑容。
“谢谢,医生....”带着哭腔却展露着最纯粹的笑容。
这一刻,医生被这样的笑容吸引得失去了话语。
如果自己拥有子女,那他们的笑容又会是怎样的夺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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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娜离开医疗站之前,医生被反将一军,同样的问题被投向了他(安娜:怎么能只有我表露心声呢!)。
医生的回答也同样震惊了安娜。
在此就不在以对话的方式赘述,简要的概括下吧:
原因之一,次要的,他与索娜护士的婚姻一直被邻里私下嚼舌头,即使他表露了强硬的态度,但索娜还是无法做到安静地生活,因此他想到离开柏林或是与妻子做一件让别人能够闭嘴的事;
原因之二,主要的,在一个半月前,他一位一同度过少年、青年时期最为亲密的友人,最终却只能以一纸冰冷的通知书回到故乡,自己作为医生连救助他的机会都没有,更使他一生无法忘却的画面是在通知书传达后的第二周,友人的唯一亲人----他的母亲最终没能接受儿子的死亡,选择在家中的浴池里割腕自杀,他是第一个发现事故的人,在那个时刻,他突然发现一个人的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的联系可以变得如此不可分离、拯救一个人变得不再是只拯救了一个人而没能救助一个人也不再是单单没能救下一个人,以及自己并没能做到竭尽全力地去拯救别人。
因此,他关闭了自己的私人诊所,在与妻子商讨后选择一同前往莱茵....在最多人需要救助的地方竭尽自己全力拯救别人。
与刚从柏林出发的安娜的想法是如此起因不同,却又是如此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