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了，该起床了！”
敲门声打破清晨的寂静，佩茜嘴巴嘟囔几句，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另一张床上却叠好了被子，床单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皱褶。
一只纤细却布满老茧的手握住门把手，缓缓打开。
“谢谢。”
手提油灯的小女孩愣愣地抬起头，看到一张柔美的脸庞，对着她微笑。
“不、不用谢。”小女孩结结巴巴地说道，然后头低了下去，短发下的耳朵通红，转身朝另一个房间走去，踮起脚尖敲门：“六点了，起床了。”
声音倒是弱了很多。
开门的人注视了她一会儿，轻轻关上门，站在衣镜前打量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及脚的女仆装，齐肩短发上戴着喀秋莎（注），让那本来柔美的脸蛋显得小巧，半眯着的眼睛周围隐隐浮着一层黑影，嘴唇薄却干燥泛白，似乎是因为长久熬夜而有些憔悴。
整理好着装，辛萨走到佩茜的床前，晃了晃她，轻声道：“佩茜，快起来了。”
如果不是为了保持知性柔美的人设，他恐怕会直接拉对方起来。
但是辛萨忽然转念一想，不对，他有什么义务要叫她？
“让我再睡一会儿......”小姑娘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把头埋进被子里。
“起来晚了没饭吃，”辛萨露出温柔的笑容，“不止早餐，你的午餐和晚餐都将被取消，这是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
其实一共只有一百五十九条。
被子呼地一声掀开，佩茜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爱莎，帮我拿下衣服！”
她一边慌慌张张地说，一边双手抓住裙摆往上撩。
辛萨连忙转过身，但一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又故作正常地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属于佩茜的女仆装回来。他本来准备好面对那粉红色的一幕，却想不到脱下裙子的佩茜，还穿着一件羊毛衫，掩盖住了两个正在发育中的小鼓包。
“嘿嘿，爱莎，我发现你一个秘密。”佩茜笑眯眯地说道。
难道因为之前的反应暴露了.......辛萨心想，表面不动声色的问道：“什么秘密？”
“你喜欢女人对吧！”佩茜兴奋地说道。
辛萨微微一愣，随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猜的非常，非常，非常正确。
.......
大约到了六点半，洗漱完的姑娘们照着中年女仆的提醒，来到了仆人餐厅吃早餐。
一块面包，一杯热牛奶，三条白鲱鱼，这就是早餐的全部。
但有一个女孩吃着吃着就哭出声来。
人来人往的餐厅里，没有人在意她，或许这种事情已经发生太多次了。
佩茜望着那个女孩，小声对辛萨说道：“爱莎，其实我也好想哭。”
“为什么？”
“我想爸爸妈妈了。”
辛萨默默吃完了面包。
夏洛特庄园有着严格的作息时间，六点钟起床，六点半吃早餐，六点五十前往工作岗位，贴身女仆需要在主人醒来前带去丰盛的早餐，厨房的仆人除了制作其他仆人和主人的餐点，要在主人出门前在客厅、会客厅等人员出入频繁的地方生好炉火，园丁，花匠等都要开始工作。
所以短短十分钟内，仆人餐厅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辛萨在内的十二名女仆，待在餐厅里等待他人的安排。
十分钟之后，一队女仆走了过来。
“很好，今天没有人迟到，希望你们日后能继续坚持下去。”
说话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仆，栗色长发盘在脑后，额头宽广，眉眼细长，一看就是一个性格尖锐独立的女人。她似乎还有着高地人的血统，颧骨微高，脸颊消瘦，泛着一点点红晕，薄嘴唇让她显得有些刻薄。
“我叫塞拉，是艾莉丝·珀西瓦尔小姐的贴身女仆。你们以后可以直接叫我塞拉，”她扫了一眼坐在餐桌前的十二名女仆，目光在辛萨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现在是工作时间，有什么问题下来再问。”
塞拉挥了挥手，她身后的四名女仆分别拿着纸笔走了出来。
“念到名字的上来领。”她侧过头说道：“开始吧。”
一名女仆点点头，念着手里的名单：“爱莎。”
第一个就是自己......辛萨若有所思，镇定地起身去拿那几张订好的纸，整个过程露出恰到的一丝紧张，他发现那个叫塞拉的始终在观察着他。
“穆得莉。”
“蓓基。”
.......
“朱丽。”
当最后一名女孩回到原位，塞拉双手放在小腹前，昂首挺胸，表情冷漠，像老师一样围绕着饭桌踱步，脚步声像鼓点一样敲击在一些胆小女孩的心中。
“不要抬头，看着你们发给你们的东西。这是你们的合同，不过我更喜欢称它为契约，当你们签上名字，你们就是夏洛特庄园的一员，永远忠诚，永远自信，永远骄傲。”
“注意到你们左胸口的曼陀罗花了吗？”她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低下头，白色围裙和女仆装上都绣着一朵绽放的曼陀罗花。
“这是庄园给予你们的生命和荣耀，如果玷污了它，就没有留下来的价值。年轻的姑娘，特别是你们，必须知道好名誉比任何修饰都来得宝贵，而且好名誉像春天的花朵一样，一阵风就能把它毁了（注2）。”
塞拉淡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忽然转变了一个语调：“昨晚为贵客准备的晚餐里少了一块牛排，是不是你们中的某人偷偷拿走的？”
女孩们互相望了望，辛萨借机看了一眼佩茜，看到她小脸茫然，就知道自己担心多余了。
当然，这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
“没有就好，”塞拉点点头，“希望你们能珍惜这次机会，不要干这类蠢事，被发配到其他庄园。要知道，外面有无数女孩挤破头都想进来。”
“其他庄园？”一个女孩疑问。
塞拉瞥了她一眼，让后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侯爵大人在卡妙境内一共拥有376座庄园， 总计一千余名仆人，但真正能代表家族荣耀的只有夏洛特庄园。”
376座庄园......所有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塞拉似乎很满意她们的反应，轻笑一声，转身说道：“我在外面等你们，签好合同后出来给我。”
她和四名女仆相继离开仆人餐厅，给女孩们思考交流的空间。
佩茜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大家都沉默不语，似乎塞拉的话给了她们极大的震撼。
但过了一会儿，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喂，你周薪多少？”
“还好啦，不怎么多，你多少啊？”
“4先令12便士，啊，我昨天还梦到我周薪有一个金镑！（注3）”
“不错了，我也只有6先令。”
“......”
佩茜短发下的耳朵竖了竖，转过头，对着辛萨小声说道：“要是她们知道我周薪有82先令......”
她语气平常，但那忍不住微微翘起的嘴角却出卖了她。
辛萨看了她的合同一眼：“上面写的是82便士。”
佩茜嘴巴一僵，连忙扳手指头算了起来：“一，二，三......”
辛萨摇了摇头，把羽毛笔给她：“快签字吧。”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餐厅里响起。
“周薪除了多点钱，并没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看你的工作区域，同样是三等女仆，厨房女仆往往比负责走廊清洁的女仆薪水要高出一先令到三先令之间，但厨房女仆禁止踏入城堡内部，不允许出现在庄园外，因为她不能被主人和客人见到。”
“而负责走廊的女仆虽然薪水少了点，但能接触到城堡主人，拥有外出的资格，晋升的空间，以及受教育的机会。”
这番话令餐厅再度陷入沉默，每个人都把注意力放回了合同上。
一个脸色蜡黄的女仆捏紧着合同，手指关节苍白而不自知。
“穆得莉，你在哪里工作呢？”一个女孩问那个说话的人。
这位爵士之女扬起下巴，笑道：“我负责一楼客厅、会客厅的清扫工作。”
在座女孩一阵低呼，有些羡慕地看着她。
“爱莎，你说她为什么服侍别人，还这么开心呢？”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穆得莉脸色一黑，恶狠狠地瞪着对面的那个婴儿肥的小姑娘。
“因为她期待，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被服侍的那个人。”知性“美少女”微微一笑，无视周围人视线，牵起佩茜的手，走出仆人餐厅。
出口的花园处，身材高挑的塞拉正站在那里。
辛萨把他和佩茜的合同交给她。
塞拉看到合同上的签字，收敛了刻板的表情，露出笑容：“我总是很羡慕你们能写得一手好字的女孩，因为你们长得总是和这字一样漂亮。”
“那塞拉小姐写的字一定会很漂亮。”辛萨回应她的恭维，站在他旁边的佩茜撇了撇嘴。
“我相信你能胜任自己的职位，”塞拉嘴角一扯，笑容更为真诚，“跟我来吧，休斯太太让我负责带你熟悉工作。”
话音刚落，穆得莉和剩下的九名女孩一同走了出来。
穆得莉脸色微微一变，抬起头，却看到塞拉对那四个女仆吩咐道：“她们就交给你们了。”
她的合同哗哗掉在了地上，就和她的骄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