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立刻安静了下来。
见到所有人都注视着自己，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老太太，你在说我吗？”她惊讶地一指自己。
休斯太太脸色微微发黑：“对，就是你。”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提着裙子小跑到面试的椅子前，也不压下裙子，一屁股坐了上去，扭了扭调整了下位置，这一系列动作让黑发女仆为她捏了一把汗，幸好休斯太太正低着头找她的招聘表：
“你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我叫佩茜，来自嘉斯玛区。”
休斯太太的手顿时停下，微微侧头，看向卡坤管家，后者点了点头。
休斯太太沉吟片刻，问道：“你为什么来夏洛特庄园？”
“我妈妈叫我来的。”
“还有呢？”
“还有......”小姑娘手摸着发烫的腮帮，小声道：“我听说这里有很多好吃的。”
“扑哧！”
黑发女仆忍不住笑出声来，迅速低下头，掩住嘴。
“很诚实的回答，只要你尽到自己的本分，庄园不会让你饿死，”休斯太太把佩茜的招聘表垫在最下面，“你先下去吧，下一位，朱丽小姐。”
佩茜轻轻哦了一声，回到原位，其他女孩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尤其是穆得莉，更把对黑瞳少女的敌视全都集中在了她身上，目光灼热得有些逼人。
而在女孩们都被佩茜吸引时，一名脸色蜡黄的女孩缓缓入座。
“朱丽小姐，你有上过通识学院吗？”
朱丽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有，休斯夫人。”
休斯夫人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但“语法错误”、“掺杂俚语”、“不符合”、“过于轻佻”这些词一个字一个字地狠狠刺进了朱丽的耳朵，脸色苍白如纸，失去了血色。
“休斯太太，包括文字，所有知识都是我自学的。”她忍不住抓紧着裙子辩驳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上通识学院？据我所知，《新月历教育法案》已经面世了有六十八年，一周学费仅仅需要三便士，就算不能去读公立学校，黎明教会的内外部学校也可以供你选择。”休斯太太用略微浑浊的眼睛疑惑地看她。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朱丽低下头说道，“因为没有钱。”
朱丽的话让会客厅一片沉默，不少女孩投去同情的目光，她们的家境至少比贫民稍微好上那么一点，基本上都受过基础教育，像这类不能读书的人，其实还有很多。
卡坤看了朱丽一眼，又看了看怔住的休斯太太，没有选择说话。
异界版何不食肉糜么......黑瞳“少女”心中轻笑。
“休斯太太，像这种女孩，一般到了五岁就要出去补贴家用，所以没有时间接受教育。”拜伦子爵呵呵笑道，这也还是从他手下那里听来的，不过能打击下这老家伙还不错。
“拜伦子爵大人，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这种错误且荒谬的思想。”卡坤管家冷声道。
“是吗？”拜伦子爵嘴角翘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两方争锋相对之际，休斯太太平静地开口道：“朱丽小姐，如果你说得确有其事，请问你是怎么自学的？”
“每周去一次图书馆，学习两小时。”
“你的父母知道吗？”
“知道。但他们并不愿意。”
“那是什么让你在他们的阻拦下，坚持下来学习知识？”
朱丽抬起头来，脸颊两侧隐隐挂着泪痕，但她语气坚定道：“因为我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
会客厅再次沉寂下来，在阳光灿烂日子，这里从不缺少欢笑。
“知识能改变命运......”
有女孩喃喃地重复一遍。
休斯太太深深地看了朱丽一眼，低下头说道：“朱丽小姐，你可以下去了。”
黑发女仆在她身后，清楚地看到她为朱丽打的评分。
仪表：三分。
文法：两分。
通识：四分。
逻辑：六分。
潜力：五分。
一共五项，只有逻辑一项合格。
黑发女仆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露出来，三分的仪表，只有厨房适合那名朱丽小姐，可是厨房人手充足，这次招聘没打算招帮厨女仆。
接下来，休斯太太似乎进入了状态，面试得一个比一个快，提出的问题敏锐地直击到了对方的薄弱点，让一个个女孩胆战心惊的同时，不由得羡慕起了那个叫佩茜的小姑娘。
期间有一个女孩，因为招聘表作假，由他人代为撰写，被休斯太太问得结结巴巴，身体哆嗦，直接请出了庄园。
最后，才轮到黑瞳“少女”。
“加油，爱莎！”名为佩茜的小姑娘攥起了拳头，热情地不像是两人刚认识两个小时。
黑瞳“少女”微微一笑，在万众瞩目下入座。
“你叫爱莎，对吧？”休斯太太斟酌了一会儿，问道。
“是的，休斯太太。”黑瞳“少女”点点头。
“你是哪里人？”
“帕鹿利克郡，现居住在西区。”帕鹿利克郡和默克行省临近，两者风俗、口音都几乎相同。
一听西区，休斯太太皱起了眉头，对这个地方有着本能的抵触。
“家里是做什么的？”
“佃户的女儿......”拜伦子爵用苍白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既然你是佃户的女儿，你是怎么背井离乡来到加桑的？”
“早年有一名游历四方的学者作为我家的邻居，他也是我的启蒙老师，为了能让我得到更好地教育，他带着我来到加桑，但在路上不幸生病，在西区没住多久就去世了......”伪装成少女的辛萨垂下了眼帘，遮掩住了眸子里的那抹黯然。
拜伦子爵不再好奇多问，休斯太太看了一眼招聘表，抬头问道：“所以你来夏洛特庄园，是想接受更好地教育，在加桑大学读书？”
就算秃顶占卜师真的欺骗了他，这里也有比图书馆大了不止十倍的藏书馆，或许能找到摆脱那个邪神的线索。
接下来，休斯太太根据招聘表的内容再问了几个问题，都被辛萨完美的解答，经历前世的面试官的狂轰滥炸，怎么包装自己的“简历”，怎么不被面试官挑刺，没有人比他更有经验。
“以后记得早点休息，再美丽的花儿，离开了阳光也会凋谢。”休斯太太最后缓缓说道。
“谢谢您的提醒，休斯夫人。”辛萨明白说的是他黑眼圈的问题。
包括爵士之女——穆得莉在内，所有女孩都投去了羡慕的目光，长得漂亮就是不一样，竟然还得到了来自休斯太太的提醒，在这短短的一个多小时内，她们可都明白，这个长相端庄的太太是多么的严厉，要求多么严格。
“姑娘们，你们请在这里稍等片刻，一会儿我会来公布结果。”
休斯太太、卡坤管家、拜伦子爵和黑发女仆陆续走出会客厅。在外，黑发女仆忍不住问道：“休斯太太，为什么不给那个女孩打分呢？”
“因为她不需要。”休斯太太答道。
不需要......黑发女仆忍不住一怔，随后心里竟然有几分酸酸的，她在庄园待了六年，从来没有得到这样高的评价。
拜伦子爵因为接下来不关他的事了，带着仆人回到自己的寝居，休斯太太和卡坤管家交谈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后，再次回到了会客室。
“念到名字的姑娘到我身后来。”
休斯太太看着罗列好的名字，念道：“穆得莉。”
听见名字的爵士之女立刻绽放了笑颜，在其他姑娘羡慕的目光中，谦卑地走向了休斯太太，但面朝辛萨时，又挺了挺胸，抬起下巴，露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佩茜恨恨地咬咬牙，让旁边的辛萨看了一阵无语。
在一场足以称得上煎熬的等待着，有人得偿所愿，有人痛哭流涕，一道夕阳的斜影从窗外射了进来，划出一条明亮的分界线，仿佛将整个会客厅分成了两个世界。
辛萨看到，那个说“知识改变命运”女孩失魂落魄地站在阴影笼罩的对面，恍若雷击。
在休斯太太的带领下，一行人向厨房走去。
“休斯太太，请等一下。”忽然，一位男仆迎面走了过来。
“什么事？”休斯太太问道。
“不会回来了......”休斯太太微微一怔，看到走廊墙角处躲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一注意到她的视线，像受惊的兔子缩了回去。
“蓓基。”她若有所思地转过头。
.......
黑发女仆走进会客厅的时候，看到那个叫朱丽的女孩仍站在那儿，其他人都走完了。
“休斯太太想告诉你一句话。”她走到朱丽的面前，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