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坤和休斯太太两位管家并排走在前方，黑发女仆小步跟在身后，凡是路过的女仆男仆，皆是停住闲言，恭敬地站立在两侧，阳光透过廊柱间的方格窗撒在他们身上，在铺满整个过道的玫瑰红刺绣纯羊毛地毯上投下一片片阴影，犹如被驯服的兽。
他们走到转角处，迎面来了另一队主仆，为首者是一个鹰钩鼻的年轻贵族，穿着复古类的普尔波万（注1），左胸口淡金色的马蹄家徽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相较之下，他那还算英俊的面容就变得不那么吸引人了。
两方人在螺旋状大理石楼梯口碰面。
卡坤面容一如既往严峻，休斯夫人笑道：“拜伦子爵大人，让您久等了。”
“事关公主殿下的安全，无论等多久都值得，”拜伦子爵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倒是希望不会在贵府发生同样的疏漏。”
说完，他和他身后的仆从下楼。
“什么啊，那个安娜明明是他们的人，我们又没犯错.......”黑发女仆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蓓基。”休斯夫人皱了皱眉。
黑发女仆低了低头，双手放在小腹前，不说话了。
“你的那点小聪明，玛吉斯小姐很是受用，但最好不要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你是庄园的仆人，胸前的曼陀罗花不仅是一种装饰品。”休斯夫人不咸不淡地说道。
“是......”黑发女仆头埋得更低了。
作为拥有掌管庄园所有男仆、护卫、钥匙、税收等权利的男管家，卡坤并未干涉她们，待休斯夫人训完话后，一声不吭地和她们一起下楼，准时三点踏入一楼的会客厅。
特地用来招待客人的会客厅，空间宽敞，光源充足，最多能容纳二十人而不拥挤，为了能让面试更好的进行，在今天上午，卡坤已经吩咐好男仆，将多余的家具搬去了另一个地方。
空荡荡的中央，摆着一张椅子。
一张桌子在它的正前方五米左右，拜伦子爵坐在桌子后面，一边用勺子搅拌杯里源自维纳亚半岛种植的红茶，一边用阴翳的蓝眼睛凝视着站在左右墙边的女孩们。
他的目光在一名黑发黑眼的少女身上停留了良久。
休斯太太的视线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少女的眼睛周围隐隐有着一层黑影，好像是多日没睡好，有些憔悴。
两人的目光忽然对上，少女露出一个略显紧张的笑容。
女孩们左望望，右望望，就是不敢说话。
“休斯太太，我代我家父亲向您问好。”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休斯太太转过头，看到一名穿着崭新衣裙的女孩勇敢地站了出来，笑道：“你叫穆得莉对吧，也请你代我向奥恩爵士问好。”
爵士？贵族的女儿？
在场所有的平民女孩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今天的女仆招聘竟然会出现贵族，难道她舍得让那双白净的手为别的贵族服务，女神在上，这个贵族女孩脑子出问题了吗？
当然，也有一些女孩反应过来，看穆得莉的眼神有些敌意。
穆得莉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洋溢出来的笑容：“这是我的荣幸。”
休斯太太点点头，然后转身绕到桌子后中间的椅子坐下，卡坤坐在她旁边，黑发女仆站在她身后。
“就由你先开始吧，穆得莉·奥恩小姐，”休斯太太找到那张属于穆得莉的招聘表，指了指会客厅中央的椅子，“请坐在那儿，我会问你几个问题。”
穆得莉从未经历过这种场景，暗道古怪，却还是乖乖坐在了椅子上，面对正前方四个人注视过来的目光，以及两侧女孩们的目光，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
“你说什么，爱莎？公开处刑是什么意思？”旁边的小姑娘忍不住勾着头问道。
“这就是面试吗？好奇怪。”黑瞳少女一脸天真道。
“是啊.....”小姑娘浑然不知被转移了话题，悄悄扯了扯黑瞳少女的衣袖，“我好紧张，爱莎。”
“紧张就做几分钟深呼吸。”
“深呼吸？”小姑娘狠狠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是这样吗？”
“嗯，你再做几个试试。”
小姑娘试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也就没去骚扰黑瞳少女，让后者松了一口气。
深呼吸？
休斯太太却仍没有发问。
穆得莉的额头渗出了一些汗水，却又不敢去擦，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休斯太太......”卡坤侧着头提醒旁边年过五十的太太，压抑着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该问什么问题？”休斯太太低声问道。
卡坤尽量平缓地说道：“你就问她为什么来夏洛特庄园。”
“穆得莉，你为什么要来夏洛特庄园？”休斯太太心领神会，开口问道，心想面试怎么比她这个老人还要唠叨，招聘表上不是都写了的么。
穆得莉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仍开口照着招聘表写的东西当众念了一遍。
当谈到自己对音乐、艺术、古典文化、普洛斯历史都略有涉猎，这名爵士之女的下巴不禁抬高了一寸，让其他女孩咒骂其不要脸时，又对自己的乡下姑娘的身份自卑羞愧。
“好厉害......”小姑娘咋舌。
黑瞳少女却是笑了笑。
站在休斯夫人身后的黑发女仆遗憾地摇了摇头。
休斯太太静静听完穆得莉的讲述，点点头，说道：“看来你的确得到了不少教育，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与帝国在二十年前签订和平协议的联邦，采取的是议员主导的民主政策，但在第四纪的拉西地区，同样存在着类似的民主制度的城邦制选举，你如何看待两者的区别？”
穆得莉骄傲的笑容陡然凝固。
其他女孩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拜伦子爵诧异地看了休斯太太一样，没想到这老家伙居然能提出这样一个还算有点水平的问题。
“你可以从你知道的地方说起。”卡坤板着一张脸说道。
“这个......”穆得莉勉强保持着笑容，双手却紧紧抓着裙子，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一篇论文上看到的一个论点，半回忆半用自己的语言说道，“拉西地区的城邦制民族选举，其实来源于他们的多神教信仰，贵族议会的长老们共同商讨政事，就像天神们围着圆桌争吵，这种神话中的议事制度让他们觉得更民主的议会制是理所当然，而不会让皇帝独自宣布权威（注2）.......事实上，据现代学者考察，那只不过是他们为了巩固统治而编造出的虚伪神灵，同时达到排斥其他正神信仰的目的......”
说到最后，她的言语有些磕磕绊绊的了，这种绞尽脑汁回忆的痛苦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你可以停下了，”休斯太太放下她的招聘表，“从神话的角度去研究古代城邦制，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观点，虽然还有照搬的嫌疑，但对你这个年纪来说，勉强合格。”
穆得莉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先回去吧，”休斯太太示意她离开，然后转头对其他女孩说道，“姑娘们，你们一定要按照真实情况作答，切勿弄虚作假。”
女孩们面面相觑，要是都问的这种问题，她们这些乡下姑娘答得上来吗？
一个脸色蜡黄的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洗的发白的裙子，睫毛深深垂了下去。
休斯太太并未理会女孩们的感受，提着羽毛笔在纸上打分。
仪表：六分。
文法：五分。
通识：八分。
逻辑：七分。
潜力：五分。
穆得莉回到女孩中间，看到她们异样的表情，眼中流露出的羡慕与嫉妒，下巴不禁高高抬起，骄傲得像只展着双翅的天鹅，看向黑瞳少女时，嘴角不屑地翘起，哼了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爱莎你比她漂亮多了。”小姑娘不服气地嘀咕道。
黑瞳少女向左跨了一小步，离她远一点。
“我好像听见有人想发表意见，小姑娘，第二个就由你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