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事件告一段落后,艾斯娅按照塔巴萨的遵嘱来到了亚历山大与玛萨塔婆婆的家门前。她取出从亚历山大的遗骸上拾得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嗯……亚历山大,你怎么出门了?”屋里的睡床上传来玛萨塔婆婆的虚弱声音。
“我是接受了退治吸血鬼的委托而来的,加利亚花坛骑士塔巴萨。”艾斯娅当即自我介绍,她没有忘记自己和塔巴萨互换了身份这件事。
“……”玛萨塔婆婆沉默了一阵才再次开口,声音颤抖:“亚历山大……我的儿子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二十六分钟前,他被发现在村中女眷的藏身处附近以尸身人的形态行动。”艾斯娅毫不委婉地坦然回报,“被发现后,他对我发起攻击,被我杀死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这一次,玛萨塔婆婆的沉默格外地漫长而深沉,直到艾斯娅开始怀疑她要趁黑脱逃时,她才终于又说话了。
“骑士大人,您这么晚跑到我这老婆子的家里,是怀疑我就是吸血鬼,在监视我?”她的声音比起之前显得格外地苍老和嘶哑,简直像是已经逝去的亡灵被人硬是从坟墓中拉起来一样。
“有这层原因。”艾斯娅坦然承认。实际上这也是为了防止不理智的村民擅自对玛萨塔婆婆动手——不过既然玛萨塔婆婆没有细问,她也不认为这件事有加以说明的必要。
“这样吗,我不是吸血鬼……但想来我的话也不足以取信吧。”玛萨塔婆婆艰难地说着,语气中透露出与身体的衰弱截然不同的强硬,“总之,明天之后,骑士大人就不用担心我的事情了。”
艾斯娅没有回答。她听不明白玛萨塔婆婆的意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是,拜托骑士大人一定要,把那吸血鬼……彻底消灭!决不能让它逃掉!”玛萨塔婆婆没有在意艾斯娅的沉默。她痛苦地喘了两口气后,低声吼叫。她的声音充满怨嗟与仇恨,仿佛其中有纷争的种子在跳动着一般。
“我会解决吸血鬼的问题。”艾斯娅没有正面答应,只是这样答道。
“是吗,那我就可以放心了……”玛萨塔婆婆却似乎是将这当作了,她似乎是声音逐渐低落了下去。艾斯娅也没再多话,静静地开始了守夜。
就这样,一夜无话。直到次日快到中午的时候,塔巴萨才终于姗姗来迟。
“和我来,我们要再在村子里巡逻一圈。”她开门见山,艾斯娅也毫不推辞,立刻便跟在了她身后,一同在村庄里巡视了起来。
“我不需要再拿你的法杖了吗?”一边走着,艾斯娅一边望向塔巴萨。按照先前的说法的话,随着她们为迷惑敌人而交换身份,法杖、衣着这些外物也要随之交换。但现在的塔巴萨却不遮不掩,堂而皇之地拿着属于自己的魔杖在村里走来走去。
“……”塔巴萨目不斜视,仿佛对艾斯娅的询问充耳未闻,口中却压低声音回复:“不要在公共场合谈论这种秘密事项。”
“我只是在指出你对交换身份这一保密事项的泄密而已。”艾斯娅认真地答道。
塔巴萨叹了口气,接着又说:“把你的武器取出来,模仿我过去施法的动作。”
虽然不明白这么做的用意,艾斯娅还是抽出了光束剑,依言照做。而随着她空舞剑刃背诵咒文,与她相对而站的塔巴萨则是一动不动,以旁人听不见的轻声念诵着咒语,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两人的四周一瞬便变得万籁俱寂了。
“这是‘沉默’的魔法,现在周围的人听不到我们,我们也听不见他们。”没等艾斯娅发问,塔巴萨先做出了解释。说完,她疲惫地又叹了口气,再次开口,“魔杖的话,昨天你和亚历山大战斗的时候就暴露了。”
“作战计划有变动?”艾斯娅望向塔巴萨。
“是。”塔巴萨说着,指向艾斯娅手里的光剑,“失去魔杖的魔法师与平民无异,因此你带来的这根实木的长杖只是供敌人抢夺的诱饵,这根光之魔杖才是真正被你契约的武器——接下来,就这样对村民说明。”
说完,塔巴萨还要解说些什么,周围的村民们却在这时骚动了起来——虽然人声被塔巴萨的沉默魔法屏蔽,但突然朝着某个方向涌动而去的人潮与他们脸上的神情仍然清晰地昭示着“有什么发生了”。
塔巴萨轻振魔杖,解除了沉默的领域,沸腾的人声于是扑面而来。艾斯娅则不禁皱起眉头,她虽然听力极佳,却不擅长从混杂的声音中提取信息,在突如其来的嘈杂下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双耳受损而听到了信号杂音。
“他们在说什么?”以简短的自检确认双耳无恙后,艾斯娅这才向塔巴萨发问。
“玛萨塔婆婆出事了……”塔巴萨面若冰霜,拽着艾斯娅一同跟着人潮奔跑起来,“去亚历山大家,赶快!”
话音刚落,艾斯娅立刻迈足狂奔。她脚步轻盈,半飞半跃,转眼间反而把塔巴萨拉在身后跑了起来,又没过多久便拖着她一起来到了亚历山大的家附近。
亚历山大家,今早尚且完好的房子此时已然半毁,木质的房门与一部分的外墙都被拆毁,大概是由此而来的木料零散地堆放在屋前,而玛萨塔婆婆正是站在这木料的小山之上。
她还是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红色睡衣,捉襟见肘的衣物下透露着枯瘦的身体,而周围竟然空无一人——那些前一天还怒气冲冲地要将她从床榻上硬是扯起来的村民们,此时却只是远远地围成一个圈,以畏惧的目光望着正以细如干柴的手臂举着一根火把的她。
而她却也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立在那里,以茫然的眼神四处张望着。直到望见艾斯娅带着塔巴萨赶到,她这才像是找到了什么东西一般,涣散的眼神微微一凝,张了张嘴,似乎说了句什么——接着便松开手,任由火把从手中掉落,引燃了脚下的火把。
火势蔓延得极快。那堆木料似乎还先浇了火油,冲天而起的烈焰一瞬间便吞没了玛萨塔婆婆瘦削的身子。塔巴萨见状连忙挥动魔杖,但就连她唤来的雪风,一时间也没法扑灭这巨大的火势。
这场大火一直持续到整座木材的小山都被火舌舔舐过一遍才渐渐熄灭,玛萨塔婆婆的尸体也是在这时才终于被抢救出来。她本就枯槁的形容此时更加焦枯,而塔巴萨为扑灭火势而唤来的雪风更是雪上加霜,在她的尸身上平添了许多冰雪的痕迹。
“她为什么要这样……”伊露库库望着面前凄惨无比的尸身,脸色难看无比。她刚见到这一幕时差点呕吐出来,现在也还没法轻易接受这里的状况。
“因为这样一来,最被村民所怀疑的她便彻底地摆脱嫌疑了。”艾斯娅就站在伊露库库身旁,和大受动摇的年幼韵龙不同,她的语气中没有透出丝毫的情绪波动,“我们从此也不必再准备应对其他村民与她之间的冲突,而能够全心地投入到对吸血鬼的调查中。”
“就算这样,我们真的能找到那个吸血鬼吗……”伊露库库仍是垂头丧气。
“一定会找到的。”艾斯娅也垂着头。她定定地望着玛萨塔婆婆的遗骸,那模样既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意识飘去了很远的地方,“只要它还在这,我们就肯定会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