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默克行省的居民来说,秋季的明月和冬季的星空差别并不大,只是迈过九月份,来源于戈苏高原的西北季风吹遍田野江河,气温降得很快,候鸟飞去远方过冬,白雾和寒霜日日夜夜如影随形,平民们习惯了冬天的冷寂,却又不得不在唾骂声做好过冬的准备。
不过冬天同样能为一些贫民带去福音,等雪花落在这片广袤的冻土上,穷人家庭开始成群结队地行动,在雪松林中寻觅已经结冰的湖泊和河面,打冰洞捕捞冰下的马口鱼、白皮鱼等鱼类。因其肉质异常鲜美,贵族们经常会派遣身着号衣的仆人收购,每一条的价格比往常高了三便士左右,巨量的成交额中以六十万人口的加桑城所占的份额最多。
虽然此时离真正的冬天还有一段时间,但湖畔已经驻扎了不少空荡荡的帐篷,有平民扎的,也有警备队的,前者只为能抢占一步先机,后者不仅负责维持秩序,还要防止过度捕捞,当然。照官方的话说,这些肥美的鱼儿要为他们的仁慈感恩戴德,主动献身。
幽幽月下,一只乌鸦站在雪松的树梢,漆黑的眼睛凝望四周。
忽然,它好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转头望向湖面。
镜子一样的湖面泛起了涟漪,“哗啦”一声,从里面窜出两个人来。
“呱!呱!”
乌鸦们带着心满意足展翅高飞,像条黑色的逆流盘旋在月光笼罩下的雾霾间。
一具孩童枯骨蜷缩在雪松下,手心握着随风摇曳的凋零的铃兰。
两个人爬上湖岸,在干燥的草地上拖出两条湿漉漉的痕迹,其中一个年轻人冷得瑟瑟发抖,另一个少女表现得较为镇静,却也是脸色苍白,看到年轻人注视过来,裹了裹近乎透明的睡衣,脸颊浮现一层病态的红晕。
年轻人迅速移开目光,低声道:“对不起,我去找找有没有生火的柴禾。”
说完,他钻入就近的帐篷内,借着帷幔外边高悬于夜空的明月,找到了一些还没烧完的柴薪和芯绒,出来时,发现少女怔怔地望着那具被乌鸦吃得只剩肉沫的尸骨,那光洁美丽的侧脸,仿佛月光泼下去就会滑下来。
年轻人走过去放下薪柴,蹲下身,把芯绒做成鸟巢状的火引,用一块小木板压住,然后从薪柴堆里拿出一根小木棒,低着头钻木取火:“这孩子应该是从红石帮里逃出来的。”
“红石帮?”少女扭过头。
“加桑西区的黑帮之一,管理三个街区,其最大的头目鬣狗据说是兄弟会的外围成员。他的手下除了强盗,恶棍,小偷,还有小孩组成的乞儿群体,里面多多少少有几个残疾和畸形,你看他是不是缺了一条腿?不过不一定是天生的。”
年轻人没有继续说,他相信这个贵族少女能明白他的意思。
少女沉默了一下,说道:“那也可能是其他黑帮。”
年轻人摇了摇头:“就算是黑帮,时间也会沉淀出规矩和秩序,加桑历史悠久的几个黑帮都是把更多的重心放在赌场、妓院以及违禁品上,相较于穷苦人的性命,富人的口袋无疑更诱惑力。”
“生命本身就是一座璀璨而美丽的牢笼,虽然我们身处的地点不同,但是这片土地却承载着同样的伤痛。”少女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奥格斯歌城也是这样吗?”年轻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嗯。”少女抿嘴点头。
“呵.......”年轻人轻笑一声,“没有黑暗的深邃,怎么能体现光明的耀眼呢。”
他小心拿起火引,轻轻往里边吹气,烟越来越弥漫,火星渐渐出现。他把快要燃烧的火引子放地上,有节奏地往里面加柴火。
当炽烈的火焰在瞳孔中跳跃舞动,便再也没了黑暗的容身之处。
“火点燃了,先把衣服烤干吧。”
久违的温暖扑面而来,年轻人先解开绑着的骨杖,脱掉邪教徒给他随意套上的一件麻布衣——他记得昏迷前自己分明穿着灰鬃牛皮衣,里面套着一件攒钱买来的羊毛内衫,不出所料被那群该死的人贩子扒去了——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手一停顿,抬头看坐在对面的少女。
少女侧过脸,转过身,背对着他。
火光在黑暗中蔓延,让那贴着湿透了的睡衣的肌肤隐约透着让人目眩的象牙色。因为习惯性的坐姿,她笔直修长的双腿紧致地靠拢,上身挺直,如水长发倾泻而下,优雅的背影令人忍不住想要一睹她的芳颜——如果不是此时那勾勒的挺翘臀线更吸引人的目光。
年轻人只看了一眼便急忙移开目光,心脏怦怦直跳,他不是没见过美女,怎么表现得跟个青涩毛头小子似的。好吧,这名少女是他见过最美丽的。虽然他只记得那双时刻平静恍若天空的蔚蓝色眼睛。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一股对公主殿下的愧疚油然而生,年轻人皱了皱眉。
他想起一句话。
——你是辛萨,也是阿瑟。
“先生,我该叫你阿瑟,还是辛萨呢?”夜风带来了少女细嫩的嗓音。
“都可以,不过我更喜欢辛萨这个名字。”辛萨下意识地答道。
“但我只记得阿瑟·维克多,至于辛萨,却在‘生命至理’的特殊食谱上。”
辛萨微微一愣,随即自嘲地笑道:“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两者又有什么区别?作为一个平民,能被邪神惦记,也算是我的荣幸。”
“你不用担心‘生命至理’真的会找上门来,今天我们破坏的‘生命母树’,对祂而言,不过相当于人类的一根寒毛,第三纪以来,从未有资料记载过祂显露的神迹。你有自己的秘密,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黑衣教会,一个据点覆灭,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谢你的提醒。”
“我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少女背对着他,火光在她微微露出的侧脸上摇曳,“希望你不要见怪。”
“怎么会。”
少女不再说话,侧着身子躺下,不一会儿,辛萨就听见一阵均匀而又绵长的呼吸。
睡着了么。
真是个倔强的女孩。
虽然看起来都是他出力最多,但他也明白险些付出生命的是这个贵族少女,据说,超凡级的强者,在透支力量的时候,很容易受到灵界的污染。
剑术教官就曾警告他们,在能保证自己生命安全之前,最好不要去了解灵界。
无论弱小还是强大,都时时刻刻面临着威胁,呵,真是个奇怪的世界。
辛萨闭上眼睛,一些信息缓缓跃出脑海:
灵性:1。
愿力:0。
能力:爆发(光)
幻造物:无。
幻想天赋:梦境行者。
梦境行者:黑色的噩梦,白色的幻梦,交织一片精致的灰色地带。初次觉醒的你,可以游走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但你与沉睡者,相隔的却是整个世界,警惕那些“活着”的人。
下一等级:噩梦猎人,幻梦捕手。
条件:100灵性,10000愿力。
辛萨的重点落在了“灵性”和“幻想能力”上,他记得刚接触到那张幻想卡牌的时候,这两栏全是空白,是什么让它们产生了变化?灵性和愿力又是什么?
辛萨隐隐感觉,这可能和灵界有关。
他缓缓睁开眼睛,手握成拳,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隐藏着一股爆发性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仿佛能一拳砸死一个上位剑士,但过后立刻陷入力量衰竭的状态——他若有所思,这种名为“爆发”的能力好像来自于少女,是因为借用了她的力量吗?
以他目前的处境,这种实质性的力量远比什么“梦境行者”更为重要。
至于愿力和幻造物,虽然没有透露出任何信息,但好像也是一个了不得东西。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他当初捡到了那张古怪卡牌。
辛萨抬起头来,巨大的满月悬于夜空,连陨石坑脉络也清晰可见,与湖水中明晃晃的月亮要相对应,月光洒满雪松林,给予大地上休养生息的生物安稳的沉眠。
湖畔,薪柴寂静地燃烧。
.......
那是信风在奥格斯歌的吟叫吗?不,这些掠过雪松林的季风是如此低沉压抑,更像是一种呜咽。
少女睁开眼睛,四周晨雾迷蒙,只有身边新添置的柴火增添了许多光亮,可已经见不到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她长发下的耳朵动了动,听见森林里金属碰撞的杂声。
“那是.....火光?”
“我想你没看错,那的确有一堆火。而且我看到一个人。”
“是谁?!难道是公主殿下?”
“不可能,我们昨晚才来过这里,估计是附近的猎人.....诶!”
“快、快叫人!”
一声破开空气的尖锐响声,微蒙的天空瞬间点亮。
打破森林宁静的两个始作俑者,接着连忙放下火把,拖着沉重的盔甲,单膝着地行了个骑士礼:“公主殿下!”
“我失踪了多少天?”少女缓缓站了起来。
“这个.......”一个骑士低头估算了一下,“一天半,不,应该是三十二个小时。”
“三十二小时......”少女皱了皱好看的眉。
另一个骑士抬头偷瞄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说道:“自从珀西瓦尔侯爵府上的女仆发现公主您不在后,丹尼斯顿公爵大人和侍卫长大人带领我们在城外搜寻,而城内则有卡坤管家负责。”
“安娜呢?”
“安娜......谁.....”这骑士下意识想答话,却被他的同伴蹭了一下肩膀。后者深深低下了头:“公主殿下,安娜的尸体被放置在冰窖中,侍卫长大人说等您来处理。”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少女语气平静,睡袖下的手指却捏得泛白。
“没有。”
雪松林顿时安静了下去。
过了许久,始终听不见任何回应的骑士,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少女神色有些恍惚,白色的睡衣在冷风中微微飘荡的样子像是脆弱的蒲公英——他立刻低下头,忍不住好奇地低声问身边的同伴:“安娜是谁?”
“公主殿下的贴身女仆。”那人低声回应。
骑士暗自感叹,随即脸色变得煞白,低怒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是你自己要问的。”
就在骑士心烦意乱担惊受怕之际,一行人拨开白雾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深眼眶,高鼻梁,身穿黑色貂皮长袍的贵族青年,看到湖畔完好无损的少女,瞳孔微微一缩,踏着长筒靴走过去。
两个骑士连忙起身:“子爵大人......”
贵族青年一言不发地与他们擦肩而过,一边脱去黑亮发光的貂皮长袍,惊喜交加地说道:“女神在上,感谢你的祝福和仁慈,让公主殿下......”
他还没说出祝贺的词,少女却一把拿走了他的貂皮长袍:“感谢你的慷慨,子爵大人。但我仍有个冒犯的请求,劳烦你找把铁锹给我。”
贵族青年一愣:“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少女微微颔首,走到松树下那具幼童尸骨前,蹲下身,展开貂皮长袍,小心翼翼将其裹住尸骨,见到这一幕的贵族青年脸颊肌肉抽了抽。
手下递了一个铁锹来,他皱着眉,挥了挥手,让其转交给那位正在忙碌的公主殿下——然后他就看见少女给那具尸骨穿好衣服后,拿着铁锹开始挖土。
一时间,森林静谧地只剩下铁锹**土地里的声音。
所有人都默契地把这片土地留给他们的公主,和那具穿着华贵长袍的尸骨。
贵族青年目光微动,转过身,向他的手下低声道:“去找找他的父母。”
“是,大人。”手下低了低头,正准备转身,却感觉到肩膀被人按住,紧随而至的是一个深沉的声音:“不用了。”
“伯纳德?”贵族青年下意识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来者,“作为公主殿下的侍卫长,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被称作伯纳德的中年人仿佛没听见贵族青年言语中的讥讽,默默站在原地,观望着那个美丽的少女,目光在那尸骨身上停留片刻,随后深深地盯着贵族青年。
“拜伦子爵大人,您真是一个合格的奥格斯歌的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