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平静而温和的声音流入辛萨的耳朵,仿佛注入了一股力量,他立刻从遍体生寒的状态中惊醒过来,身体前倾,背起少女毫不犹豫地往前冲去。
忽然,伴随着一道璀璨的剑光,辛萨看到黑袍人大变的脸色。
成功了?
这是辛萨仅存的念头。
剑光消逝,年轻人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被须根层层包裹,像是虫茧一般吊在空中,一只足有他身体大小的花中之眼冷漠地注视着他。
三目相对,辛萨头忽然剧烈地痛了起来,一声声嘶鸣在耳朵里响彻不停,像是坏掉的收音机,刺耳聒噪的声音中充斥着某种生物的低语,你想仔细去听,却发现什么也听不见,或者说难以理解对方的语言,让你抓狂,头疼欲裂。
“维克多先生。”
“维克多先生。”
.......
“阿瑟!”
意识沉沦之际,辛萨隐隐约约听见有个人在呼喊,那就像曙光,刺破阴霾的那样。他仿佛从噩梦的海洋中挣脱出来,喉咙里发生一声仿佛卡壳般的**,咳嗽几声,贪婪地吸取氧气,不是因为缺氧,更多的是寻找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少女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
“失败了?”年轻人注意到少女也被须根捆绑,吊在半空中。
“失败了。”少女点头,手中已然没了那把刺剑。
空气顿时沉寂了下来。
两只花中之眼围绕在他们身边,眼神依然充满了冷漠,没有半点感情波动。
辛萨脑筋急转,正思索如何加入生命学派,可正是这个时候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
“咳咳......原本以为最多只是两个上位剑士,想、想不到.....祭品中居然有.....超凡级的准剑圣,看来,有、有人给吾主准备了一项大礼啊。”
辛萨低头看去,在树干的眼睛前找到了声音的源头,在那里,黑袍人挣扎着从血泊中爬起来,捂着胸口处的伤口,以他的视觉,清晰看见伤口处长了无数肉芽,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愈合。
“我也没想到,一直在南境苟延残喘的黑衣教会有朝一日也会离开‘生命至理’设下的囚笼,你们来到加桑一定受了祂的指引吧。让我猜猜,六位大祭司来了几位?你们的牧首呢?”贵族小姐用那湛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黑袍人,语气不乏讥讽。
“小姑娘,别再枉费心思套我的话了,以你现在的处境,知道了也没用。”黑袍人咳出几口鲜血,说话声变得顺畅许多。
他抬起头,兜帽早已落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英俊面容,有些后怕地说道:“幸好你被人下了格莫啶,刚才那一招,恐怕是你最后的力量了吧,不然我还来不及为吾主的种子挡住这一剑。嘿,未满二十的准剑圣,我还想问你是谁?”
“蝇营狗苟之辈不配听我的名字。”少女的嗓音清冷迷人,却冷得有些瘆人。
黑袍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帝都的口音,这曾是奥格斯歌人和外界居民划分层次的骄傲,但辛萨却看到了少女眼中浓浓的失望。
失望?
为什么失望?
不对不对,重点不在这,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少女的情绪?
辛萨皱了皱眉,这时候下方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他看见黑袍人面朝那棵长满眼睛的怪树,单膝下跪,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吐露着的是听上去极其繁复和晦涩的语句,整颗怪树的树枝像是触手一般开始蠕动,牵动着他和少女以及其他祭祀品的身体。
“等等!”
辛萨被树枝晃得头昏目眩,下意识地喝止,可是瞧见黑袍人没有半点反应,于是大喊道:“主祭阁下,我有一个遗愿!”
蠕动的树枝缓慢停下,黑袍人站起身,抬起头:“说。”
黑袍人和少女皆是微微一愣,后者皱着的眉又舒缓下来。
“给我一个机会,我也想成为‘生命至理’在人间国度的代行者,”辛萨忍着往后观察少女表情的冲动,“与其在此作为一次性的消耗品,不如让我办更多的事情,就算是废物也能重复利用,对吧。”
黑袍人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几眼,沉吟道:“的确,你还算有点用处。”
他故意停顿了一拍,说道:“毕竟你这种毫无价值的生命,成为别人的养料最合适不过了。”
辛萨听了丝毫不动怒,甚至反笑道:“小树苗经历风吹雨打,才能成为参天大树,如今的帝国之剑也曾是昔日少年,除了生来即超凡的幻想种,每一个强者都是由弱者蜕变而来的,你怎么断定我的生命毫无价值?”
“小树苗之所以能成为大树,是因为它有成为大树的资质,帝国之剑固然曾是少年不假,但他在十六岁时便实现了精神升华,三十岁成为帝国剑圣,星见曾预言他将成为千年来第一个可以挑战神之权柄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和那些人比肩?草终究是草,再敏捷的兔子也会被老鹰捕猎,这就是生命的本质!”
说完,黑袍人抚了下额头,自言自语道:“我真是疯了,竟然和一个没有丝毫价值的平民说这么多话。”
“为什么不听我一言?你之前不是很讲道理?”辛萨问道。
“道理?”黑袍人咧嘴一笑, 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道理只有在强者的拳头面前管用。”
他一挥黑袍,回头继续主持祭祀,一想到祭品中有一名准剑圣,这名邪神主祭心头一阵火热,这次一定能使得吾主纳悦。
见劝说无望,辛萨叹了口气,回头道:“这下该怎么办?”
这一刻,年轻人在乎的仿佛不是死不死的问题,而是这名美丽小姐的态度。
“维克多先生,你不必自责,我能理解你的做法。”似乎看穿了他患得患失的心思,少女善解人意地说道。
辛萨微微一怔。
并未正视他的少女以一种冷漠的语调轻声道:“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会原谅一个想要加入黑衣教会的帝国人,即使他只是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
“你不怕死吗?”辛萨忍不住问道。
“死?”少女眼中闪过刹那的茫然,随机轻轻一笑,“我要是会丧生,那也只会为了我的祖国和国民,如果我在此死去,就意味着那是对我的祖国和国民而言具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我并不害怕死亡,对于背负着使命的我,无意义的死亡是不会到访的。”
“也就是说你从未为自己而活着?”
“也许是吧。”
“那真可惜。”
两个人不再说话,明明多了解了一点神秘少女,辛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胸膛部位的须根渐渐往下迁移,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和那些“虫茧”一样的存在,永远迷失在邪神的呓语中。
他开始挣扎,可在须根的束缚下根本动弹不得,于是他开始动用自己唯一能够活动的双手,腰间插着一根骨杖,只要能碰到它,或许就会有机会。而机会是什么,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要......只要能逃出去。
我发誓,不再做一个骗子!
黎明女神在上,我一定洗心革面!
辛萨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灵性一点一点被抽离,像是某种“东西”用细长的吸管品尝杯里的饮品,眼中的景物和少女的脸庞渐渐朦胧成了淡淡的光晕。
手指无力动弹了下,不小心碰到一个兜里的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忽然僵住了。
如果他没猜错。
那是一张卡牌。
一张来自地球,他从地上捡起来的卡牌,因为其材质特殊,造型精致,睡觉前还翻来覆去把玩过,没人比他更熟悉卡牌的大小。
原来一直在他的身上。
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这可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除非它是自己穿越的罪魁祸首!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像是闪电般在辛萨的脑海里划过,刺破意识之海的阴霾。
一行行文字、数值犹如瀑布般倾泻在他的眼中,构成恍若虚幻的光板——
发现邪神愿力……
幻想卡牌启动……
检测数据……
数据同步……
灵性:0。
愿力:0。
幻造物:无
幻想天赋:无。
.......
这时候,悄无声息蔓延的须根在他的左手位置突然停住了,仿佛触碰到最古老的禁忌,离他手最近的须根开始燃烧,稍远的树枝开始枯萎和衰老,花中眼的瞳孔猛然紧缩,布满血丝。怪树的枝蔓发疯了一般远离这个年轻人。
但有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它。
“呼,差点掉下去了,”辛萨长舒一口气,用仅剩的右手从兜里拿出那张闪耀微微光泽的卡牌,看了它一眼,接着又转头看向有些呆滞的少女,“小姐,你知道人类最大的幻想是什么吗?”
少女回过神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和他手中的卡牌。
“是天真。”年轻人答道。
仿佛福临心至般,他高举那张卡牌,纯白的卡面渐渐浮现一个看不清面庞的小女孩,她双手合十,低头祈祷,一行繁复晦涩的字体出现在卡面底端,不属于他熟知的任何一种语言,却轻而易举地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砰!
砰!砰!
........
“虫茧”相继脱落,露出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下饺子一样掉在地上。
花中眼闭合,花瓣凋谢,树枝粗糙的表皮一阵蠕动,里面好像有什么液体在迅速流动,疯狂涌入年轻人抓住的树枝,不停肿大,仿佛一个孕妇即将撑爆的肚皮,布满纵横交错的细小管道。
卡牌的光芒愈发灿烂明亮,形成一片耀眼的梦幻光海。
沉浸在幻想中的主祭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抬头看到树干上缓缓合拢的巨大眼球,脸色微微一变,豁然起身,见到这一幕,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大吼道:“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以吾主的位格,即便只是一棵“生命母树”,怎么可能出现灵性倒流的现象?
这只有触怒更为上位的存在才会引起的反噬!
难道这对年轻的人类中,有谁的生命层次堪比神灵?
是谁?
是那个准剑圣少女?
黑袍主祭的身体微微颤抖,中庭内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一切的风都停止,空气中蔓延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心底升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渺小感,仿佛有什么伟大而不可名状的存在正缓缓苏醒——
一声少年的长啸。
黑袍主祭紧缩的瞳孔清晰倒映一道天降的剑光,璀璨犹如星坠大地。
刹那间,他认出了这把剑。
也看清了剑此时的主人。
但此刻为时已晚。
“黎、黎明水晶.......”黑袍主祭抬起颤抖的手,死死抓住刺破自己心脏的刺剑,血流不止,他终于看到了剑身上纤细的妖精铭文:Hakattmea,a‘ssiondon(光从暗中生,星坠野苍穹)。
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慌张地略过年轻人的肩头,落在了那个勉强安全落地的少女身上,声音沙哑得近乎呜咽:“卡....卡妙已经......太过垂老。”
“只要有爱它的人在,卡妙的荆棘花旗帜永远飘扬。”年轻人答道。
少女微微一怔,抬起头望了过去,却只见到他的背影。
黑袍主祭同样侧头看向了他,目光闪动,仿佛要深深记住那张稚嫩清秀的脸庞:“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收回之前的话,辛萨.......”黑袍主祭抬起颤抖的食指,指向年轻人,“吾主将永远注视你的成长!”
说完,他哈哈大笑,状若癫狂,一把握住刺剑,奋力一扯,幸好辛萨退得及时,不然被那迸发的鲜血淋遍全身——年轻人抬起头,正好看到黑袍主祭跌跌撞撞跑到了大树之下,伸展双手抱住了树干,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东西。
辛萨正要乘胜追击,手中刺剑忽然变成光粉消散在空气中,然后听见身后的少女喊道:“不要管他,我们快出去!”
我们?为什么你会相信我会带你一起逃?
这个想法只在辛萨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以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抱起少女,朝中庭正门发起冲刺,奋力跳过地面上密集的尸体。
地面又开始晃动起来。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睁开了没有睫毛、充满冷漠的眼睛。
咔咔咔......脖子同时扭动,所有尸体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它们张开嘴:
“留,下,来。”
“留,下,来。”
不同的嘴,不同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辛萨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扇通往教堂的大门。
十米。
八米。
五米。
三米。
两米!
“停下!”
在少女出口的那一瞬间,辛萨似心有所感,立刻刹住脚步,奋力转身,“砰!”某个东西在他路途前方破土而出,掀起的无数碎石打在他的后背,同时他也看到自己脚下的像是爪子一样的巨大阴影。
视野所及,尸体们一个个站了起来,而唯一的出路却被突如其来的“东西”堵住。
辛萨被粉尘碎石弄得灰头土脸,心里却从未像今天这般冷静过,心念急转,左顾右盼,寻找剩下的出路,然而这座被黑衣教会改造过的中庭,只有两扇门。
绝境?
等等,那是什么?
辛萨眉毛微微一挑,他注意到原本抱着怪树的黑袍主祭已经倒在了树底下,一根从黑袍中暴露出的手指骨头,正指着树旁的一口井。
一道劲风从头顶猛地刮来,辛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巨大的木质枯手。他不假思索地纵身一跃,避过了这致命一击,接着朝井的方向拼命跑去。
“你相信他吗?”怀中的少女问道。
“我不能保证。”他答道。
相信一个人很难,尤其那人还曾试图将你献祭给邪神。
但这名三流骗子的胸中一片开阔,觉得自己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心底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觉醒,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其他人,这种感觉不是心惊受怕,反而是满怀期待,激荡昂然,如果不是为了保存体力,他恐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与此同时,他还感到仿佛有另一个冷静的“自己”审视着他,这只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博,与信任无关,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个骗子。对骗子而言,信任是最猛烈的毒药。
对,我只是个骗子。
激昂的心情渐渐冷却,辛萨恢复了理智,离那口井越近,脸色惨白的尸体也就越多,僵硬地围了过来,抓住他的衣袖,衣领,明明只是死尸,力量却出奇地大。但辛萨咬牙挣脱,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甩在了身后。
双手和双腿酸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斗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少女的身上,而她没有擦拭,只是静静望着他。
“啊啊——!”
年轻人奋力一搏,一头冲破了尸体所组成的肉墙,跌跌撞撞路过那件树底下干瘪下去的黑袍时,一道悠远的叹息传入过来。
“对不起,公主殿下.......”
年轻人抱着少女,一头扎进了井。
井里漆黑不见五指,隐约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呼呼风声在耳边环绕,时间拉得极缓极长,仿佛坠入了深渊,永远无法回头。
辛萨下意识地朝井口望去。
一只巨大的、冷漠的、没有睫毛的眼睛填满整个井口。
仿佛永远俯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