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牵扯邪神的黑巫师无法与灵界生物正常沟通,迷失在灵界,犹如浮游生物的死者之灵便成了他们的首选目标,召唤,驱使,奴隶,践踏死者的尊严和荣誉......”
“........不要质疑黑巫师的邪恶,当你们遇见了其中一个,相信你们会后悔没有认真听我讲课。记住,如果你的敌人是一名黑巫师,他往往会先制造几具骷髅试探你,消耗你的体力,而骷髅的弱点在于关节的连接处,比如大腿根或脊椎,除非你有把握一击枭首,否则它的头骨并不是其最大的弱点.......”
阿瑟的剑术教官曾多次教导他们如何面对黑巫师以及他的仆从,但辛萨发现实战根本不如训练那般美好,女神在上,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在千钧一发之际后退一步,那把利剑直接刺中他的胸口。
真是令人心悸!
卡妙军用剑术中根本没有这种负重训练!
不过,幸好他背着的不是一个普通人。
只见剑光闪过,当一声金属交击的声音,那把水晶刺剑便稳稳压住了从右侧袭来的暗剑,两者体型完全不成正比,艺术品般精致的水晶剑身仿佛一碰即碎,但正是这把剑,让那骷髅架子寸步难近。
电光火石之间,辛萨只能依稀看到后面的动作——刺剑平过剑刃,贴着骷髅架子的刃锋削了过去,如果不是另外突然出现的一把长剑,让刺剑临时改变方向,划出一道银白的月牙,弹开这致命的威胁,恐怕已经有一具骷髅架子倒在了地上。
“漂亮!”辛萨忍不住叫出声来,同时也有些错愕,这就是少女的剑术?出剑不算快,却稳得吓人,精准,效率,仿佛四面八方的空隙都在少女的反击范围之内,就连当了几十年兵的剑术教官也没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拥有这样怪物般的剑术,就算身体虚弱无比,也不是阿瑟的水平能够觊觎的。
难怪她没有试探。
“先生,请注意前方,这些亡者缺乏智慧,行动迟缓,尤其在转身的一刻会停顿一拍,那时便是我们反击的时候。”即使身处险境,少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
辛萨心脏砰砰直跳,他当然知道这些黑暗生物的弱点,可是能否做到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作为一个生活在法治社会的三流骗子,动嘴显然比动手更熟练。
眼看两具骨头架子已经快要立起来,剩下一具越来越近了,那“咔咔咔”的脚步声就像敲打在辛萨的心头上,监狱走道狭窄,最多只能容四人通过,等对方一拥而上,几乎没有腾挪的空间,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辛萨深吸一口气,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背着少女冲入敌阵。
一把长剑落下,劈向年轻人右肩。
辛萨听见少女所言,当即向左迈了两步,然后只觉一阵凌厉的剑风扑面,骷髅手中的长剑却已落空,颇为僵硬地转过头。
少女刺剑长驱直入,一剑枭首。
冰冷的怪物哗啦一声散了架,眼眶里的幽火闪了闪,很快黯淡了下去。
“后跳三。”
还未等辛萨松口气,又一把长剑袭来,他迅速后撤,看到那两具骷髅已经站了起来。
不过已经有了些许经验的辛萨并未驻足不前,甚至在少女指挥之前,放下少女,抽出骨杖果断冲了上去。
这让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个年轻人的表现简直就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初学者(菜鸟),惊慌失措却又始终保持着冷静,看似沉稳老练却又毛躁不堪,两种矛盾的性格竟然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
辛萨不知道少女是怎么想的,他只想尽快把阿瑟的剑术融汇贯通,诚如少女所言,这些骨头架子力量奇大,却不知变通,是个很好的练剑的道具,错过可能再也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少女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想法,并未出言提醒。
在独自消灭了剩下的一具骷髅后,辛萨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他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掌,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残留着战斗的恐惧余韵,或是两者皆有。
原来这就是亲自动手的感觉。
但不管如何,他总算走出了第一步——年轻人握紧手掌,脑海中关于剑术的训练一步步在脑中浮现,只能战斗才能使人快速成长,阿瑟可是他那一期的剑术第一,实际上并不弱。
监牢内已经变得浓烟滚滚,温度节节攀高,从出口吹来的冷风不仅没有驱散这滚烫的烟尘,反而使让烟雾弥漫在了死胡同。
“咳咳.......看来对方的人不多,不然也不会只有这一波攻势。这对于无路可退的我们来说,或许算得上是好消息。”辛萨喉咙与鼻子里一阵阵刺痛,却见靠墙的少女仍然处之坦然,烟灰蒙上了她绝美的脸蛋,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却愈发明亮了,跨入第三能级的强者,能够适应任何恶劣的环境。
“只可惜这些死者。”少女看了看地上乱成一片的骨头,低声道。
辛萨心想你出剑比我干净利落多了,不见有半点怜悯。
他走到少女身前,重新背起了她,手掌不经意间触碰到的大腿内侧肌肤,细腻温热,依然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他记得少女只穿着一件睡衣,两者几乎是零距离接触。
双腿岔开被人背着,少女昂首看着前方,咬了咬唇,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刺剑,仿佛只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她抿了抿嘴,尽量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道:
“黑衣教会活跃在伊苏河以南的地带,北境罕有他们的身影,此次他们出现在加桑,定不会仅有这几个人。但没有更多人出现,这或许仅仅是他们的一个据点。我们必须赶紧回到地面,通知黎明教会。”
辛萨并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示认同,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只想少说话。
只是黑衣教会这个词,终于让他想起了黑巫师袖子上的徽记是什么——他们自称生命学派,是普洛斯世界最为臭名昭著的邪教之一,行事高调,捉摸不定,从第三纪初到如今第五纪的万年绵长历史中,处处都留有他们的身影,尤其在战乱纷争层出不穷的第四纪最为活跃。
在帝国所在的北大陆南方,以及南大陆珊瑚海区域,其信仰的邪神“生命至理”更是足以令小儿止啼。
辛萨背着少女,快速逃离这愈发闭塞的过道,冲出去的那一刹那,大口大口地喘气。
“果然.......”少女忽然垂首低语。
“什么?”
“你看上面。”少女刺剑一指上空。
辛萨抬起头,借着墙上烛火的微光,看到了残破天花板上的图案,描绘着从云海之中冉冉升起的太阳。
那是晨曦,黎明教会的圣徽——
“我还以为那只是个传说.......”辛萨仿佛从一个梦中醒来,喃喃道。
“六百年前,自从加桑因为一次突如其来的爆炸被夷为平地,重建者再难找到过去的遗址,没想到竟然被黑衣教会改造成了祭祀场,”少女放下刺剑,平静的语气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这群胆大妄为的家伙。”
“不知名的贵族小姐,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和黑衣教会有仇?”辛萨发现少女只要一提及黑衣教会,就变得难以优雅从容,“家伙”这个词,可不像是从她嘴巴里说出来的。
少女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过她自然地将这件事放下去,开口道:“如果你见到他们的行事准则,或许你就会和我一样痛恨他们。”
“那最好不要。”辛萨立即答道。
“希望如此。”贵族小姐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人的出人意料,思索了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原先待的监狱本是修女们的住所,后门被黑衣教徒所封闭,我们往前再绕一段一百米环形长廊,就能抵达中庭,那里一般都筑有一口井。顺着井的前方走,大约三分钟就能找到教堂大门,即便这里被黑衣教会改造过,路程时间想必也相差不大,我们只需沿着风刮来的方向就能找到出口。”
“等等,小姐你之前来过这里吗?”辛萨打断她问道。
“没有。”
“那你怎么清楚这里的建筑构造?”
“果然不愧是贵族的艺术,我们街上的工匠都只知道埋头搬砖。”辛萨笑道。
少女沉默。
辛萨反应过来,他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简直就像一个愤青。不过他也没太在意,颠了颠背后的少女,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
“你知道吗?你和我认识的贵族都不太一样。”
“我以前当过一个贵族的临时侍从,为他做一些牵马提箱的简单活儿,每天也有两个便士,虽然不多,但足够让我吃饱,每天能攒一个便士,毕竟那时候我也才十二岁嘛,做不了什么体力活,也没什么需求,能够活下去就不错了。”
“街上的同龄人都很羡慕我,认为我找了个很体面的工作,他们不清楚的是,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被那个贵族老爷选中——其实我也不知道,以为是比所有人都优秀。后来我才弄明白,原来是我要比其他人都长得好看。”
“我很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正常的贵族老爷,非常感激他,十分卖力地工作,你知道的,很多贵族老爷都喜欢在贫民区挑选幼孩,无论是男是女.......可是直到干了一个月,我被那贵族老爷辞退,才从同被辞退的车夫得知,原来我们的贵族老爷因为年轻时的一场决斗,丧失了那方面的能力.......”
“其实,我如果继续待下去,贵族老爷就算身体存在缺陷,也会选择对我动手,这是我从车夫那里听来的,因为上一个临时侍从只干了两个月。”
“知道那个贵族老爷为什么在向我动手前辞退了我吗?很简单,没钱了,为了能让自己过得体面,贵族老爷卖掉了所有家产,毕竟他也只是个落魄贵族而已。”
遍布的烛火照亮这片死寂的空间,曾经的教会庭院如今遍地残垣,无头的天使幼童雕像躺在枯干的水池旁,鲜花的土壤染上尘土的灰白,诉说传说的壁画早已模糊不堪,眼泪无法洗净伤痛,但时光足以抹平一切。
“对不起。”少女轻声道。
“为什么说对不起?”辛萨微微侧头说道,“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旋律,每个人都参与其中,如果我们无法适应它,那不妨努力改变它。”
“如果我们无法适应它,那不妨努力改变它.......”少女喃喃重复,接着问道:“先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瑟,阿瑟·维克多。”辛萨不准备报出自己的本名。
“维克多先生,”被年轻人背在身后的少女沉吟片刻,“下次有机会见面,我再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荣幸之至。”辛萨同样微笑回应。
这种结果,成功实现了他讲这段故事的目的,不是吗?
在阿瑟的记忆里,他得知卡妙帝国内存在着改革派,自命承担帝国中兴之重任,安德烈六世时期的教育方案便是他们努力的结果。改革派与传统贵族势如水火,他试探了少女多次,猜测对方正是前者的一员。
实现精神升华的少女,有机会抵达圣贤领域的潜力股,无论是她,还是她身后所站着的存在,都值得他结交认识,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意外,两者完全身处两个世界。
他的心思,少女心知肚明,依然做出下次见面告知名字的许诺,不妨理解成一次考验,一个投名状。现在的他,并没有加入她们的资格。
“维克多先生。”突然,少女按住了这个三流骗子的肩膀。
辛萨停住脚步,警惕地望向四周,墙壁上的火炬摇曳起伏,在光明不能企及的地方,黑暗仿佛愈发深邃了——不过他还是看到了中庭中央的那口地井,黎明教会的修女鲜有出门,都是过着犹如苦修士一般的生活,她们往往通过这口井来取水。
地井一侧长着一颗大树,宽大的树干直径约有十几米,估计要几十人合抱才能彻底围住,辛萨抬起头,顺着树干向上看去,猛然间一阵冰冷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看到了无数只眼睛!
花朵里的眼睛!
辛萨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还看到树枝垂落下的一排排须根吊着许多人形“虫茧”,密密麻麻,在微微的寒风中轻微晃动,仿佛在粘稠肮脏的液体中扔进了一颗石子,有什么“东西”在扩散的涟漪中沉沉浮浮。
这一刻,他想起了那几个邪教徒口中的“祭祀”和“主祭大人”。
保持同一个姿势站了半晌,他背上的少女在他耳畔压低嗓音:“维克多先生,你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吗?”
“我不是一直在信任你吗?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辛萨低声回应。
“不是这个,我是指,哪怕前方是深渊悬崖,如果我让你跳,你也愿意跳下去。”
辛萨装作犹豫片刻,随后咬牙点头:“好,我相信你。”
“那你从这里径直走过去,避开地面上的嫩草,一路上不要回头,不要抬头,不要说话,目视前方。”
“径直走过去?可路上不是有颗树.......”他问。
“相信我。”她说。
信你?我都不信我自己。
辛萨点点头,心里却盘算着出了意外该怎么办,在贵族眼中,他的贫民身份不过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万一贵族小姐只是为了利用他,便于自己逃生,他该怎么办?
只不过目前实在没什么办法,如果说不相信,他敢肯定,不管少女死不死,他一定会死。
辛萨从怪树上收回目光,放缓呼吸,放慢脚步,听从少女所言,平视前方,避过从石板缝隙里长出的嫩草。
可是每当踏过地面上的一团阴影,他就有种被人从头顶注视下来的感觉。
年轻人脸色平静,心脏也在安静缓和地跳动,实际手心早已湿了一片。
当他离树干还有十几米的距离。
“生命是美丽的土壤,鲜花需要鲜血灌溉,想要走向成熟,牺牲在所难免,你们愿意为了这片土地奉献自己吗?”
一个磁性的呢喃突然响起。
辛萨猛然抬头,只见一个人从树干后走了出来,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一身黑袍,袍底绣着火中枝蔓的白**案。
与此同时,他仿佛感到什么东西被惊动了,看到粗糙干燥的树皮突然裂开一条竖直的线条,向两侧缓缓打开,渐渐露出一只冷漠、没有睫毛的、黑白分明的眼球。
大地上的石子渐渐震动,无数碎屑从穹顶之上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