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已经走出牢房的少女回过头，三个邪教徒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他身上。
那个老迈的邪教徒头头甚至拿出了一把漆黑骨杖，警惕地望了望辛萨和少女。
辛萨不明白这邪教徒老头为什么突然剑拔弩张，心中怦怦直跳，各种交织的情绪让他有些茫然，他自认不是个坏人，但也称不上好人，冒着生命危险叫住邪教徒，简直匪夷所思。
除非有理由可以解释他的行为。
对，理由！
辛萨赶忙收束心神，该死！他怎么能忽略这一点，如果成为邪神教徒那么容易，这些邪神教会还不被正神的信徒渗透得一干二净，里面肯定有许多限制，之前的想法是在太过于天真！
一旦少女被他们带走，他一个人怎么可能逃离这鬼地方？
庆幸自己及时做出最好的决定，辛萨额头冷汗渍渍，努力维持脸上属于青涩少年的表情，脸色苍白道：“放开那个女孩，让我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最先开口的是那不知名的少女：“先生，你不是说过不需要逞强吗？”
“是的没错，但我无法坐视一个女孩替我踏进邪神的祭祀场。”辛萨“苦笑”道。
贵族小姐摇了摇头，叹道：“可惜。”
可惜什么？辛萨忍不住一怔，内心莫名有些欣喜，难道是在为他可惜？
就在此时，他突然看到邪教徒老头眼睛里闪烁怨毒的绿光，将手里的骨杖一摇，他身边的黑暗像是波纹一样扩散开来将他淹没。
黑巫师？
辛萨脑子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已经看不见邪教徒老头的身影。
“杀了她！”
尖锐的声音从流动的黑暗里爆发出来。
辛萨只看到另外两个邪教徒身体沸腾起来了血色雾霭，仿佛燃烧着生命一般。不知何时，他们手中多出了一把黑色匕首，两面夹击，狠狠朝少女刺去！
“小心——”他忍不住大喊。
但下一刻，辛萨瞳孔骤然紧缩，监狱仿佛陷入了一片昏暗，短时间内甚至以为自己眼睛瞎了，看不见任何东西，然而这只不过是在强光刺激下的错觉罢了，只听“叮叮”两声，世界仿佛淹没在一片闪耀的光海之内。
一条金线倒映在漆黑的瞳孔中，射向走道尽头，转瞬即逝。
一个卡妙语单词从辛萨脑海里蹦了出来。
超凡！
只有第三能级才能有这样的力量！
“啊.......”
从远方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苍老的惨叫。
至于第三能级，精神升华后的超凡者，完全是另一种生命形态。
阿瑟年仅十八，处于第一能级的上游阶段，算得上年轻有为，称得上剑士的名号，进入帝国皇家剑术学院进修，绝不是夸夸其谈。
但现在却出现了一名抵达第三能级的少女。
要知道，就算阿瑟再训练五十年，也不见得能越过第二能级与第三能级的屏障，那可是神与人的界限，神之领域，天赋，努力，运气，知识，缺一不可。
难怪少女主动要求跟随邪教徒。
凭她一个人，完全可以剿灭整个祭祀场。
可她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辛萨一阵脸热，这种羞愧的情绪已经很久没在他生命中出现过了。他环绕四周，墙上的火烛依然随风摇曳，照亮周围的场景，适才一切都仿佛是一场幻觉——但他推开牢门，就看到脚下的两具尸体，两者皆是洞心而死，细小的伤口里不断流出新鲜的血液，令辛萨忍不住好奇这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武器造成的。
由于时间要紧，辛萨来不及观察这两具死尸，向走道深处走去，他记得那条金线就是去的那里。
这条监牢里的走道弯弯绕绕，幽深得吓人，刺骨的寒风刮来呛鼻的气味。辛萨很庆幸自己做了一个十分正确的选择，看来这些邪教徒不懂得什么叫爱护环境，保护自己，肮脏的土壤滋养细菌和病毒，更容易使头发脱落，不知道普洛斯世界有没有这玩意儿。
辛萨一边回忆阿瑟剑术训练的内容，一边搜寻少女，很快，他走道尽头看到一个抱腿而坐的窈窕身影，这个发现让他松了一口气。
“还好吗？”辛萨走过去，低声说道，同时发现了被钉在走道尽头墙壁上的一具尸体，四肢和头自然垂下，袖口微微拂动，满是皱着的手背肌肤透着一层苍白，好像没什么挣扎就死去了。
最引人注意的是插在它心口处的武器，那是一把水晶刺剑，剑身纤长，散发着点点荧光，仿佛拥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没事，”少女转头注视着那具尸体：“趁黎明水晶的力量还在，快烧了他。”
“这是那个黑巫师的尸体？”
正统巫师和剑士只有在第三能级之后才能一窥灵界的面貌，而黑巫师在第二能级就能熟练运用灵界之力，堪比第三能级，辛萨记得阿瑟的教官就曾警告过他，当你意外遇到一个黑巫师，最好庆幸自己写下了遗言。
当然，使用不属于自身的力量，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传说中，黑魔法是由冬泽人带到大地上来的，第三纪的古代石板佐证了这个观点，上面描述了他们如何窃取灵界之力，又如何在癫狂与呓语中陷入长眠，警告世人，在自身精神力量尚未成熟前，千万不要踏入神的领域。
冬泽人因此成为了“祂们”的仆人，世世代代囚禁在卡妙极北的冻土高原上，时至今日，戈苏高原的风雪终年如一日肆虐，他们的灵魂或许依然承受着永恒的煎熬。
辛萨也是从邪教徒老头施法所产生的魔力波动认出他的身份。
少女点点头：“黑巫师的力量来源于邪神，死后自然会回归灵界。他的身体即将化作这片土地的养料，甚至形成邪神的温床。幸好他的位格不高，灵界渗透的不算厉害，不然我们只好出去找黎明教会的人处理，毕竟条件有限，火烧算不得最好的处理办法——”
“我可以去摸摸看吗？”辛萨突然问道。
被打断说话的少女也不恼怒，只是微微一愣：“可以，只要不取走那把剑........”
辛萨走到尸体前，在地上捡到一把漆黑骨杖，长约一臂，入手冰凉——不过他不是巫师，当然不可能用这个来施法，试着在空中挥舞几下，耍了个剑花，呼呼风声伴随残影一起消逝。
辛萨满意地点点头，从黑巫师身上撕下一根布条，裹住骨杖插在腰际，虽然比不得阿瑟的那把常春藤长剑，但也算是个不错的武器。
少女用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只是掩饰不住一丝好奇。
“你在找什么？”她看到这个奇怪的年轻人还没停手。
年轻人掀开黑巫师的兜帽，一张布满皱褶和斑点的老人脸映入眼帘：“找头发。”
“找到了吗？”
“好像没有。”
辛萨看着黑巫师光秃秃的脑袋，摇了摇头，不知该感到庆幸，还是遗憾。
阴暗潮湿的监牢走道沉寂下来。
年轻人看着钉在墙上的尸体，思索了一下，就近从一间牢房里搬来稻草和柴禾，一捆捆整齐排列好靠在墙上，然后取下一侧墙上的烛火，扔在上面。
火焰渐渐蔓延，浓烟滚滚，金红色的火光在年轻人和少女的脸的边缘形成一条由明渐进到暗的色差线。
辛萨捂住鼻子，迅速拔出了水晶刺剑。他下意识地沿着花叶环绕的护手向上看去，看到了两排铭刻在细长剑身上的森林妖精铭文——
这把奇怪的剑忽然出现，辛萨并不奇怪，第三能级总会伴随着超乎想象的异象，不然又怎么会被称为神之领域。
他握住剑柄，正准备将剑还给少女，忽然看到燃烧的尸体里爬出来许多细小的蠕虫，密密麻麻。紧接着，白色的虫体裂开一条缝，长着奇怪触角、没有眼睛的狰狞小虫破缝而出，黑亮的外壳残留着丝状的蛋白物质，展开蟑螂似的翅膀，但还没飞起来，就被炽热的火焰烧成灰烬。
辛萨若无其事转身，把水晶刺剑归还给少女。
接过剑时，少女看了他一眼颤了颤的手，嘴角翘起了一丝弧度：“谢谢。”
“这句话该我说才对，”辛萨故意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他指的是站出来阻拦邪教徒。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少女应该是想暗中积攒力量，杀死邪教徒口中的主祭大人，但最后却用在了几个喽啰身上，不然也不会说可惜，连尸体都要等着他来处理了——当然，前提是她没有演戏。
“执着于过去的错误毫无意义，正如先生所说，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想着怎样逃出去。”少女将刺剑插在地上，拄着剑柄艰难起身。
辛萨看着她费力地样子，不像是试探，目光微动，口中却道：“终究是我的过错，我会想尽办法弥补的。”
渐浓的烟雾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一下：“至少必须让你活下去。”
这名来自异界的三流骗子不能肯定对方是否会相信这个承诺，但他肯定不信。
似乎他扮演的少年人角色完美无缺，少女微微一笑，脸颊散着柔和的光晕，湛蓝的眼眸仿佛黎明时分的珊瑚海，灿烂的阳光里倾诉着一首隽永的诗，让辛萨的心脏马上不争气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少女不着痕迹地瞄了他胸口一眼，接着收敛微笑，轻声道：“我走不动了，趁敌人赶来之前，你还是赶紧逃吧。”
话虽然中二了点，但更符合他现在扮演的故作老成的少年人设。
少女轻轻啊了一声，辛萨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惊讶的样子，不等她说话，走到她面前，转过身，蹲在地上：“快上来！”
没有任何动静。
“快，”辛萨剧烈地咳嗽几下，浓密的黑烟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如果你死在这里，你还怎么让那位邪神听见你的话？”
身后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具柔软温暖的身子靠了上来。
年轻人托住少女的腿弯，慢慢站起，似乎感觉到不对，突然说道：“手，环住我脖子，不然我不好使劲。”
一只纤细的手臂从后面搂了过来，但也只是轻轻贴着他的脖子。
“抱紧点。”
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他的话做了。
“还有身体，不要离得那么远，抱紧我。”
这次辛萨没有得到回应，眼角的余光却是瞥见了那把闪耀光泽的水晶刺剑，正放在自己的右肩上，离他的脖子不足五公分.......
他背的不是一个柔弱少女，而是可以毁灭一个城市的人间兵器。
即便她现在非常虚弱。
辛萨收回目光，抬步向前。当他瞥见那把刺剑慢慢收了回去，忽而笑道：“能否开玩笑，是衡量两人之间亲密关系程度的一种办法，再说，现在的气氛应该需要缓解一点，对吧。”
“先生，这些可不是对一名陌生女孩该说的话。”
“这仅仅是一名剑士对他战友开的玩笑话，”辛萨说道，“虽然我们并不认识，不知彼此姓名，但我们都有共同的目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更需要相互信任，不是吗？”
少女静默不语，心想真是个容易让人出乎意料的年轻人。
信任。
明明代表真实，却又是十分虚假的词。
“既然如此，我可以给先生一个信任你的机会，”少女想了想，“但你首先必须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难道他之前的表演还不够？女人真是贪得无厌，无论在哪个世界。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辛萨抬起头，刚好看到三具手持利剑、身披黑沉沉链甲的骷髅士兵，它们从监狱里渐渐氤氲的黑烟中浮现，身体发出咔咔的声音，用空荡荡的眼眶里跳动的两团猩红火焰一下子锁定了他们两人，踏着方阵一步步逼近。
少女脸色平静，手中刺剑抬起，一指前方。
剑刃一片雪亮，一如眼中目光。
“现在。”
这一刻，背着少女的辛萨脑海中忽然莫名闪过一句荆棘骑士团为先王效忠的一句誓言——
“剑锋所指，吾辈必将披荆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