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拥有一切,也曾失去所有。”
年会,讲座,典礼,传销会所,卖假药的大厅。
那个聚光灯下的身影,常常会用沧桑的语调来总结自己的成功人生,紧接着眉梢扬起地做个转折:然而,现在我又回来了。
无论如何,大佬们的开场白总是能带来雷动的掌声。
但是,如果他们不是大佬呢?
语言需要优美的辞藻修饰,才能让女孩脸红,想要人们敞开腰包,身份同样需要包装。
骗子,是外界对于他们的蔑称。
很可惜,辛萨从不认同这一点,他是一个很有节操的人,因为他的营业范围很小,小到就只剩下一些三流骗子。欺骗骗子的人还能叫骗子?尽管工作方式大抵相同。
不过,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睡一觉就穿越了。
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睡前正把玩着一张捡来的古怪卡牌。
若非脑海中沸腾着疼痛,让思维紧绷而清晰,他肯定会以为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骗局。
现在的他,面朝下趴在干燥的茅草堆中,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受着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阵阵寒风,四肢僵硬,被阴冷的黑暗拥簇,听不见一丝除风声外的声响,安静地仿佛是死人的墓地。
如果现在是在拍恐怖电影,说不定他演的还是一具僵尸,被林正英收了的那种。
这是哪?从某种意义上,这个问题并不是重要。
现在辛萨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他的身体不是他身体。
或许你觉得很绕口,但事实的确如此。
这是一具年轻人,或者说是少年人的身体,年龄不大,不超过二十岁。
流逝的时间让辛萨逐渐恢复了体力,不过他没着急立刻爬起来,而是先尝试着睁开眼睛,微微扭了扭脖子,用眼角的余光撇了撇四周,因为有杂乱的茅草挡住了视线,他只能观察到一下部分。
但是足够了。
昏暗的光洒在破旧的石板上,几根金属栅栏泛着冷光,离他的脸大概二十厘米,锃亮的金属表面倒影出一双漆黑的狭长双眼,以及一张陌生的青涩脸庞,有些清秀,有些帅气,放在辛萨的家乡,一定很受女孩的欢迎。
很好,至少有了骗人的资本。
辛萨静静与那双眼睛对视。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对!
什么乱七八糟!
辛萨渐渐眯起了眼睛,他叫辛萨,游走在共和国灰色领域的三流骗子。
可是心底立刻有个声音告诉他:
“你是辛萨,也是阿瑟。”
阿瑟么.......辛萨还未来得及搜集脑海中陌生的记忆,一个美妙的嗓音忽然响起。
卡妙帝国流行的通用语,音节停顿有致,字正腔圆的语调多带有帝国首都的口音,语法老师因为会几句帝都腔常以帝都人自居,蔑视乡下人,可实际上他只是个土生土长的加桑人罢了......
一段信息缓缓浮现,辛萨不禁有些恍惚,动了动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四肢,慢慢从茅草堆里爬了起来,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靠墙处坐着一个人,阴影笼罩了她的上半身。与他粗糙的坐姿不同,那人上身挺直,双手手指交叉搭在小腹前,双腿并拢向左倾斜一个合适的角度,白色裙摆落下,裸露的双脚精致而美丽,每一个细节都足以成为他家乡里的某些皇室公主的典范。
一个贵族小姐?
拥有一切,失去所有。
这大概就是穿越吧。
“是我。”辛萨答道。
“......”那人抬手,掩住嘴,“先生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那人.....不对,应该说是少女放下手,歪头思忖片刻,以一种贵族式的优雅不急不缓地说道:“先生既然做了一个很好的话题开头,我在此拒绝,未免太过失礼。先生请问,我知无不言。”
“稍等,我要捋捋思绪。”
“理应如此。”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辛萨转过身,双手握住了金属栅,冰凉的触感犹如握着两块顽固不化的寒冰,深深吸了一口气,刺鼻的锈味和腐臭的气息占据呼吸道。他抬起头张望周围的环境,金属栅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分布着一排排光洁的金属栅,用厚实的花岗岩加冷轧钢铸成的墙体,墙上的火烛摇曳,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黑暗深处一动不动的轮廓。
辛萨没有尝试大喊大叫,而是扯了扯就近的铁链,发出叮铃哐当的撞击声响,无法打开,无人回应,甚至没有丝毫动静。
显而易见,这是一座监狱。
“这里现在只剩我们两个。”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然后沉寂下去。
只剩两个,也就是说这些牢房里之前都还有人.......辛萨若有所思,开始梳理这具年轻身体的记忆——
阿瑟·维克托,一名年仅十八岁的少年。
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冒险者,自从八年前外出后便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座别院。
而母亲......阿瑟只在父亲的讲述中对那女人形成一个模糊的概念,漂亮,温柔,生下他的当晚过世.....
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亲戚接济,可想而知失去父母的阿瑟过得是种怎样的日子。
为了填补剑术训练与中等教育的巨大开销,阿瑟十岁就当过工匠的学徒,磨房铺的杂工,落魄贵族的临时侍从,最近靠着学来的基础语法与修辞学当过邻居家小孩的便宜老师,但很快因为雇主资金不足遭到解雇。
阿瑟依然没有选择放弃,坚毅地朝向进入皇家剑术学院的目标而奋斗,在一位“朋友”的引荐下,他将父亲遗留下来的房屋当给一位“知名”商人,以筹足资金。
事实证明,时代的潮流会催生出许多职业,将更多的职业变为历史,但骗子,无处不在。
阿瑟不仅失去了他的家,更要面对一串天文数字。
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一处牢狱?
难道那名商人还与守卫军勾结?黑白两道都有涉猎?
阿瑟啊阿瑟,你卖房子都不查清对方的底细?最容易捅刀子的便是那些所谓的朋友。
辛萨感觉到右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仿佛握着一把长剑,或许从灵魂上来说,他能感到那个名为阿瑟的少年的一切情感与想法——愤怒,胆怯,紧张,不知所措,他的理想与执念,他所爱的,他所憎的。
以骗子的方式。辛萨唇边微翘。
良久,他回过头,迎上那对静静凝视他的眸子。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邪神的地下祭祀场。”
邪神.....辛萨咀嚼着这个卡妙语单词,微皱起眉头,和他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在普洛斯世界流传的邪神不多,但每一个都足以令人胆寒,祭品的下场当然无比凄惨,更何况身处难以逃跑的地底。
“你是什么人?”
“和先生一样,都是邪神的祭祀品。”
“你不害怕?”辛萨奇怪地望着她。
黑暗中的少女轻笑:“先生会害怕吗?”
“会。”辛萨点头承认。
少女微微一愣:“先生还真是与众不同,我以为......”
“以为我会逞强是吧,”辛萨望着她,真心实意地赞道,“尤其面对如此美丽的小姐。”
“不知名的贵族小姐,接下来我想说的是,在陌生人面前,我们不需要逞强,免得拖累他人。认清这点,接下来才能考虑如何逃出去的问题。”稍微恢复了点体力的辛萨开始在牢房里找有什么可以用的武器。
如果能用语言或者金钱解决的问题,辛萨从不会想用武力解决,但邪教徒可不像狱卒那样用金钱就能收买的,语言的修饰对他们完全不起作用。当然,如果愿意朝他们的邪神赞美两句,或许能收到他们真心实意的感谢,然后让你死得体面点。
少女没有回应,而是静静看着辛萨翻弄着牢房里的茅草堆,有时候会埋下身子,耳朵贴紧石板地面,在这儿之前,他足足装睡了好一会儿,如果不是灵视仍在,她恐怕也会被蒙骗。
奇怪的年轻人......她想。
忽然,这名辛萨口中的贵族小姐耳朵微微一动,压低声音说道:“先生,我建议你马上停下来。”
“怎么了?”正在寻找逃生之路的辛萨扭过头。
“有人来了。”
牢房立刻沉静下来。
辛萨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不一会儿,果然听见一些从黑暗深处传来的细微声响。这个发现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剑士的第一条安全守则是,切忌把后背暴露在未知面前。
——神秘少女比他更早洞悉敌人的动静。
从阿瑟的记忆中得知,虽然喀什尔地区的山民同样拥有极为出色的五感,传说流淌天狼血脉的他们,八岁的小孩就能独自狩猎一头猛兽,但辛萨并不认为一个南方山野的土著拥有一口流利优雅的帝都腔。
况且,他没有见到代表山民血脉的犹如火焰般旺盛的赤红头发。
很显然,除开天赋异禀的原因,少女很大可能也是名久经训练的剑士。
转瞬之间,辛萨做好了决定,放缓呼吸,放松身体,退回到牢房里。这是个好消息,目前的情况正需要两人同舟共济,他需要用自己的信任来博取对方的信任——即便骗子的信任不怎么值钱。
哒......
哒哒......
黑暗中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辛萨迅速判断出来了三个人,这时,光线从走道的另一侧传来,在阴暗的环境中逐渐开辟出一条明黄的小径,三个身穿黑色衣袍的家伙缓缓映入辛萨和少女的视野里,停在了他们的牢房前。
辛萨的目光很快落到为首之人的袖口上,那里绣着环绕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的灰白花环。
好像在哪里见过。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那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下的邪教徒忽然抬起头向辛萨看去,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阴戾的目光仿佛一把暗藏的匕首,让年轻人忍不住心中猛地一跳。不过老迈的邪教徒又马上看了靠墙的少女一眼,微微一怔,沙哑地低语:“有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多出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人?辛萨眉头微皱。
这时候黑袍邪教徒身后的人上前,低声在其耳边说了几句。
“呵呵,很好,”老迈的邪教徒听罢,笑声干涩、阴冷,像是断裂的枯木咔咔作响,“完成今天这最后一批祭祀,告诉主祭大人,我们需要吾主的战士,给予一个可怜虫血的警告。既然选择利用我们,那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让他们懂得生命的宝贵。”
“照我说的去做。这个国家的贵族,最喜欢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两人相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低头:“是,大人。”
牢房里的辛萨注意到他们的袖口上并没有绣着灰白花环,显然,这是一种地位的标志。
正当他思索几个邪教徒对话的含义,忽然感觉一道来自牢外的目光锁定了自己,犹如毒蛇吐信。
辛萨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天是你们的幸运日,”然后他听见邪教徒老头低沉地笑道,“我们只需要一个祭品,现在多出了一个,你们说,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只要我和少女使用某些办法,让对方“献身”,你们就会放过另一个?
辛萨不为所动,心念急转,试图找到一个脱困的办法。可是他现在手头没有武器,总不能赤手空拳地与三个邪教徒搏斗,以阿瑟现在的剑术水平,就算长剑在手,估计也只能对付对方一个小喽啰。
除非他和少女联合,乘其不备发起袭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只能期望对方也是这样想的。
现在作为一个青涩的少年人,怎么样的反应才算是真实——辛萨脸色苍白,嘴唇嗫嚅了几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惴惴不安的心动——实际上他只不过是想提醒那个少女罢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愣住了。
“我的祖辈告诉我,如果必须与你们的神见上一面,就让我带句话给祂,现在就走吧。”
黑暗中的少女缓缓起身,踏出阴影的范围,灯光映照出她美丽的容貌,一袭白色睡裙宛如从时光的尘埃里走出来的女神。她有一头卡桑尼亚人标志性的灿烂金发,湛蓝的眼眸颇为冷漠地扫视那些邪神信徒。
她疯了?
辛萨虚假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三名邪神信徒也不例外,互相张望。
片刻后,黑袍邪教徒沙哑地笑:“女人,你很了不起。不过,我必须提醒你,无论你在人类社会是何身份,祭品始终是祭品,你见过有主人见过待宰的牛羊吗?作为吾主的仆人,我们只需要向祂献上美味的佳肴。”
如今帝国流行的卡妙语,脱胎于古代冬泽人的石板文,经过时代的变迁,词汇语法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但从词根上追根溯源还是能找到过去的缩影。“祂”在石板文中指代一切令人畏惧的事物,在冬泽人看来,切忌颂念未知存在的真名,这个习俗时至今日仍有保留。
一段从语法课上学来的信息在辛萨脑海中缓缓流淌,但现在不是讨论学术问题的时候,如果邪教徒带走了少女,他会怎么样?
几乎不用想!
辛萨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这就难办了,要是真的打不过,干脆就加入!
在某种程度上,邪神教徒算是骗子的高级演化,有技巧的话,他“转行”还有一定的成功几率。
往好处想,少女或许只是为了迷惑对方——
但辛萨知道自己明显多虑了。
她是真的想一个人面对邪神!
“开门。”少女与他擦肩而过,站在牢门前。
冷漠的嗓音,依然不失优雅的韵味,仿佛含着一种魔力,让牢外的其中一个邪教徒下意识地拿出了钥匙,随即呆了呆,他的同伴投去奇怪的目光。
黑袍邪教徒用浑浊的眼珠深深看了牢内的少女一眼,不再废话,缓缓吐出两个字:“开门。”
他压了压袖袍底的手杖。
拿着钥匙的邪教徒走上前开门,面对少女,微微低着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反应,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开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钥匙**锁扣,金属脆响在牢房走道回荡。
烛火无声地燃烧。
辛萨脑子疯狂转动,已经列好了两个方案。
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现在发动袭击,对方关注点在少女身上,他可以迅速解决掉一个,然后和少女联合对付另外两个,或者让少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自己赶紧逃跑。
二,耐心等候更好的良机,他已经想好了几种话术,在难以脱逃的情况下,说服邪教徒让自己加入。
第一个成功率太低,不说逃出牢房会面对什么,少女也有背叛的风险。
第二个成功率未知,但至少能相信自己。
“哐当!”
锁芯弹出,沉重的锁链与铁栅相碰。
一只纤细美丽的手主动将牢门推开,轻柔,优雅。
陌生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辛萨皱了皱眉,第一次露出疑惑神色。
“走吧。”
耳朵像是被水堵住了一般,只能隐约听见少女的声音。
霎时间,辛萨提起脚。
张开嘴。
这一切仿佛都是下意识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