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弥漫的乡间小道,沉闷的铁蹄打破清晨的寥阒,碾碎的浆果和铃兰,散发一阵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而远方的一处处农家沉浸在酣梦之中。
辛萨眯着狭长的眼睛,目送一批又一批的骑士大队朝着远方奔去,犹如一把破匣而出的银色利剑,连往日嚣张跋扈的、印有某些家族徽记的马车也是避之不及,连忙停驻在两边,一时马声嘶鸣。
这些刚享受完一场通宵达旦的欢愉的富人们哪受过这些委屈,只是一从车厢里冒出头,就被那骑士披风上鲜艳的荆棘花刺伤了眼睛,立刻缩了回去。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竟然触动了这些骑士老爷。”一个赶驴车的农夫啧啧感叹。
“虽然那人的确挺倒霉的,但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一个倒霉蛋,”坐在货物中间的辛萨摸了摸头发,茂密柔顺的触感带给他十分愉悦的心情,“她是一名贵族小姐,并且极大可能还是我们的公主。”
农夫张了张嘴,一会儿狐疑的目光才停留在他褴褛的麻布衣上:“你怎么知道?”
“这些荆棘骑士团是从奥格斯歌来的。”辛萨疏离脑海中的记忆,思绪愈发明朗,自帝国建立之初,先君授剑予奥沙利文、塞尔比等众多传说骑士,荆棘骑士团便宣誓永远效忠皇帝陛下,时光荏苒,千年过去,地方军团逐渐成为帝国的主力部队,但荆棘骑士团依然是帝国最为锋利的剑刃。
格洛莉娅公主是查理曼大帝最宠爱的女儿,后者特意安排了一个荆棘骑士团大队作为公主的亲卫队。刚刚朝雪松林奔去的荆棘骑士团,战袍披风上除了常见的荆棘花纹,还有一颗水晶——而这正是格洛莉娅公主领地的标志。
农夫听得迷迷糊糊,却没兴趣了解,看了一眼辛萨,回过头,犹豫道:“先生,等会下了车…….”
“放心,该给的车费,我从来不会忘。”辛萨坦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哈哈。”农夫干涩地笑了两声。
见那个好看的年轻人正闭目养神,没有追究,农夫暗自松了一口气,扬起鞭子驱使驴车。
进入加桑,大概过了两个小时,驴车来到灰鼠街37号。
看到那座与贫民区格格不入的三楼宅院,农夫心里安稳许多,回过头说道:“到了,先生。”
辛萨跳下驴车,默默观察这座属于他的建筑,简洁是默克地区木屋的主要风格,为防止过重的积雪压塌房顶,都以尖顶、坡顶为主,贫民区除了商铺,很少超过三层。这座有独立院落的老旧了一些,但可以看出其主人有相当的地位。
“你和我一起进去,我拿车费给你。”辛萨把藏在怀里的骨杖拿了出来。
“可是我这些货……”农夫忍不住张望四周,晨雾逐渐变得稀薄,路上出现了不少衣着褴褛、面色蜡黄的行人,也有同样载着货物的驴马车,今天是每月一度的教会恩赐日,商人、农民、平民都会选择在这一天去西区的布达拉格农贸市场的交易赶集。
而且那些人投来的目光都十分怪异,有贪婪,有羡慕,有的甚至对他驴车上的农货咽唾沫,但不管哪一个,看到这座宅院时,眼中流露深深的畏惧。
“出了事我负责。”辛萨承诺。
农夫脸色变了变,没有选择跟上,也没有离去,而是守在原地,苦着脸说道:“我还是在这里等等吧。”
他有些后悔答应这个年轻人搭顺风车的交易。
辛萨恍若未闻,推门而入,眼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庭院,左侧废弃已久的鸡舍已经坍塌,木屑横飞,地面的杂草残留着被人践踏的痕迹,可想而知在几天前,这里曾发生过一次激烈的战斗。
此情此景,他不禁一阵恍惚,摸了摸后脑勺。
讨债者正是管理这片街区的红石帮,其头目鬣狗处于初入第二能级的阶段,拥有接近中位剑士的实力,一对一的情况下,常年训练的阿瑟不一定会输,但寻觅到猎物的鬣狗从不会单独行动,十几个实力不等的喽啰一拥而上,奋战到底的阿瑟就被一记闷棍敲晕在地上。
“复仇,从现在开始。”
辛萨轻声呢喃,唇角微微翘了起来,手握骨杖,拇指屈压于食指第二指节上,其余四指并拢握紧,以野蛮人剑术著称的卡妙军用剑术中同样有敲击类的训练,要知道剑可不一定只用来刺削而已。
很快他就瞄准了一个目标。
混迹于灰色地带的三流骗子当然知道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只是这几片街区没那么多人手供鬣狗选择,既有胆识又有能力的打手,早就投靠了其他黑帮。
当辛萨走到米索人的时候,后者甚至没有半点反映,酒槽红鼻打鼾,直到一根冰冷的骨杖拍打在他脸上,才将他从酣梦中扯醒回来。
“老大,老大!”米索人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慌慌张张地说道,“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血手帮那群狗崽子被我吓得连门都不敢进!”
“我不是你们的老大,看清楚我是谁。”
听见不是鬣狗的声音,米索人顿时安心下来,随即有些恼羞成怒,猛然抬头,骂骂咧咧:“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兔崽子,没看见本大爷……..”
他说着的话突然停了下来,渐渐张大了嘴,露出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一个清秀好看的年轻人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里面有几个人?”
“八个。”他下意识地答道。
“你们老大也在?”
这名面目凶恶的米索人愣愣地点头。
“你们还喝了酒?”辛萨忽然嗅了嗅鼻子,闻到一股浓烈的克雷姆啤酒的气味。
“老大说是为了庆祝…….”米索人像是从一个噩梦醒来,倒映年轻人笑容的瞳孔猛缩,急剧喘气,退后几步,转身想要跑。
辛萨一甩骨杖,啪一声精准无误地击中了米索人的后脖颈,后者翻了下白眼,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辛萨翻弄他的身体,搜出两个先令、十八个便士和几个价值半便士、十分之一便士的硬币,装进自己的口袋后,跨过他的身体,缓缓推开被讨债者破坏的大门。
老宅一楼是主厅,二楼的回廊通向各个房间,用作客房,顶楼的房间则被用来作书房。当然,在加桑,在卡妙,在整个普洛斯,知识都是无价的,朝不保夕的阿瑟只有一本用积攒来的钱买来的《帝国编年史》。
主厅和庭院却是他和父亲经常玩耍的地点,每一个物件都是一段尘封的记忆。
但现在一切都被一群强盗破坏了。
把他卖给了邪教徒。
将他的家占为己有,大肆庆祝。
看到主厅狼藉的景象,辛萨压抑住心底的愤怒和愧疚,眯着的黑眼睛透着光,无视那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红石帮成员,转身上楼。
漆黑的阶梯,响起了轻缓踱步的声音。
抵达二楼,辛萨推开一扇又一扇的橡木门,却没有看到鬣狗的身影,当他离开二楼最后一间客房,正准备前往三楼的书房看看时,一阵风声猛地从前方袭来,早有准备的辛萨下意识地举杖挡住前身——
“当!”
火花迸溅,一声金属交击的巨响,辛萨几乎是飞回了房间撞在一侧的柜子上,噼里啪啦的噪音之后,他才从一堆木屑灰尘中爬了起来。
“居然是你!”一个沙哑的声音惊讶,随后低沉地笑了两声,“呵呵,想不到你竟然能活着回来,看来‘疯子’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疯子’?不是生命学派?”年轻人抬起头,扫了站在门口的那人一眼,炯炯目光竟然让后者一愣,忍不住心想这家伙难道还没受伤?
鬣狗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加桑本地人,皮肤黝黑,脸颊瘦削,咧开嘴笑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不要怪我,是你浪费了自己第二次的生命,下辈子找人的时候记得收敛自己的脚步声。”
“哦?是吗?”
年轻人的话音刚落,直接冲了过来,鬣狗暗骂一声菜鸟,左脚向前,双手握剑,摆出卡妙军用剑术中常用的防御剑术,他不止要挡住这一击,还要趁对方来不及收力的时候反将一军。
一杖一剑又一次交击在一起,然而鬣狗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一股爆发性的力量从对方传导进他的身体,虎口崩裂,长剑顿时脱手,整个人像脱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哐当!”
身体掉在了大厅正中央的木桌上,木屑横飞,酒菜洒落一地。
“是谁?怎么回事?”
“快叫人,敌袭!”
“喂......喂,别开玩笑,我什么都看不见!”
“老大呢?老大在哪里?”
“快、快停手,不要打了,雷诺,那是老大!”
“什么?!”
几个红石帮成员被巨响惊醒,主厅一阵骚动,直到一个人年轻人翻越栏杆,从天而降。
“如果我不这样做,怎么能引你出来呢?”
这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时,空气顿时安静了下去,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年轻人身上,纷纷露出见鬼的神情,和倒在门外的米索人如出一辙。
“咳咳!”倒在主厅正中央的鬣狗咳出几团血沫子,握着快废掉的右手,用泛红的阴戾双眼盯着年轻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是阿瑟,你到底是谁?”
他认识阿瑟,那不过是一个天真幼稚的年轻人,整天做着骑士美梦,如果不是有野马酒馆的红胡子罩着,早就被红石帮瓜分的一干二净。而眼前的人,虽然是同一张脸,但更冷静,更沉着,也更阴险,竟然隐藏自己的实力玩偷袭,刚才那一招明显媲美上位剑士的力量。
听见“兄弟会”三个字,辛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狐狸,看得后者心里发毛。
“谁说我要杀你?”年轻人说道,“我有件事要和你单独谈谈。”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老大!”
“老大,不要听他的。”
“干死这臭崽子,红石帮没有孬种!”
红石帮的成员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但是每个人都站在原地。
“你们出去。”鬣狗回过头。
“老大!”
“老大,不要答应啊!”
“出去!”鬣狗吼道。
所有人互相望了几眼,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主厅。
“把门关上。”唯一站着的辛萨好心提醒。
门关上之后,主厅顿时暗了下来,鬣狗感觉到一个阴影笼罩了他,全身发冷。
“认识这个吗?”辛萨把骨杖丢给他。
鬣狗捡起骨杖,看到上面的灰白花环,脸色猛然一变。
“生命学派,”辛萨低语,“我醒来时就在他们的祭祀场。”
“这不关我的事!”
鬣狗张了张嘴,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给你指条明路,带着这根骨杖,前往黎明教会,他们会明白该怎么做。”年轻人对着沉默的鬣狗说道。
“我还有一个办法。”鬣狗忽然小声说道。
“什么?”辛萨没听清,低了低头。
“杀了你!”
鬣狗猛然抽出一把匕首,眼中染满了癫狂的笑意。
叮!
一把长剑阻隔了匕首。
恍若天堑。
鬣狗脸颊肌肉一阵抽搐,笑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惊恐,他看到了年轻人那高高在上,悲天悯人,恍如神灵般冷漠的眼神。
“仁慈是一种可贵的品质,但并不意味着我会原谅你第二次。”
剑光闪过,左手应声而断。
“啊啊啊——!”
鬣狗没办法用无力地右手捂住左手腕,痛苦不堪地趴在了地上,惨叫连连。
“你应该庆幸我看了《功夫》,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留着你还有用处,”辛萨转身登上阶梯,留给鬣狗一个高深的背影,“管辖这片教区的是苏珊修女,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只要你给了足够的金钱,她会为你医治。当然,你得在左手彻底废掉之前赶到。”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回过头,“记得把骨杖也带上。”
说完,他也不顾这个红石帮的头目是否会做得,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这个时候,他陡然加快了脚步,随便推开一扇门,瘫痪似地倒在了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爆发”不愧是第三能级才能拥有的属性,即使他只会一点皮毛,也能瞬间爆发出接近第三能级的力量,代价是使用了过后就会虚脱。
他无法保证杀了鬣狗,其他红石帮成员会因为绝望而一拥而上,而且城内的护卫队、黑帮也会找上门来,带来数之不尽的**烦。只要鬣狗不想让自己坠入地狱,迅速离开,他就不会有危险。
幸好,一切都在掌握中。
唯一的问题是,他为什么会这么冒险?
是因为你吗?
年轻人手贴左胸,在心里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