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么?”
黑暗中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女声。明明是温柔的语气,给人的感觉却是蛇一样的冰冷、无情。
顺着女人所指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红发的少年。
年龄在16岁上下,精致的五官,纤细的四肢,如火焰一般的深红色瞳孔,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无时无刻都洋溢着自信的笑容,给他带来了一股男女通杀的魅力。
毫无疑问是一位绝世美少年。
明明已经是看腻了的样子,但“她”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地被少年的身姿所吸引。
耳边的女声变得愈发温柔。
“看好了,然后绝对不要忘记,那就是‘你’要侍奉的王,那就是‘你’今后的样子...”
然后,女人说出了‘她’的名字。
“伊斯坎达尔——”
强烈的战栗感涌遍全身,如同触电一般,美游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望着眼前熟悉的天花板。
“这里是...哪里?”
“我的房间哦。”
这时她才注意到,守在她身旁的竟然是年龄和她相仿的少女——奥尔加玛丽。
美游困惑地歪了歪脑袋,根据她昏迷前的记忆,自己应该被带到了格蕾的房间才对。
“是我提出来把你带回我的房间的。”奥尔加玛丽别开脑袋,语气生硬地补充道“你可不要误会,你是看到特莉夏的尸体才晕过去的吧,我会照顾你,只是履行阿尼姆斯菲亚的下一任继承人最基本的义务罢了。”
“明白了,但是这份恩情我会记住的。”美游点了点头,认真地回应道
“哼,你明白就好。”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奥尔加玛丽的脸上还残留着悲伤的神色,看来特莉夏的死对她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
昏黄的阳光洒落在地面上,透过车窗可以看到悬挂在天边的夕阳。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昏迷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必须抓紧时间了!」
她费力地支起身体,长时间的昏迷让手脚都变得格外沉重,但还没有到影响行动的地步。
“不要勉强,你这幅样子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地休息吧。”奥尔加玛丽伸出手,想要将她按回床上。
她摇了摇头,抓住少女的手臂,一口气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呜哇!”奥尔加玛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用只有2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奥尔加玛丽小姐,你想为特莉夏.菲洛兹报仇么。”
“你...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
奥尔加玛丽露骨地移开了视线,是作为魔术师的矜持想隐瞒心中的感情么?还是说,是不相信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说的话?
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慢慢说服她了。
她轻轻捧住奥尔加玛丽的脸颊,强硬地将对方的视线转向自己。
「听好了美游,人与人之间有安全距离一说,距离的极限大抵是1.2米,你可以理解为人在1.2米之内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领域。如果你想要掌握对话的主动权,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主动入侵对方的领域,然后,尽可能地保持双方眼神接触。当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时,人真实的想法就会暴露出来,这在某种意义上也属于一种暗示。对现在的美游来说可能有些困难了吧,不过魔术师都是一群不坦率的家伙,对上这些家伙就不需要顾虑那么多,主动出击就行了。」
就像在印证兄长大人的话一样,四目相对仅仅数秒,少女的表情就迅速软化,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
“我也想...帮特莉夏报仇啊!”骄傲和故作坚强的外壳剥落,剩下的是浓浓的不甘“但是,做不到啊,之前也是,完全没有看清那个代行者的动作。就连那个特莉夏都没能做出任何抵抗,这样的凶手要我怎么找啊!!”
对于骄傲的奥尔加玛丽来说,这已经是极度的失态了吧。
得到答案后,美游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松开手,轻轻地跳下了床。
“也就是说,你也想要找到那个凶手吧,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要跟你合作。”
“你说...也?”奥尔加玛丽会感到疑惑也是正常的,刹那和她都没有主动提及昨晚的袭击,在奥尔加玛丽的认知里,特莉夏还是第一位受害者。
“在说明情况之前,先把碍事的偷窥者清理掉吧。”
她取出口袋里剩余的金属丝,开始了术式的构筑。
依旧是爱因兹贝伦家的金针魔术,注入了美游魔力的丝线没有构筑成白鹳骑士,而是像生物的触须一般漂浮在空中。
“炼金术!?”
术式陷入了短暂的停滞,然后,苍青色的魔力开始升腾,她郑重地闭上眼睛,在术式中段插入了新的咏唱。
“Fervor, mei sanguis(沸腾吧,我的血液)”
这一次,丝线没有散开,而是颤动着聚拢起来,形成了水滴形状的球体,魔力在球体表面勾勒出繁琐的纹路,将球体衬托得宛如苍玉一般。
术式的反馈很顺利,她就这样将两种神秘轻描淡写地糅合到了一起,然后,轻轻地挥了挥手,下达了指令。
“ire:sanctio(追踪抹杀)”
聚拢的球体炸裂开来,金属丝的触须瞬间蔓延到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美游没有回答奥尔加玛丽的疑问。
月灵髓液是以水银为载体的多功能自动兵器,虽然由于礼装本身的残缺以及操作难度问题一直被丢在仓库的角落,但其中刻印的自动防御、自动索敌和自动攻击术式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
“找到了!”金属丝以惊人的速度刺入床底,伴随着血肉被贯穿的声音,隐藏在阴影中的生物就这样被拽了回来。
数只黑色的蜘蛛,以及一条一米长的白蛇。
“这是...使魔!?”奥尔加玛丽的神色有些狼狈,看来特莉夏的死让她疏忽了对周遭的警戒。
“看样子,藏在这里的不速之客不止一位呢。”
即使身体被无数金属丝贯穿,白蛇依旧挣扎着昂起头,向着两人张开了毒牙。美游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并拢五指轻轻向下一挥。
“Scalp(斩)”
金属丝聚拢成刀刃形状,配合着白蛇飞扑的动作,精准地斩下了蛇头,赶紧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看得奥尔加玛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咦,居然还有么。”在更远的地方传来了新的生物反应,美游楞了一下,刀刃划破车窗,瞬间分散成线刺出,捕捉到了最后一直使魔。
那是一只白色的鸽子。
“咕咕咕——咕咕咕咕——!”被金属丝捆住的鸽子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在看到蜘蛛和白蛇的尸体后,挣扎变得愈发激烈。
“这也是...使魔么?”
美游轻轻地戳了戳鸽子的腹部,羽毛柔顺的触感让她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不,没有契约的痕迹。”
似乎搞清楚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事人,在挣扎无果后,鸽子向美游投来了求饶的视线。
“是在...求饶么?除了凯茜帕**以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聪明的动物。”美游眨了眨眼睛,松开了金属丝的束缚。
“你要放过它么?这只鸽子很明显是其他魔术师的使魔吧!”
“因为,这孩子想要活下去,我只是回应了它的愿望而已。”
美游轻描淡写地回答了奥尔加玛丽的疑问,她温柔地将鸽子托在手中,用治愈魔术治好了它翅膀上由于过度挣扎产生的伤势,再用暗示安抚了它的心神后,将它送到了窗口。
“咕噜咕——”鸽子转过脑袋,深深回望了她一眼后,张开翅膀飞出了车窗。
奥尔加玛丽面色复杂地望着用魔术将车窗修复的美游,刚才的狠辣和现在的温柔简直判若两人,她已经搞不清这孩子的想法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从美游身上确实感受到了某种她不具备的力量,如果是这孩子的话,说不定真的能替特莉夏报仇。
“那就让我听一下,不,请告诉我吧。”环抱胸口的双手放了下来,她挺直腰板,认真地回望着对方的视线“要怎么做才能为特莉夏报仇。”
虽然有些惊讶于对方态度的转变,但美游没有过度追问,而是点了点头,开始陈述自己的观点。
“你知道虚数空间吧。”
“自然,因为特莉夏就是虚数属性的魔术师。被视为存在着无的虚数空间,是某种类似于次元口袋一样的东西,落入其中的事物将不受时间与空间所影响。能够对这个次元口袋进行干涉的人,是由最开始的术式决定的,基本上都会设定为同样拥有虚数属性的人,但根据情况可以变更为其他更加不同的条件。”
“在已知这个情报的前提下,你之前提出的观点就有待商榷了,你说过‘就连那个特莉夏都没有做出任何的抵抗’对吧。的确,特莉夏是被一刀斩首,哪里都找不到她反抗的痕迹,但是,这仅限于我们能够观测到的空间之中。事实上,特莉夏小姐确实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也做出了相应的措施。”
美游站起身,来到了之前特莉夏死去的位置,伸出手指,苍青色的魔力照亮了她身前的虚空,那里泛起了一丝涟漪,与此同时,奥尔加玛丽额头的魔术刻印也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虚数魔术!你是说,这里藏着特莉夏留下的虚数空间么!?”
“没错,准确地说,是只留给你的,只会和你的魔术刻印产生共鸣的Dying Message(死亡讯息),我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因为碰巧见过同样的魔术罢了。”
美游皱着眉头,尝试着解析面前的虚数空间,但就像是钥匙孔中强行插入了不匹配的钥匙一样,她纤细的指尖还没前进多少就遭到了一股无形的排斥。
反倒是奥尔加玛丽额头的魔术刻印愈发闪耀了。
“不用试了,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是利用魔术刻印进行限定的虚数空间,特莉夏出身的菲洛兹家……是接受了阿尼姆斯菲亚分株的家族,会和同系统的阿尼姆斯菲亚的刻印共鸣也不奇怪。既然这样,锁的密码就必须由我亲口说出来,这种情况下,如果特莉夏在的话一定会这么说吧。”
奥尔加玛丽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略带哽咽地说出了答案。
“……小笨蛋玛丽。挺胸抬头。”
这确实是只有她才知道的密码,无形的阻碍消失了,美游弯曲手指,像用钥匙开锁一般转了半圈。
紧接着,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反转了,吐出了被吞入内侧的物体。
奥尔加玛丽的眼睛瞪大了。
“什、什么……”
她竭尽全力抑制住自己的悲鸣。
就算生于时钟塔的君主(Lord)一族,又刚刚在这辆列车上遭遇了随从被人杀死的事件,她也做梦都没想到过眼前会出现这样的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啊……!不对劲,这太奇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啊,特莉夏!”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喊道。
咚的一声,伴随着沉重的声音,那个东西掉了下来。
那是特莉夏的头颅,在时间和空间停滞的虚数空间中,头颅维持着死前的样子,用鲜活的视线注视着二人。
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地毯,美游弯下腰,毫不在意地抱起特莉夏的头颅,笔直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现在,让我听一下吧,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耳边朦胧的声音清晰了不少,特莉夏本人似乎也在渴望着向她传达某些事情。
她闭上眼睛,迅速地进入了之前那种类似灵媒的状态,随后,耳边传来了特莉夏声音。
......
对【那个】来说,世界看上去宛如泡沫一般。
人也是,物也是,全都一样。都是一个又一个的泡沫堆积而成,勉强组成了类似的形状,映照在他的眼中。炸裂开来,又重新冒出,不断地修复着,让这个世界在总体上没有任何变化。
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就是永远。
如果世界就是虚幻的泡沫的集合体,那么虚幻的连锁可以等同于无限。无论怎样分割,都只是变薄,却不会消失。普朗克时间(刹那)即是一生,同时又有相同数量的宇宙炸裂消融。
所以。
“那个”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反正就只有泡沫,一碰触就会炸开,沿着边境就能轻松地切落。与大小无关,就连生物非生物都不是问题。在【那个】的眼中,全都没有任何意义。
知道魔眼这个名字,是在很久以后了。
啊啊。
那一定就是位于极限之处的魔眼吧。
也就是,“虹”之位阶的魔眼——
但是——
我错了,那并不是“我”的视野,也不是这即将斩下我头颅的,宝石级魔眼的视野,而是隐藏在更深处的某个存在。
“卡拉柏·弗朗普顿——”特莉夏.菲罗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毫无疑问,这就是将她枭首之人的名字。恐怕这就是她死前真正想要传达的话吧。
至于那位神秘的幕后黑手,虽然在最后一刻有所察觉,但那时的她已经无法在做进一步的思考了,这份思念也无法被美游之外的存在听到了。
就算是奥尔加玛丽,也只听到了那个神父的名字,她蹭的站起身,咬牙切齿地下达了结论。
“那个神父,果然他就是杀害了特莉夏的犯人!”
“你要去找他么?”
“那当然,既然触犯了阿尼姆斯菲亚家,就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
“之前明明被他瞬杀了?”美游歪了歪脑袋。
奥尔加玛丽气势一滞,她支支吾吾地辩解到
“那个时候只是意外哟,如果提前做好准备的话,怎么可能被那种家伙...”
“至少在这辆列车上,你是赢不了那个代行者的不是么。”美游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
阿尼姆斯菲亚家确实是魔术名门,但他们钻研的魔术大多都是和天体有关,其中虽然不乏一些强力的大魔术,但大多都是建立在对灵脉和灵地的运用上。
魔眼收集列车是在特定灵脉上移动的特异,可以说是和阿尼姆斯菲亚家的魔术相性最差的环境了。
老练的魔术师或许可以用经验来弥补环境的不利,但现在的奥尔加玛丽毫无疑问是无法做到的。
「不对,办法还是有的。」
美游望着怀里的脑袋,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