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是车掌罗丹。本列车将在此地停留两小时后再次出发。各位乘客可自由下车散步,或是留在车内。”
美游听到这则简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看样子是定期停车,先下车看看吧。”带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站起身的是埃尔梅罗二世。
一旁戴着兜帽的少女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视线投向她所在的方向。
“美游小姐也一起吧。”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位格蕾小姐是少数不在她怀疑名单之列的人,因为她的兄长说过,两人之间有过交手的经历,那种独特的攻击方式是绝对无法隐藏的。
至于为什么会和这两人在一起,原因要追溯到今天清晨。
因为赌气和兄长分开后,漫无目的地在走廊徘徊的她在凯茜帕鲁 格的引导下“碰巧”遇见了格蕾,在她坦言自己是处于某些原因和兄长大人分开后,这位少女就不容分说地将她带回了房间。
格蕾的师傅埃尔梅罗二世和她的兄长在不久前有过一面之缘,她记得兄长大人的评价是:
“理论方面的达人,但本人却致命地缺乏才能,能达到现在的成就完全是源于自身的某种执念。对寻常魔术师来说小看他可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但对我来说基本够不成威胁。”
看到被格蕾带回房间的她后,这位长发的男人虽然露骨地露出了麻烦的表情,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赶她出去的意思,在简单地询问了她现在的情况后,就再也没有深究过内情。
列车选择的停靠点是一片苍翠的森林,附近摆出了几张桌子,也准备了三明治之类的小吃,不失列车的体面。
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后,她拿起一个三明治,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在场的众人。
圣堂教会的老人——卡拉柏在与她们隔开一段距离的地方喝着红茶,他身边坐着的是言峰神父和仓密目琉夏。
至此,拥有最大嫌疑的三人已经尽数下了车。
突然,她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正好和刚下车的奥尔加玛丽对上了眼。
这位年幼的君主带着一副在意的表情扫视着她身边的二世和格蕾,被她发现后,只是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就返回了车厢。
一旁的埃尔梅罗二世也见怪不怪地移开了视线。
“法政科的母狐狸没下车。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女儿刚才出来了一下,现在好像又回到车里了。”
「兄长大人...果然没有来呢...」
受到那种程度的伤势,自然不可能暴露在敌人面前。
明明是意料之中,但理解这个事实的瞬间,她依旧产生了强烈的失落感。
她摇了摇头,内心痛斥着不成熟的自己。她原本的打算就是代替兄长大人来找到袭击她们的凶手,怎么能在这种时候退缩。
突然,她瞪大了眼睛。
“美游小姐?”
耳边传来格蕾关切的声音。
“不...没事。”
说着,她眯起了眼睛。
在言峰神父一旁空着的座位上,出现了一个她从未在车上见过的身影。
那是一位穿着漆黑色厚重礼服的女子,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和神父交谈着。
这时她注意到,只有言峰神父一人带着温和的笑容倾听女人的话,偶尔还会点头给出回应,但神父身边的另外两人却完全忽视了女人的存在。并且除了她以外,无论是周围的魔术师还是工作人员,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几人之间的违和感。
就在这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两人突兀地停止了对话。
「绝对不能被注意到!」
直觉发出了警报。
她心里“咯噔”一声,赶紧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咬一口手中的三明治,浓郁的水果香气顿时充斥口腔,她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
虽然比不上士郎的蔬菜培根三明治,但也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了。
强烈的视线淡去了,这短暂的插曲似乎暂时打消了两人的怀疑。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少女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森林的平静。
“格蕾!”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埃尔梅罗二世,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灰发女孩发挥出了与那娇小的身材不符的惊人速度。
仅用三步就跳到列车前,抓住入口处的扶手转过半圈。利用腾空时的要领落入车内,然后奔跑在走廊上,那果断的身姿与之前羞怯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要用第一印象来判断一个人。」
这样反思着,她也跟着人群赶往传出尖叫声的房间。
......
红色弄脏了铺在车厢里的豪华地毯,慢慢地扩散着。
在红色的中心是一把倒下的椅子,和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形。
特莉夏.菲洛兹。
她正倒在血泊的中央。
从出血量来看,她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不仅如此,她的尸体上还失去了非常重要的部分。
只能从她生前穿着的紫色大衣来判断,这就是特莉夏。
与那柔软的肢体相得益彰的材质,现在已经被染成了残酷的绯红色。
“特莉夏……!”
奥尔加玛丽跪倒在一旁。
刚才的尖叫就是她发出来的吧。不,就算特莉夏想要尖叫,也已经失去她用来发声的器官了。“我、我有点晕车……就到森林里去……换换气……”
空荡荡的声音在车内彷徨。
“然、然后到客厅喝了点茶……回来以后,特莉夏就……特莉夏就……”
没有人能够回应她。
只有留在尸体里的血液,还在恋恋不舍地滴落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因为这过于血腥的场景,最先赶到的格蕾捂住嘴,一脸痛苦地退到了二世身边。
美游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尸体脖颈处的断面,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尸体,但和格蕾不一样,她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
因为尸体是无法传递任何情绪的。
一刀斩首,手法干净利落,从尸体的断面上没有看到抵抗的痕迹。
这让她立刻想起了昨晚的袭击,斩击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之中出现,她的使魔——白鹳骑士的身体强度堪比刀剑,却依然被瞬间解体。事后,她曾经查看过铁丝的断面,同样干净利落,和这具尸体的伤口如出一辙。
如果是那种强度的攻击,确实能够轻松地斩下对手的头颅。
但是,她没有忘记死者的身份。
特莉夏.菲洛兹——未来视的拥有者。
虽然预测型的未来视看到的景象在时间轴上具有不确定性,魔眼看到的也许是十秒后的未来,也有可能是十年后的光景。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这个范围会大幅度缩小。
那就是在宿主即将死亡的时候,由于魔眼无法“看”到死亡之后的景象,看到死亡瞬间景象的概率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增大,直至清晰地呈现在宿主的脑海里。
所以,要暗杀拥有未来视的魔眼使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思考到这里戛然而止,对于现在的美游来说这一步就已经是极限了。
「兄长大人...如果兄长大人在这里的话,一定能看到更多的东西。或者,假如那个时候我的视线不从那三个人身上移开的话...」
她懊恼地握紧了拳头。
“芙芙~~呜呜~~”侧脸上传来的触感唤回了她的意识。
“凯茜,刚才你到哪里去了...咦?”
在她的左肩和她对视的凯茜帕鲁 格,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确实闪烁着熟悉的金色光芒。
“兄长大人?!”
凯茜无言地移开视线,口袋一沉,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进来。
她顺着凯茜下移的视线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熟悉的木质纹路以及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从指尖传来。
“Contender...”
她很清楚自己握着的是什么,兄长大人的王牌,同时也是他最珍视的魔术礼装——"竞争者"手枪。
「放手去干吧!」
她立刻明白了兄长想要传达的讯息。
虽然很想抱怨“正常的哥哥会送妹妹这种东西么?”,但嘴角还是不争气地勾起了笑容。
“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犹豫不可思议地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其实早就有了思路,最近,自己总是被过去的噩梦所侵扰,但多亏了这样,她才稍微理解了这具身体独有的“机能”。
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将意识托付给身体。
周围嘈杂的声音消失了,然后,她听到了,虚幻的人声回荡在狭窄的车厢内。
感知他人的情绪——或者说,倾听周围人的“愿望”,这就是神稚儿的能力。
一直以来她都过着与世隔离的生活,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机能逐渐淡化,几乎完全从她记忆中消失时,她主动扣下了体内的开关,唤醒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随着意识不断放空,四周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然后,她听到了,在尸体胸前的虚空之中,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呢喃,这就是特莉夏.菲洛兹临死前的哀鸣。
「抓到你了」
强忍着涌上脑海的眩晕感,她进一步放空自己的意识,想要听到更多的东西。
然后,她的能力跨过了某个临界点。
“轰——!”
魔眼是一种特殊的魔术回路,即使在失去宿主后依旧能够正常运作,因此才会有移植的可能性。
而被列车摘取了魔眼的客人无外乎两种。
一是像卡拉柏那样无法控制自己魔眼,因为魔眼的暴走不得不抛弃魔眼的客人;二是,被列车选中,强行挖取了魔眼的存在。
强大的能力不一定能带来幸福,更何况还是魔眼这种随时有可能暴走的杀器。
他们的魔眼上无一例外地承载了大量的负面情感。
恐惧、不甘、愤怒、怨恨...
从魔眼收集列车的车头,收藏了无数魔眼的储藏室中,负面情绪的洪流如潮水一般狂涌而来,就和城市被黑雾吞噬的那个时候一样,无数的悲鸣冲击着她的意识。
“呜——!”
「还没完...还不能在这里倒下...」
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她摇晃了一下,艰难地撑起身体。
“是、是你吧!是你杀了特莉夏吧!【圣堂教会】!”
此时在她模糊的视野之中,名为奥尔加玛丽的少女冲着沉默的黑人老者失态地大吼着,高密度的魔弹从少女的指尖迸射而出。
身为代行者的卡拉柏理所当然地躲过了这次攻击,并用黑键的柄部轻松地击晕了少女。
她在意的并不是奥尔加玛丽那拙劣的进攻,而是在少女聚集魔力的时候,尸体胸前的位置传来了异样的波动。
「虚数空间」脑海中冒出这样的词汇。
那个波动和之前兄长展示的虚数魔术一模一样。
「在那个地方,有什么...」
尽管从来没有学过虚数魔术,她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虚空。
然后,就像在回应她的期望一般,她的指尖泛起了一丝涟漪。
神秘的壁障在她面前宛若儿戏一般,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她就触碰到了虚数魔术的概念。
然而,濒临极限的意识不足以支撑她完成下一次魔术。
两位年幼的少女几乎同时倒了下去。
“美游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朦胧之中,她听到了格蕾的惊呼。
“啧,刹那这家伙,在这么危险的时候居然放着自家妹妹到处乱跑。”二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格蕾,把她们两个都带到我的房间休息吧。”
“是,师父。”
然后,她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
另一边,刹那所在的车厢内。
“看来那边的骚乱也结束了。”
“呀咧呀咧,没想到死的居然是特莉夏小姐。所谓的未来视也不过如此嘛。”吉尔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小腿。
“喂喂,你倒是说些什么啊,我可是特地留下来照顾你的诶。”
“......”
见刹那沉默不语,他撇了撇嘴,继续问道。
“这样真的好么?你的妹妹在看到尸体后晕过去了,发生了这种事,大家应该不敢轻易出门了吧,这种时候你还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面对吉尔的抱怨,刹那突然反问道“那次袭击以后,我曾经问过你这间房间的情况,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吉尔的回答相当自信“陷阱、监控、魔术的痕迹是绝对瞒不过我的眼睛的,还是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看来你还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要你看的是“外在”而不是内在。明明遭到了那样的袭击,这间房间的天花板、墙壁、家具竟然没有一点划痕,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老实说,在发现这个状况的时候,我就已经弄清楚袭击者的身份和手法了,特莉夏的死正好印证了我的假设,但是这样的袭击者是做不到改变这辆列车下的灵脉,也不可能将塑胶炸弹扔到那种地方的。”
刹那叹了一口气,直接做出了结论“也就说是,包括袭击我们的人在内,不止一股恶意盘踞在这辆列车上,在他们之间的矛盾爆发开来之前,贸然行动是很愚蠢的,不过,只有一件事我很赞同,现在确实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他提起身边的行李箱,打开了房门。
“妹妹这么努力,我也得加把劲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