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可以说是卫宫美游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波澜壮阔的一天,实现了和兄长一起旅行的心愿,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大海;遇见了形形色 色的人;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即便被卷入汽车爆炸事故,狼狈地追逐列车,对她来说也是无比珍贵的回忆。
但是,心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她是从未踏出过巢穴的雏鸟,在渴望飞行的同时也畏惧着巢穴外的世界。
最近,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熟悉的片段。
和风的房间,悬浮在四周的手鞠球,母亲模糊的面容,以及,吞噬了整座城市的黑雾。
「救命……」
「不想死……」
「求求你……」
「谁来……」
「消除那个黑暗……」
现在想来,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人们的愿望,无数的负面情绪如怒涛一般涌入脑海,让原本就稀薄的自我变得摇摇欲坠。
记忆定格于此,在这之后,脑海中的画面就逐渐清晰起来。
被黑雾腐蚀崩塌的房屋,飞溅的木屑和碎石,以及——将她从那里救出的兄长大人的面容。
黑发黑瞳,五官比起现在还稍显稚嫩,即使这样依旧能感受兄长大人特有凌厉气场。
“切嗣,我把‘公主大人’救出来了哦。”
少年若无其事地擦去额头上鲜血,冷彻的黑色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本来应该是很可怕的一幕,但她却意外地没有感到不安。
因为,被少年抱起的那一刻起,耳边的呐喊和哀鸣就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第一次……被妈妈以外的人抱。”在少年惊讶的目光中,她闭上眼睛,安心地埋进了对方的怀里。
这就是兄妹二人的初次相遇。
在那之后,她被切嗣带到了现在的卫宫邸,过上了和从前别无二致的生活,与世隔离,只跟照顾她的两位兄长有最基本的接触。
切嗣不会和她做任何交流,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焦躁的表情,似乎在被什么东西追赶一般,整日埋首于各类书籍之中。
刹那负责照顾她的起居,也是和她交流最多的人,时候的兄长大人表情和切嗣很像,也总是一副被什么东西追赶、精疲力竭的样子。
“很累么?”
明明和任何人都没有过主动搭话的经历,但意识到的时候,疑问已经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少年瞪大了眼睛,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我以为自己已经隐藏得很好了,没想到唯独被你发现了。”良久之后,他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最近的‘死’的次数有点多了,精神上有点吃不消了。”
“死?”那个时候的美游并不理解死亡的含义,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和这个唯一让自己感到亲近的人说说话罢了。
“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濒死时的痛苦,意识逐渐消散时的绝望,在死而复生时都会转化成一种虚无感,‘我真的还活着么?复活之后,我还是原来的自己么?’,最近我满脑子都是这种问题....呃——我在和一个孩子说些什么啊。”
兄长大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尴尬地笑了笑。
她无法理解兄长的话,只是,看到少年死寂的眼神,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她的目光停在了少年宽大的手掌上,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摸头,这样的互动让她莫名地感到有些舒适。
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伸出双手握住了少年的手掌,在淡淡的金色光芒中,少年再一次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疲劳...消失了?是你做的么?”
“因为,你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
就是这样普通的回答,令少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就是,神稚儿的力量么。”少年抽开手,愣愣地注视着自己的掌心。
良久之后,他单手抵住额头,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与笑声完全相反的,少年脸上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痛苦神情。
“切嗣,我们或许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神稚儿?七岁为止是神明?人型的圣杯?归根到底,只是一个拥有力量的孩子不是么?不惜压抑她的自我意识也要保留神稚儿的力量,你的夙愿真的有必要用这种方式来完成么?”
少年擦去眼角的泪花,用力地搓了搓脸颊,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幸好,还有挽救的机会。”
她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少年向她伸来的手。
“虽然切嗣不允许我们和你过度接触,不过我改主意了。重新来一次自我介绍吧,我是刹那,卫宫家的长子,也是你的兄长。”
“兄长...大人?”
“不用加‘大人’也可以,嘛,在称呼上就随你喜欢了。总而言之,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第三个家人了,请多指教了,美游。”
仿佛被少年真挚的笑容吸引一般,她懵懂地伸出了手,一大一小的手掌交叠在了一起。
从那一天起,两人成为了真正的家人。
在有限的相处之间,兄长大人开始断断续续地向她讲述自己“旅行”的经历,那时的她其实并不能听懂太多,只是那个时候,兄长大人表情太过耀眼,让她第一次生出了名为憧憬的情绪。
但是,正因为憧憬才会下意识地忽略掉某些些重要的东西,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越是精彩的旅途越是会伴随着相应的危险,而她显然还没有做好应对这一切的准备。
......
剑光交错,锐利的风声尖啸着,混乱的杀意在狭窄的车厢中咆哮。
周围的场景飞速地变换着,她被兄长大人抱在怀里,头脑一片空白,几年间积累的知识,从兄长大人那里学到的魔术形同虚设,她只能像提线木偶一般听从着指示。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脸上传开了鲜血温热的触感,她抬起头,终于注意到了那双失去了神采的黑色瞳孔。
“兄长大人,你的眼睛?!”
声音在颤抖,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动摇冲击着她的神经。
“啊啊,被摆了一道,真是丢脸。”
少年若无其事地擦去额头上鲜血,冷彻的黑色瞳孔注视着她,一如两人初次见面时那样。
只是被兄长大人抱着,心里就涌现出了强烈的安心感,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撒娇的孩子了。
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着,手指下意识地揪住胸口,她有些迷茫,充斥胸口的这种苦闷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美游,试一下治愈魔术吧。”
“是!兄长大人!”
她如梦初醒地开始咏唱。
浓郁的苍青色魔力从体内涌现,治愈魔术原本就不是多么困难的魔术,事实上,只要她集中精神,任何魔术对她来说都不会有瓶颈。
但即使这样,她依旧没能让那双黯淡的瞳孔恢复神采。
“怎么会这样?治愈确实应该生效了才对!”
她操纵丝线在手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然后再次发动了治愈魔术。
仅仅一秒钟不到的时间,伤口就恢复如初,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这时美游才意识到,兄长大人的视力可能再也无法恢复了。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动摇,仿佛想将胸口的苦闷宣泄出来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治愈魔术。
“够了,美游,不是魔术的问题。”刹那摇了摇头,制止了她徒劳的尝试“和我想的一样,眼睛是人体最精密的零件之一,没法修复也是理所当然的。那接下来的行动就以失明为前提来拟定对策吧。”
“为什么……”
“嗯?”
“为什么兄长大人能这么冷静呢!这可不是小伤啊!”
那是美游第一次用这么激烈的语气说话,意识到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兄长大人现在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我...稍微出去走走。”
她不敢去看自家兄长的表情,好似逃跑一般冲出了房门。
她不清楚胸口这股躁动的情感是什么,只有一件事她很确信,她想要找到袭击兄长大人的凶手,然后......
……
听着美游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刹那苦笑一声,颇有一种老父亲面对叛逆期女儿的无奈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吉尔的声音。
“不去追么?刚才美游的表情有些可怕哦。”
“那真是遗憾,没有看到那孩子的表情。”刹那哑然失笑“也难怪那孩子会惊慌失措,她恐怕还无法理解“愤怒”的情绪吧。”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接下来只是我个人的忠告,这辆列车比你想象的还要凶险,如果放任美游一个人擅自行动的话——那孩子,会死的哦。”
明明是善意的告诫,但刹那从中感受到的更多的是自傲和冷酷。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无法视物之后,他反而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你太小看美游了。”
「而且,我也小看了你。」刹那顿了顿,在内心默默地补充到。在用丝线将吉尔丢出房间的时候,他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挣扎,这绝对不是一个从梦中惊醒的人该有的反应。
也就是说,这个男孩从一开始就是醒着的,他预见到了这次的袭击,在洞悉了一切的情况下,配合刹那将自己扔出了房门。
没有将这些疑惑表露出来,他不动声色地补充到。
“美游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我很清楚那孩子能做到什么程度。说来惭愧,不管是魔力储备还是魔术水平,她都远胜我这个兄长,欠缺的无非是经验和心态罢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确实需要一个保险,凯茜,能拜托你么?
“芙呜……”凯茜帕鲁 格难得地抗拒了他的指示,比起美游它似乎更担心现在的刹那。
“放心吧,关于袭击我们的人我已经有头绪了,不会轻举妄动的。敌人还隐藏在暗处,那个孩子的行动很有可能打破现在的僵局,她的支援能拜托你么,伙伴。”
刹那第一次以伙伴的身份郑重地向凯茜帕鲁 格提出了委托。
“芙——芙芙——”毛茸茸的触感在他脸上蹭了蹭,留下令人安心的答复后,肩膀上的重量就消失了。
「这样一来美游那边就不用担心了,接下来就是尽可能地搜集情报了,找人的话,果然只能拜托那家伙了。」
在大约五年前,他刚刚接手魔术师杀手的工作时,曾经去过一趟观布子市,当时的委托人是当地的黑道,在机缘巧合之下,他被卷入了当地灵异事件,就是在那时,他结识了那家黑道的大小姐,拥有直死之魔眼的少女——两仪式。
而那位大小姐的密友,也在之后成为了他可靠的情报来源。
思索片刻后,刹那从怀里取出一部手机,拨通了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后,耳边传来了“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
“说起来,现在应该已经是凌晨了吧。”
刹那丝毫打扰到他人的自觉,再一次按下了通话的按钮。
无机质的铃声回荡在寂静的车厢之内,这一次,在即将到达45秒临界点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这个国家有句俗话叫事不过三吧,如果你再吵醒我一次,就杀了你。”
即使隔着听筒,依旧能感觉到对方压抑着的愤怒。
“这个声音,是式吧,为什么你这家伙会拿着干也的手机啊...”刹那嘴角抽搐了一下,慌忙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啊,原来是刹那啊。你这家伙,性格一点都没有以前可爱了。”
喃喃地抱怨了两句后,对面终于换上了温厚的男声。
“呀,刹那,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么?”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同时也带着和年龄不符的老成,这就是刹那的情报线之一——黑桐干也。
“嗯,可以哦。”
在得到了一如既往肯定的答复后,他开始列举自己的要求。
“首先是过去视的魔眼,其性质和能力,和它可能衍生的分支,我需要尽可能详细的资料。”
“这个的话,我想橙子小姐留下的资料里应该可以找到。”
刹那深吸一口气,选择性地忽视了那个有些不妙的名字。他的脑海中闪过这辆列车上所有乘客的身影,最后定格在了最关键的几人身上。
“圣堂教会的言峰神父、卡拉柏•弗朗普顿神父,还有一位,自称仓密目琉夏的少年。”刹那详细地描述了三人的相貌和身体特征。
除了这三人组之外,他还有最后一个在意的家伙,回忆着众人在做自我介绍时那份微妙的违和感,他缓缓地补充到“魔术师,名字我记得是是考列斯·弗尔维吉,如果可能的话,我需要知道他最近的动向...”
“圣堂教会、异能者和魔术师,真是奇妙的组合呢,明白了,我尽力而为吧。”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轻微的苦笑声,看来对于刹那的要求,就算是干也这个人形谷歌也觉得够呛。
“作为交换,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问吧。”
短暂的沉默后,干也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刹那,你那边出了什么事么?”
他应该是从刹那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什么,出于自身的老好人属性才有此一问吧。
刹那正想要敷衍过去,另一头传来了两仪式不耐烦的声音。
“别婆婆妈妈的,你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听着这有些熟悉的男性口吻,回想起当年两人并肩作战的日子,刹那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说出了缘由。
“真是无语了。”电话一头传来了家具被踢翻的声音“事到如今你还耍什么帅,位置报给我,我马上过来帮你。”
“......很危险哦。”
“啧,你以为你是在和谁说话,是男人就爽快点。”
“啧...”短促的咋舌声后,电话“啪”地一下挂断了。
刹那勾起嘴角,取出虚数空间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