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内的客房意外得舒适。
毕竟这里奢侈得一节车厢里只有两到三间客房。尽管列车的宽度有限,但简洁的家具摆放却不会让人感到拥挤。
规定上一份邀请函只能分得一间客房,所以这里面总共放着三人份的床,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活动。
瓦斯灯的灯光从天花板投射下来,刹那坐在沙发上,整理着刚才获得的情报。
这辆列车上的客人可谓是鱼龙混杂,每个人都隐藏着自己的目的,奥尔加玛丽的随从特莉夏;圣堂教会的言峰神父;二世和他身边的格蕾,在短暂的交流中都或多或少出现过一些令人在意的行动。
不过现如今的线索还太少,还不好盲目下定论。
就在刹那皱着眉头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时,美游率先开口打破了房内压抑的气氛。
“兄长大人,刚才的行动是故意的吧。”虽然是疑问句,但少女的语气却相当笃定。
“被看穿了么,不愧是我的妹妹。”
刹那爽快地点了点头,兄妹两对于情绪的感知都远超常人,两人之间也很少有秘密。
“因为,那么张扬的行动根本不是兄长大人的风格。”
靠在墙边的吉尔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尤其是最后的挑衅,简直就像是三流推理小说里面的受害人才会做的事。”
“但是,很有效不是么,既然主动跳进了敌人的陷阱,那从一开始就没有伪装的必要。在我说出那句话之后,暗处的敌人应该坐不住了吧。”
时间回溯到三人追逐列车的时候,通过美游的漂浮术式和“多段跳跃”的技巧,刹那保持着与车速相对一致的速度,以近乎飞行的姿态在高空俯瞰着整辆列车。
根据他所知的情报,魔眼收集列车的轨道是建立在灵脉之上的,运用灵脉的魔力来维持车辆运行,并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某个能量节点上进行补给。
在与灵脉连接的环境中,并非魔术师的普通人只会略微感到皮肤发麻,而魔术师则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灵脉的状态。
刹那由于自身纯粹的魔力和强大的感知能力,能比普通的魔术师看到更多的东西。
一开始他只是感受到了一些微妙的违和感,到了视野更加开阔的高空,他才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尽管很微弱,但他确实感受到了另一条灵脉的轨迹,就像变道的河流会在地面留下干涸的河床,虽然注定会被风沙和植被所掩盖,但在短时间内依旧有迹可循。
这意味着这条灵脉在不久前进行了变道。
列车的掌控者自然不会用这么掩人耳目的手段,也就是说,是某位乘客为了自己的目的人为地改变了列车的行进路线。
做出这个假设后,刹那继续保持着与列车并行的速度在列车周围绕行了一圈,果然有了更多的收获。
在动轮的里侧、弹簧悬挂装置的缝隙间,静静地躺着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物件。
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刹那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它的真身——塑胶炸弹,也就是人们常说的C4。
对于有人在列车上安装炸弹这件事刹那并不感到稀奇,假如这次没有带上美游,他说不定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但令他感到疑惑的是炸弹安置的位置。
动轮的里侧只有在列车前进时才会间断性地出现足以令炸弹穿过的缝隙,假如要在列车停止时安放炸弹,就必须爬到列车底这样敏感的位置,他不认为车上的工作人员会忽略这么可疑的行为。
他突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会不会是什么人从车厢内部向窗外投掷的炸药“碰巧”落在了那里呢。
「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难道说——」
就在他盯着C4发愣的时候,灵脉突然出现了强烈的扭曲,混乱的魔力间接性地破坏了漂浮术式,三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向了车顶……
这就是他们上车的全过程。
“嘛,和我无关就是了。”吉尔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小腿,丝毫没有会被袭击的危机感“话说回来,那个箱子你不准备拿回来么,你该不会打算空着手迎接敌人吧。”
“我原本是打算这么做的,但是计划有变。敌人的身份我已经有头绪了,箱子还是暂时放在虚数空间比较好。”刹那神秘地笑了笑。
“唔...”吉尔依旧是一副无法释然的表情。
“而且,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沉吟了片刻后,刹那看向正在好奇地望着窗外风景的美游。
“美游,我需要你的帮助。”
“诶,我么?”突然被委以重任,少女一时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放心,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刹那鼓励地拍了拍自家妹妹的脑袋,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卷金属丝。
“能帮我准备好‘线’么?”
......
半小时之后,吉尔惊叹地望着房间内的光景。
“这就是‘线’的用法么,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散发着荧光的丝线相互交错,如同蛛网一般布满了整个房间,线的两头分别缠绕在两人手心,同时由两人的魔力来维持线的形态。
“用来创造使魔的炼金术居然还有这种用法,不愧是兄长大人。”美游轻轻地碰了碰手边的丝线,银色的丝线宛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轻轻地律动着,作为使魔的创造者,被人触碰的感觉也清晰地反馈给了她。
“并不是多么复杂的魔术。”刹那向两人解释道“爱因兹贝伦家的炼金术本质上是创造类魔术和操偶术的结合,我教给美游的天使之诗(Engel Lied)术式能够以丝线为媒介创造出鸟类外形的使魔,在此之上还有着剑形态的变化。假如忽略塑造外形的过程,使魔就会停留在线的形态,与魔术回路相连,这样一来,这个房间内不管是物理上的行动还是魔力的波动都无所遁形。”
简而言之,就和蜘蛛通过蛛网捕捉猎物一个道理。
突然,线的魔力流向有了微妙地变化,两人的目光瞬间落向门口。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毛茸茸脑袋,随后,白色的小兽一点一点地从门缝间挤了进来。
“芙呜?”凯茜歪了歪脑袋,好奇地注视着满房间的丝线。
「以前听人说猫是一种液体我还不信,这下我信了。」凯茜帕鲁 格抖了抖身体,全身的毛发就像充气的气球一样膨胀了起来,刹那无语地看着这一幕,向它招了招手。
“芙芙芙~~”
伴随着凯茜欢快的叫声,丝线上的十几个节点几乎在同时出现了波动,还没等刹那判断出波动的位置,一道白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凯茜好厉害!”美游佩服地睁大了眼睛。
“芙芙~~”凯茜帕鲁 格站在刹那的肩膀上,得意地扬起了脑袋。
“行了别嘚瑟了。”刹那笑着取出随身携带的点心喂给了这家伙“在列车上逛了这么久,有收获什么情报么?”
“芙芙~~芙呜呜~~”凯茜欢快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这半个小时的经历。
“行了行了,先把东西咽下去吧,我都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了。”刹那叹了口气,将桌上泡好的红茶递了上去。
“兄长大人,你听得懂凯茜的话么?”美游有些羡慕地看着一人一兽的互动,虽然她也能从“芙芙芙”的叫声中读出凯茜的情绪,但没法像刹那那样清楚地理解其中的意思。
刹那耸了耸肩。
“算是吧,第一次见面我就听得懂这家伙在说什么,或许这就是我们能成为同伴的原因吧。”
……
在凯茜帕鲁 格绘声绘色(外人听起来只是“芙芙芙”)的讲述中,刹那对车上的乘客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原来如此,失窃的圣遗物,疑似虹级的魔眼,还有圣杯战争么。”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众人回到各自的客房后不久,奥尔加玛丽就找到了埃尔梅罗二世,向他提出了联手的请求,其间不仅提到了二世上车的理由,还提到了圣杯战争的事情。
「奥尔加玛丽的父亲,天体科的君主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原本有意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但似乎在调查后认定大圣杯为残次品,所了才取消了参战的预订。」
虽然少了一个强力的竞争对手,但“残次品”的称呼让他有些在意,不过刹那没有烦恼多久,现在应该着眼于如何突破当前的困境。
“没想到那位叫特莉夏的女士和那位圣堂教会的老人卡拉柏居然分别拥有未来视和过去式这两种性质相反的魔眼,应该说不愧是魔眼收集列车么,真是卧虎藏龙。”
就在刹那将现有的情报整合完毕时,肩上突然感受到了轻微的重量,刚才看上去还很精神的美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毕竟奔波了一天,作为一个快满十岁的孩子来说真是难为她了。」看着美游的睡脸,刹那皱起的眉头不自觉地舒缓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孩轻柔的身体,替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兄长大人...我有帮上兄长大人的忙么...”耳边传来了轻声的呢喃,美游曾经坦言自己担心会成为刹那的拖累,虽然一路上隐藏的相当好,但着无疑给她带来了相当大的心理压力吧。
刹那轻叹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容,他伸手抚摸着少女柔顺的长发,用平时从未有过的柔和语气说道。
“当然了,美游的魔术帮了大忙哦。”
这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话,假如美游不在身边,他无疑会采取更消极的行动方式吧。
“辛苦了,美游,晚安,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美游的表情逐渐舒缓下来,而他也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术式的控制权。
接下来,刹那望向另一侧的吉尔,和美游比起来,金发的男孩倒显得神采奕奕,甚至还有闲情摆弄手边的丝线。
“你不休息么,吉尔君?”
“呃,这没什么好骄傲的吧。”刹那一脸无语地吐槽道“而且一星期不睡觉,真的不会猝死么?”
“仔细想想,适度的休息果然还是必要的。”
男孩带着沉痛的表情,宛如咸鱼一般瘫倒在了床上。
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刹那倚靠在沙发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敌人的攻击会被“线”感知到,再加上剑鞘的加护,无论怎样的对手都能保证万无一失。
但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他忽略了“列车”这个特殊的环境,也低估了魔眼的诡异。
……
耳边响起了诡异的风声,并不是列车行驶的声音,而是更为尖锐的,像是利刃划破空气声音,刹那反射性地睁开了眼睛,由于最近在钻研剑技的缘故,他对于这种声音异常敏感。
声音消失了,房间内没有任何人的气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但很快刹那就注意到,刚刚与他魔术回路相连的数根丝线中,有一个节点的反应消失了。
房间内安静得可怕,没有魔力反应,没有入侵者的身影,甚至没有被人窥视的感觉,就在刹那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下来的瞬间,正前方的丝线突兀地断裂了。
刹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引以为傲的直感直到这时才发起了警报,针刺般的压迫感环绕在他脖颈周围,人首分离的场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连用强化魔术的机会都没有,他用近乎要将手臂扯断的气势拽动手腕上的丝线。
丝线骤然勒紧,掌心传来了尖锐的刺痛感,与之相应的,刹那的身体硬生生地向侧面平移了一截,但危机感并没有解除,尖锐的声音愈发刺耳,他的视野中突兀地出现了一道银光。
「预判了我的动作,不对,是“看”到了!?」尽管没有察觉到任何人的视线,但刹那本能地确信了这一点,暗处的敌人似乎并不准备给他思考对策的时间,虽然勉强避过了致命伤,但骤然加速的银光如毒舌一般刺向他的双眼。
魔眼杀形同虚设,银色的轨迹轻松地穿透了镜片,随即,剧烈的刺痛感贯穿了他的双眼。
“唔——”喉咙深处难以抑制地发出了痛呼,精神的剧烈波动差点断开了他与术式的联系,察觉到第一和第二次攻击之间有着微妙的间隙,他一个侧身翻滚到了地面上,依靠记忆中的房间构造,丝线缠住睡梦中的两个孩子,将离门最近的吉尔扔出了门外的同时,将美游拉到了自己身边。
“怎么了,兄长大人……”美游揉着惺忪的睡眼,似乎还没搞清楚现状。
刹那一言不发地抱起美游,准备向门口冲刺,但他刚刚作出抬脚的动作,令人窒息的寒意就再一次从前方袭来,他猛地止住脚步,躲开黑暗中的剑光。
在丢出吉尔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反观自己只是稍微表现出离开的意图,就遭到了如此猛烈的狙击。
「敌人的目标果然是我么。」
在失去了双眼之后,他的直觉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的气息。
「从超远距离发起的斩击,次元斩?不对,次元斩并不是纯粹的剑技,而是一种高等级的神秘……」刹那记忆中的次元斩是依靠一把名为阎魔刀的神器释放的,名副其实连“次元”都能斩断的斩击。
「但是,刚才的攻击完全没有那种恐怖的压迫感,而且。」强化魔术展开,刹那略微侧身,脚尖向后轻点,再次躲过凭空闪现的剑光。
「果然没错,敌人虽然能够看到我的动作,但攻击却存在略微的延迟,如果只有这种程度的话……」
刹那的思维飞速地运转着,虽然有了反击的对策,但他还是极力压抑住因为疼痛而沸腾的热血,他决定再做一次试探。
“美游,用泪(Zahre)对这个房间进行地毯式扫射,做得到么?”
“兄长大人。”美游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家兄长这么严肃的语气,想要抬起头观察兄长的表情,但得益于人常年相处积累的默契,她还是选择在第一时间从兄长手中接过术式的控制权“了解,控制权转移,天使之诗完全展开——白鹳骑士(Storche Ritter)构造开始。”
美游一如既往高效地执行了刹那的指令,随着术式的推进,整个房间的丝线都开始律动起来。
“Shape.ist.leben(形骸啊,赋予你生命!)”
伴随着少女稚嫩的咏唱,躁动的银色丝线迅速聚合成两只鹰外形的使魔,魔力在它们口中聚集,释放出的,就是名为泪(Zahre)的魔弹。
在美游庞大的魔力支撑下,魔弹的豪雨瞬间洒遍整个房间,混乱的魔力在房间内奔腾。
但是,敌人的斩击依旧没有受到影响,精准地向着他周身的要害袭来,短短几秒内,刹那就被逼到了房间的角落。
“兄长大人,没有命中的手感。”美游的话语间都染上了一丝焦虑。
但这种局面下,刹那反倒露出了笑容。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进攻,多亏美游的弹雨搅乱了房间内的魔力,他才能探明敌人侦测己方位置的方式。
「既然不是通过声音,也不是通过魔术来感知我的位置,那在这辆魔眼收集列车上,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你是通过眼睛——用魔眼在‘窥视’这个房间吧。既然这样,那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
“美游,闭上眼睛!”
刹那停下脚步,一把拽下胸前的吊坠,将全身的魔力都灌注进去。
微精灵发出了哀鸣,吊坠中的魔力攀升到了最高点,下一秒,炽热的光芒覆盖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微精灵是刹那上一次量子旅行的战利品,是只具备“发光”这个特性的弱小存在,但在他看来,只要只要将这个特性发挥到极致,微精灵就绝对不会逊色于帕克那样的大精灵。
普通的闪光弹能通过镁或钾的燃烧发出600-800万坎的强光,房间的狭窄还会将闪光弹的威力进一步放大,足以在短时间内剥夺人类的视力。
索命的斩击戛然而止,寂静之中,前所未有的恶寒涌便全身,这一次不止是正面,头顶、身侧、身后、乃至脚下,刺耳的风声如困兽一般咆哮着,从各个角度斩向他的全身。
绚丽的刀光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般布满了整个空间,假如刹那的双目还能视物,一定会感到叹而观止吧,这一击已经很接近与他记忆中的次元斩了。
这是敌人毫无保留的一击。
「会死。」
死亡的预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刹那再也没有犹豫,将剩余的全部魔力注入了剑鞘之中。
“宝具——限定展开。”低声念诵着体内概念武装的真名,刹那周围的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来吧!遗世独立的理想乡(**alon)!!”
虚幻的剑鞘化为了碎片,以刹那的魔术回路为媒介,最强之盾化为了实体,数十块金色的碎片包裹着两人,在这一瞬间切断了外界的一切干涉。
就像被激怒一般,锐利的剑光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频率在虚空中闪现,即使普通的斩击在重重叠加之后也会发挥出毁灭性的威力,自身强度足以抵挡魔弹的白鹳骑士在一瞬间化为了碎屑。
凶猛、狂暴、诡谲,犹如海上的暴风雨一般。
但是,再强烈的暴风雨也无法触及到数万米之下的深海,无论银色的剑光变得如何狂暴,金色的壁垒都没有出现丝毫的动摇。
这就是王者们死后的归宿,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终极防御,只要魔力尚存,此身就是无敌的存在。
数秒后,银色的暴风雨不甘地退去了。
感受着体内接近干涸的魔力,刹那强忍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将剑鞘收回体内。
眼睛已经不再流血,剑鞘的治愈能力确实发挥着作用,但是,眼前的世界依然一片漆黑。
「彻底低估了敌人么……」刹那惨笑一声。
尽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这一次,他确实地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