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迪小王子接过笔记本,自家门铃却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起身去开门,往猫眼里看了看,见是熟人,就拉门放进来。
“Surprise!”拥进来一帮人,打扮各异。有奇装异服的,身上挂满配件链子,皮衣紧绷在身体上闪闪发亮,活像五金店新出炉的吉祥物;也有装扮休闲的,但顶着小浣熊似的大浓妆,脸都看不清。
一众人联肩叠背,起哄的口哨一声盖过一声,更有一个瘦得猴精儿般的哥们,怀里夹抱着音响,驼背耸肩,自带BGM《TIK TOK》出场。
“你们怎么来了?”蹦迪小王子开冰箱拿啤酒、伏特加,一一伺候着。转到那猴精儿哥们时,另拿了灌次的,嗤道,“你就配烧刀子。”
“哥我乐意。”猴精儿哥们烧刀子喝得带感,忍不住就抖抖蹦蹦起来。
其中一个女生回答蹦迪小王子的问题,“今晚上阿茉开party,请你一起去蹦迪。午夜包场,走起?”
蹦迪小王子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你们都准备好了?”
猴精儿哥们呷了口烧刀子,“可不是,就等你了!”
“那行。”
蹦迪小王子满口答应了,向卧室走去。猛然瞧见卧室的门开着,重雅背倚着门框,双手抱胸,目光平静无波。
“那个……不好意思,朋友叫我啊。锅里还热着狮子头,你要吃自己盛啊。我先走了,你晚上要住也行,记得走的时候锁门。”蹦迪小王子左手摘长卷假发,右手脱高腰裙,不一会儿就换了一身男装,英气勃发。直如春天的小树苗。
他说着吆喝一帮蹦迪好友出门赴party去,都顾不上重雅答应不答应。
倒是出门前,有个女孩子注意到了卧室门边的重雅,调侃蹦迪小王子道:“你小子,变心够快的,一礼拜换一个啊,信不信阿茉揍你。”
“我办正事请来的客人,别闹。”蹦迪小王子推着众人出门,抱歉地朝重雅一笑。眉毛敛起,有些尴尬。
重雅倚在门框上,微微点了点头,权表礼貌。说实话,她也是仁至义尽,哪有请客半路把客人撂在一边的?也算她做了鬼,比生前看得开,要不然,必得大闹一场。
布花听得清楚,气呼呼飞出裙子,冲着已经关上的防盗门做鬼脸。“花心大萝卜。”
“噗,你从哪儿学来的词?”重雅自己坐回书桌前,咬着红枣牛奶的吸管,吸管被咬得坑坑洼洼。
布花一屁股坐在书桌上,晃着白腿,“秘密。”转而又跳到重雅腿上,虚空地坐着,“他不看,我看。你帮我翻,我翻不了。”
重雅望着身前的灵体形态小姑娘,看她徒劳地去掀日记本页,而手却穿过了纸面,什么也做不了。心一软,就爽快地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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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1日
离高考还有一周,爸妈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周末他们不许我回家,要我在校补课;显然,三模的高分让他们对我充满了希望。
可笑的虚幻希望。他们明明比我更清楚,所谓的高分,是用什么手段得到的。可他们硬要解释为“幸好女儿还是有点用的。”自然,作弊嘛,高分给了我,向亲戚同事吹嘘的机会给了他们,原来,这就是我的“用处。”
2014年6月6日
我还是偷跑回了家。小区很暗,庭前种的月季花硕大,累月不败,艳丽得让我觉得像怪物。
称之为家的别墅好大,里面欢声笑语,小弟坐在爸爸膝头玩滑滑梯,妈妈在一旁给他喂水果、端玩具。而不久前的电话里,爸妈说他们加班,让我好好备考。
没有人发现我回来。这个家没有属于我的位置。
明天,我要好好考,考完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2014年11月25日
考到C大三个月了。我没有什么朋友。偶尔会和室友尤烟一起出去玩。她不喜欢我,我知道。不过很可笑,她比我更不自由,明明讨厌我,却因为室友这层关系,不得不在一些事情上与我为伴。
过两天,我们要去故宫和恭王府玩。
2014年12月1日
故宫的人真的好多,大概一年四季都没有淡季可言吧。尤烟家境一般,不愿意买故宫解说器听。其实能有多贵,到一个景点,解说器自动充当导游作用,讲解典故,不是更有意思么,尤烟省钱省得过分了。
走了一半,我把解说器让给尤烟听。她光站着干看,多没趣味。她戴解说器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到底是恨我呢,还是感激我,亦或是在怀疑我别有目的?我可管不着。
生在父母看不到女儿、满眼只有儿子的家庭,我比一般人更在意公平与分享。从来没有人关心我的需要,但我可以选择关怀别人的需要啊。即使没有父母之爱,自己强大而被人依赖的感觉,也很温暖呢。
也许……像书里说的,我开始原谅父母的错处,和这个世界握手言和了吧。总觉得,生活会越来越好的。我的心里,已经没有那么怨恨爸妈、怨恨小弟、怨恨所遭遇的一切了。
我相信,上天不会亏待我。
逛完景点,尤烟别别扭扭,铁公鸡竟然也拔了毛,硬着头皮给我买了一个青花瓷小茶杯。她说:“谢谢你给我解说器听,后面一半的景点你都没听。我不好意思。”
我接过装茶杯的纸袋。忽然牵了她的手,“咱们回头吧。”
尤烟真陪我疯了一回。这一天,我们跑了整个故宫。
解说器已经没用了。前半段路,每到一个景点,我都把从解说器里听到记住的有趣内容讲给她。坏起来我还吓唬她,“你去走那个刻蟠龙的斜坡,古代皇帝登基走的哦。”
尤烟踏上两边铺着红毯的白阶梯,“无聊。”
尤烟终归是刀子嘴豆腐心,后半段路程,她依葫芦画瓢,把她听过的内容,能记住的,大略都告诉我。我牵着她的手,听得很认真。“尤烟,你比我会讲故事。”
傍晚彤云碎成一粒一粒的,耀得尤烟的脸也红灿灿的。
记事以来,今天算是我打心底里开心和放松的一天。没有重男轻女的不公对待,没有怨怼怀恨,我想,我可以原谅这个世界;更原谅那个在家庭逼仄角落里瑟瑟发抖过的自己。
2014年12月2日
我们去了恭王府。这次的导游可比故宫解说器贵多了。我和尤烟两个,不是两个小机灵鬼,而是两个小缺德鬼,碰上专给大佬讲解的导游,就状似无意,蹭过去偷听。一文钱没花,倒也听了许多景点故事。
恭王府底蕴深厚,莫说假山水道布置颇有风水的讲究。就连一颗树都大有来头,怕是当年萨满行仪式用过的呢。
我喜欢摸那些粗糙的树皮。清朝的辉煌过去了,而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树木,默默无闻地见证了人事兴衰。我要是能和它们沟通就好了,问问它们,那时候的格格漂不漂亮。
我跟尤烟说了自己的想法,尤烟鄙视我,然后去乘游船玩。
而之前我们蹭的那个导游,带着大佬转入一个四四方方、绿漆锃亮的屋子,回头就给了一众“跟屁虫”蹭解说的人一个白眼,甩手就把门关上了。我瞥见一眼,那里面像烟雾游刃,隐隐约约有装在玻璃盒子里的塑像,兼有浓浓的檀香气。
大概是这大佬的“导游解说套餐”里,还包括作法祈福一项吧。这装修簇新的屋子不对散客开放,我绕了一圈,四面齐封,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跟要去游船的尤烟打了声招呼,自己乱逛。
逛着逛着,来到一处草木幽深之处。
要说凄凉,这里也算不得凄凉。外面熙熙攘攘,是一大群戴着小红帽的旅游团。听口音,好像是广东粤语区一带的。那浩浩荡荡的架势,半点没有被北京的寒风所挫磨,他们七嘴八舌,都在争相问导游问题。广东人钱多加热爱旅游的传说,说起来未必就是夸张。
昨天在故宫是尤烟抠门,今天换我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毕竟弟弟要去重点小学,妈妈辞了工作全心全意照顾他,家里少了一半的经济来源,所以爸妈给我的生活费也减了一半,我还是得数着硬币过日子的。
外面很热闹,这一片草木幽深的地方还是凉飕飕的。虽说大冬风刮不进来,但总有种凉意沁进人的身体。我裹紧自己的薄棉袄,感叹自己还是被北京的暖气惯坏了,稍微低点的温度都受不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那座小房子。窄窄小小,明亮的灯光在葳蕤树木的阴影里格外刺眼。
出于好奇,我走了进去,登时从脚底蹿上一股刺骨寒意,激得我全身一抖。我猜测是这里地处恭王府偏僻位置,又是青石板,所以地气才会这么凉吧……
外罩玻璃保护的一幅幅字画、旧照片陈列,这竟是个罕有人至的小型展览馆。人气实在是低迷,连个看馆的都没有。
那股阴冷的地气源源不断,我搓着手臂,快速扫过展览的图片——大多是红底黄字的背景介绍。我心里后悔,为了看这种无聊的东西,白白挨冻。
幸亏快走出展览馆时,我看到了那扇贴满老照片的橱窗。那是黑白老照片,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着清朝正装,仪态万方,她在看我。旁边标注的她的身份是……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当时我的手臂全是鸡皮疙瘩,头顶都发麻了!
看到这一页,布花催促重雅赶紧往下翻。重雅叹了口气,翻过一页。
“什么鬼?”布花下巴都惊掉了。往后一页,全是彩笔乱涂乱画的诡异曲线,密密麻麻铺展了整页,覆盖其下书写的汉字。可惜歪线太多,根本辨不出写的一大段内容是什么。而只有那一页的末尾,还有一句话依稀可以看清。
那句话笔迹和前面的相同,应该也是何月支写的——“她还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