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相?”重雅没做女鬼前,不是这一片地区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舅舅”这句方言,就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重雅问的是“改相”是什么含义,但舅舅却理解为重雅想要了解详细内情,不免又再锁眉头,掐灭了手中的烟。
舅舅踯躅徘徊,把夹在手指间的烟蒂摁进了绿色垃圾桶。今天何家亲戚来闹事,垃圾桶没来得及清理,又赶上一大帮子人围聚吃喝叫嚷,垃圾都快溢出来了。
女装的蹦迪小王子轻声道:“你先走,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重雅反驳,“你长得看起来就不安全,他连我都不愿意告诉,你就别想了。”
“谁知道。说不定舅舅能看出我不凡。”
看蹦迪小王子胸有成竹,重雅便退到人群里,挑了个角落隐藏起来。她看着蹦迪小王子走近舅舅,没几句话工夫,舅舅的神色就趋于凝重;过了一会儿,舅舅涨红了脸,指着蹦迪小王子唾沫横飞,仿佛在激烈争辩什么。
由于重雅只能看到蹦迪小王子的背影,所以也不知道他作何反应,只见他没什么大动作,大概是没怎么动怒的。
少顷,蹦迪小王子转身过来,搜索人群里重雅的身影。重雅怕他眼神不好,先迎上去同他碰头。“怎么样?我见你们吵起来了。”
蹦迪小王子一笑,“我刚找见你了,你不用跑过来的。”
他的回答驴唇不对马嘴,重雅无语。事实证明,长得像他这么高的,血液很难抵达大脑。
“问出来了。”蹦迪小王子察言观色,知道她心急,“舅舅的意思,一个月前起,何家一家人都有点性格大变,如同鬼上身,只有何月支如常。”
“具体表现?”
“依照舅舅的观察,就是何家人的长相没变,但许多行事习惯都变了。而偶尔舅舅提出疑问,何家父母和何日支的反应都很奇怪。”
说到这里,蹦迪小王子深呼了一口气。他即将转述的细节并不可怕,但深思其中的原因,他所推出的猜想却令他不得不害怕。
“比如,何日支海鲜过敏,第一次发现过敏时甚至休克进过医院,因而重男轻女的何父何母从来不让海鲜上桌。有次舅舅上何家借钱,却见海鱼海虾摆了一桌,何日支吃得特别开心,并没有不良反应。舅舅随口问了一句,结果他们全家脸色大变。何母当着舅舅的面倒掉了所有的菜。之后他们频频请舅舅吃饭,每次都要提一句何日支海鲜过敏,没有海鲜,请舅舅多担待。”
“何家父母两个,情况类似,明明是同一个人,性子举止却突然变化很大。”
重雅从蓝色小挎包里拿出眼镜盒。这是她附身龙泉时新买的无镜片金丝边眼镜,她戴好眼镜,习惯性地扶了扶。这是她思考时附带的小动作。
过敏反应,是肥大细胞释放组胺,作用于效应器官。西药的抗过敏药,可以先抢占效应细胞信号接收器,阻止组胺发挥作用。但组胺是不断释放的,从而抗过敏药无法根治过敏。服用抗过敏药,甚至可能会有下一次过敏更严重的情况。
所以说,要杜绝过敏,最直接也最根本的方式其实是杜绝过敏源。
何日支海鲜过敏,其敏感程度能到达吃海鲜就休克的地步。即使假设何日支经过专门的调理,过敏有所好转,但不可能全无反应。
重雅叹气,“你听说过过敏得到根治的案例吗?”
蹦迪小王子道:“有是有,但易复发。何况这个事,不是何日支过敏好没好的问题。”
“是何家人后来为什么会欲盖弥彰的问题。”重雅咽了口口水,如果真的是“何日支”的过敏治好了,何家父母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告诉何家舅舅,又何必当场倒菜,过后还屡次强调何日支仍患有海鲜过敏症?
由此可以推断,他们做贼心虚。很可能何日支并不是何日支,而只是长得和何日支一模一样的某个……人?何家父母亦同理。那么真正的何家人,在哪里?
世界上,两个人有一定概率会撞脸。可一撞脸,能撞脸一家子?还恰好处于差不多的年龄段?撞脸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假扮何家人?
舅舅说,只有何月支如常没变。而何月支就在短短一月后自杀死去了。
重雅越想越恐惧。联想到何月支死时,她在旁看到的那个东西,难道真的……
蹦迪小王子听重雅一语中的,拉她往C大北门走,“边走边说。”
原来,蹦迪小王子是个“社会人”,常常夜不归宿混party,而C大宿舍宵禁森严;再者他时常穿女装,以便在查案时掩人耳目,女装出入男生宿舍太招摇,所以他索性就在C大附近租了房子住。他从何月支那搜出的关键证物,就放在租来的公寓里。这才带着重雅一起回去,讨论案情。
两人走出C大北门,如火晚霞染红天际。夕阳快下山了,被阳光灼烧多时的重雅得以放松,觉得周身清凉许多。纷乱的思绪也渐渐理出一条线,慢慢地跟蹦迪小王子说明白。
重雅背着的蓝色挎包里,碎花白裙微动。原是那布花休息够了,耐不住寂寞,飞出本体来看热闹。跟在蹦迪小王子和重雅两人后头,亦步亦趋,将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
等到两人一灵走到了蹦迪小王子所住的小区,进了电梯,布花趴在重雅肩头,用灵语道:“死鬼,你说的假何家人,会不会是式神变的?”
重雅用灵语回道:“式神?那不是传说里的东西吗?”
布花吊住重雅的脖子,腿也环住她的腰,像一只扒住树杈的树懒。懒洋洋地舒了一口气,“没什么。”
说实话,重雅是属鬼一流的,她没听说过式神,还是让布花备感意外。式神,式者,“侍”也。意为阴阳师采用符咒操控灵体或精怪,为己所用,侍奉自己。式神在日本的传说里最常见,但到底此种术法起源于中国而传至日本,还是日本阴阳师独创,由于年代久远,并不能够确定。
而在布花所属的灵界,式神的故事也十分流行。布花就听龙泉窗边的小鬼讲过。说有种厉害的法师,能剪纸片而使灵体附于其上,纸片便能具人形,说人话,举止如人。
但是,具体的效果,却因灵体本身的聪颖程度而定。就比如,有些精怪虽得了人形,可傻乎乎的,说话做事都怪里怪气;有些是亡魂附纸,则处事得当,颇像生前习性。
所以说,重雅是女鬼,也是可以做能干的法师的式神的啊。即便是重雅不愿意为人驱役,宁愿自己找龙泉这样的活人附身玩,但怎么会完全没听说过式神?
重雅她,真的是女鬼么……
布花暗暗思索,脑袋里一团浆糊。眼见着重雅进了蹦迪小王子的公寓,蹦迪小王子把他找到的何月支的真正日记本给重雅看。
布花便也趴在重雅背上,一起看。
重雅看得仔细而缓慢,碰到关键处,就把那一页折一个小角。低头时,一缕鬓发垂荡,似杨柳将沾湖水。布花一页页看得比重雅快多了,不过觉得那么多字看着心烦,就起兴去吹重雅的那绺鬓发。
吹了半天,鬓发纹丝不动。布花知道这是灵体不能干预实体的限制所致。自己吹得脸鼓鼓的,自娱自乐倒很开心。
重雅不着痕迹地把鬓发撩到耳后。冲着虚空弯曲手指,轻轻点了点,正好点在布花鼓鼓的脸颊上。好像应付要糖吃的难缠小孩。
布花一愣。重雅附身在龙泉身上,那手指是实体,却恰到好处,堪堪停在布花脸蛋的轮廓线上,温柔地点了几下,没有穿透布花的灵体。恍忽间,布花错觉,自己不是个虚无的裙灵,而也被当作一个真正的人,得到了珍视。
一多心,布花不免红了脸,一溜烟钻入碎花小白裙里了。小白裙呈现出极淡的粉色。
重雅把日记搁在膝头,轻轻叠好挎包里的白裙子,再把挎包链子拉好。做完一切,才叫蹦迪小王子,“蹦迪王,你过来看。”
在厨房做红烧狮子头的蹦迪小王子调了小火,解开围裙,洗好手。顺手从冰箱拿了两盒红枣牛奶,又在兜里掏出香水狂喷一通,去了油烟气,才往卧室去。
到书桌旁,蹦迪小王子先递给重雅一盒牛奶。“我做了饭,呆会请你吃。”
重雅一脸嫌弃。“男的喝红枣奶,补血吗?真养生。”她虽嫌弃,嘴可不挑,也喝上了。
蹦迪小王子一笑而过,“你发现什么了?”
重雅摊开日记本,“我折角的那几页,你连起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