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的眼睛在老花镜后瞪圆了，一气儿猛站，差点扭了老腰，“谁干的？”
“就是跳楼那姑娘的家长，带了一帮亲戚闹事儿。”报信人道：“还拦着下课的老师，不让他们回家，嚷嚷着老师害死了他们的女儿。”
“那怎么成。你去把保安都叫到南大门，听我指挥。”校长从衬服胸袋里摸出真丝手帕，也顾不上讲究，胡乱抹干净脑门上的汗水，把办公椅往旁边一拉，跨步就走。
报信人屁颠屁颠儿跟在后头，口里念念有词，“他们那架势，一哭二闹三上吊，咱们不能来硬的啊……”
而办公室里留下的几人反应各异。尤烟受惊加受怕，只想赶紧回去休息，一想到那宿舍朝夕相处的室友已经死了，又一阵心慌。院办老师照应着她，扶回教师宿舍，生怕尤烟的金贵身子犯了哮喘，再弄出一条人命来。
临离开前，院办老师特意叮嘱杵在原地的重雅和卞证，“你俩也回宿舍吧。别去看热闹。”
两个人异口同声，“知道。”而在院办老师走后，同时奔到了办公室门口。
重雅双手把住门把手，把卞证挡在一大扇门扉后，“蹦迪小王子，快入夜了，你还是蹦迪去吧。”
“没记错的话，你是叫龙泉吧。”卞证用脚扣住重雅迈出门一半的脚，阻止她迈向南大门方向，“龙泉同学，前两天蹦迪party上，你活泼得很，肯定累。乖乖听老师的话，回去吧。”
重雅笑不露齿。“蹦迪小王子，你先回去把女装换了。”
“我村儿里人，重心灵不重外表。查案要紧。”卞证把长卷假发往头上一套，反手把乱发往肩膀后一拨，仍旧是个倾国倾城的骄傲美人。
你来我往，再拖下去必定推脱个没完，重雅索性跟他摊牌，“只许你查，不许别人查，你是少爷吗？不讲道理。”
卞证一愣。
忽而打了个他蹦迪时用于装酷的响指，“就凭你没有轻易相信我给的那些证据，你说不定会比我先查清真相。”低了头，凑近重雅，“要不，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看穿的？我就不阻拦你，公平竞争，看谁查得出结果。”
重雅恍然。档案袋里的东西半假半真，她确实看出来了，估计是当时的轻蔑表情给卞证看见了。而卞证是少爷脾气，他耍的诡计露了马脚，自尊心受挫，要和她一较高下呢。
“日记本。”重雅没什么表情，“那种特制日记本，如果锁都被敲坏了，外面绕的一圈圈线怎么可能完好？而且，线太新了，一看就是你伪造的。”
卞证惊讶。刚刚他亮出那些证据，总共几十秒的时间。他之所以速战速决，故意激怒方警官，就是怕经验丰富的方警官会发现证据有不妥之处。所以方警官如他预料，草草翻阅证据就按下此事，他还十分自得和庆幸。
哪里知道这个学俄语的普通女生龙泉，竟然在那几十秒的时间里，匆匆扫过数十份文件的几眼里，立马就找到了疑点！
“你很强嘛。”卞证收脚，给重雅让出一条道来，“要不要考虑与我合作，一起查案玩？”
重雅生前就是个独行侠，本想断然拒绝。可转念一想，卞证能通过穿女装混进女生宿舍楼拿到证据，还能在事发到现在的5个小时内搜集到这么多资料，他的能力和所掌握的资源不可小觑；再说校长对他毕恭毕敬、方警官对他敢怒不敢言，他的背景人脉，更不容低估。
而她要查案，不是为了何月支，而是她在何月支死亡地点看到的那个东西……绝不是巧合。
“可以是可以。”重雅打量着卞证因为假发套太热而冒汗的面容，“不过，既然是合作，都得有诚意。我们手头的线索，应当共享。”
“行。”卞证大大咧咧揽了她的肩，“都是爽快人。趁校长还没把何月支的亲戚赶走，咱们赶紧去看看情况，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卞证此人，外在高冷，同人混熟后联肩叠背、称兄道弟，他自来熟的风格让重雅格外不适应。但是碍于合作关系，只能忍住对肢体接触的反感，将就着两个人黏在一块，走向南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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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学文的校长碰上蛮横闹事的家长，就是此种情形。校长的到来并没有缓解南大门的形势，反而激起了何家亲戚的怨气，他们叫骂的声气都响了几分。
只是苦了南大门的看门老大爷，一面得招呼保安阻拦有过激行为的何家亲戚，一面得应付下课走南门的中外学生和老师，劝他们绕道北门出去，并代表学校深表歉意。
C大留学生很多，语言类学科不差。看门老大爷是个精通五国语言的，动不动逮着一个不明内情的留学生，“Hello？兹特拉斯特维杰？傻驴？姑腾他客？欧拉？”
英、俄、法、德、西语试了个遍，看门老大爷才试出是个不推行英语的非洲国家来的当地贵族，官方语言是法语，于是大侃特侃，叽里咕噜一通法语，讲清事情，恭送漂亮的黑人小姐姐走北门。令人叹为观止。
南大门的应急处理工作，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而校长拉了何月支的父母和弟弟，正在南大门的门卫室里促膝长谈。门卫室的门紧紧关闭着，重雅和蹦迪小王子卞证仅从窗口露出的景象，便能将谈话的倾向性窥探出一二。
窗口，何家父母各自坐着，满脸忿忿不平之色。而何月支的弟弟何日支，六七岁模样，活脱脱是个好动的小猴子。他一会儿爬到母亲的膝上玩母亲的衣服纽扣，一会儿又攀上父亲的背，被父亲疼爱地抱起来，放到脖子上坐着，玩骑马游戏。可谓受尽父母宠爱。
而校长则半弯腰站在那儿，听何家父母口吐唾沫，还要慈眉善目，时不时地鞠躬道歉。
学生跳楼这事情，从舆论上讲，总归是失去孩子的家长一方更占优势。无论孩子的自杀，是不是很大部分的原因来自于家庭不幸或家长的不负责任，人们常常第一反应怪罪学校。
蹦迪小王子撤了搭在重雅肩膀上的手，沉声道：“你看出点什么？”
“女儿死了，父母光愤怒，毫不见伤心神色；而谈判之余，对自家儿子还如此上心娇宠，重男轻女的程度，可见一斑。”
“无非想多要点精神损失费。”蹦迪小王子一摊手，“人哪，恶毒起来，人命比得上钱票子？”
眼看何家父母那里校长还在，他们不便上前询问，重雅和蹦迪小王子往何家亲戚那边走，留意到闹哄哄的亲戚里有个中年糙汉，闷声不语，一手插在兜里，一手夹着香烟猛抽。烟雾缭绕里，皱起的眉头也两道刀刻似的竖纹。
鉴于蹦迪小王子的女装太像高傲的小天鹅，而龙泉的长相更可人乖巧些，两人就商议以重雅在前、蹦迪小王子在后的队形去问。这样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对方的戒备心。
重雅眼圈发红，“大叔，您是月支的……”
中年糙汉看她伤心欲绝，感同身受，“我是她舅舅。你是阿月的同学？”
“嗯，我叫龙泉。我俩是同班同学。月支的舅舅就跟我舅舅一样，舅舅好。”重雅握住糙汉的手，哽咽欲泣。
糙汉长相粗犷，心思却细腻，仍有点半信半疑。礼貌地拍拍重雅的肩膀，“孩子别难过。阿月去了，除了我，幸好还有你这么个重情义的孩子，肯为她难过的。”
重雅听他话里有话，可又有所防备，没有细说，心里更确定这个舅舅知道些什么了。灵机一动，压低声音分诉，“可不是，就舅舅还疼月支。做爸妈的反而……真是，儿子是人，女儿就不是人了么。”
糙汉神色有所松动，反握住重雅的手，“阿月内向，能跟你说这些，一定是很信任你了。”
重雅顺势含泪点头。果然，糙汉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何家父母重男轻女这么严重，明眼人一看便知，哪需要何月支活着时特意告诉呢。不过也好，这下子，糙汉是信定了她和龙泉为知心好友了。
重雅想着，正打算从糙汉那多套些话，不料糙汉看向门卫室，反问：“那你也知道那件事了？”
那件事？哪件事？他看的方向，是何家父母，那是关于何家父母的什么事情？
没想到“舅舅”不走寻常路，出其不意提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重雅后悔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来跳，心思烦乱。身后的女装蹦迪小王子看她发呆，推了她一把。重雅忙叹气附和“舅舅”，“唉。月支不容易。”
舅舅一脸如遇知音的陶醉，眉头舒展，甚至微微有些笑意，脸颊便有深深的法令纹显现。他把重雅拉到角落里，神秘兮兮地道：“我说我没看错。老何一家，都改了相了！就一个阿月没变，还这么快死了，莫不是给小鬼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