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
弧形红木办公桌后,C大校长叉手,手肘撑在桌上。身后靠墙的高大书架上尽是珍藏书目,材质各异。小到杭州古玩店收来的破旧《金瓶梅》小人书,大到成套的拉丁语羊皮卷《埃涅阿斯纪》,彰显主人的博学多识。
主攻文学的校长笑容可掬,招呼桌前的两个女生喝茶。“龙泉同学,尤烟同学,别紧张。关于这个、这个……”
校长抹了把汗,院办老师小声提醒,“何月支。”
“对对,这个何月支同学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了。我也很遗憾。”校长接茬,看向身旁坚持军姿站立、不肯在办公时坐下偷懒的警察,“但是人毕竟是在学校没的,咱们还是积极配合警方调查。就请你们两位同学过来,提供一些信息,协助咱们的人民警察办案。”
惊魂未定的尤烟和灵体状态的布花都松了口气。而重雅现在附身在龙泉身上,冷冷淡淡。
警察点头示意。依之前约定,院办老师和校长无权在询问过程中插嘴,两位同学也是第一时间收到通知赶来,不存在学生和老师串通证词的嫌疑。
警察拿出记事板,先问重雅,“龙泉同学,据院办老师了解,你在三天前偶然发现了死者何月支删除班级公邮中有用课件的事情,是否属实?”
“是。”重雅惜字如金。
“尤烟同学,公邮事件是你在班级里传播的,是吗?”警察转向尤烟。
尤烟辩驳,“是,但我只是跟大家讲了真相,就是她偷偷删公邮不让别人复习,可我并没有撺掇大家欺负她。”
记事板上表格各行各列清晰,警察下笔条条陈列填入,“今天上午,死者的笔记本在高数课上不见,后发现被人丢在女厕,目击者说死者伤心哭泣,回到宿舍。尤烟同学,死者于13:35分坠落,电梯监控显示,13:30你抱洗衣盆从11楼下楼。请问,你当时与死者是否在宿舍碰面?”
尤烟慌了神,警察句句有理有据,越听,自己的嫌疑好像越大。“我回宿舍拿衣服洗,主动要借她笔记,她嫌我高数成绩太差,不稀罕。还说自己不仅考不了第一,连第三都考不了,说得不到父母的肯定……”
院办老师忍不住道:“方警官,孩子今天亲眼看见室友跳楼,也怪害怕的。您看,这问得差不多了吧。”
方警官笔尖一顿,“最后一个问题。”
“据我所知,你和死者因为公邮事件关系已经十分冷淡。你为什么会主动提议借给死者笔记?是不是那时死者已经情绪不稳定,你想弥补?而你置之不理?”
方警官话音刚落,尤烟连哭带发抖,发肿的眼睛紧闭,喉咙里时而发出尖锐啸声,“不是的,不是的!”
一个青葱校园的学子,骤然被权威所定罪,从而感到深受冤枉而失控,实属正常。坐在她旁边的重雅,心中如此默想,面无表情。
还是院办老师站出来,抱住尤烟的头,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慰。“方警官,孩子有哮喘,别逼得太紧。您实在需要,我们以后找机会谈。”
不近人情的方警官把记事板夹在腋下,盯着尤烟,“尤烟同学,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否则视为你已默认我的推理。”
院办老师看看校长,希望他出来说几句。
校长还是双肘撑在红木办公桌上,心里盘算着这场无妄之灾即将给他带来的麻烦:跳楼学生的家长正在赶来,这事私了不知要多少赔偿费;相关媒体那里还要打点,把消息给压下去;还得紧急召集教师开会,让他们逐级通知下去,稳住学生,不要传谣和煽动人心……
满头大汗的校长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他就是个在C大潜心搞文学的,偏偏出了这么一桩难搞的事。委员会的意思,学生压力大自杀跳楼倒还好些,社会上常有,压一压就过去了;千万不能扯上刑事犯罪之类,那可有的烦了,且对C大的名声更不好。
硬着头皮,校长拿出老年机拨通电话。每按一个数字,老年机就大声报出来,整个办公室霎时出现尴尬的气氛。院办老师想捂脸,校长搞学术,一向就不怎么碰电子的东西,这个老年机,还是她屡次安利,校长才勉为其难接受的。
“喂。”校长对旁人的尴尬毫无所觉,“啊,对,卞证同学……查到了,唉,好好好。我在呢,方警官也在,你来。没换衣服?没事,没什么不方便的。”
方警官、尤烟、重雅和院办老师都莫名其妙。灵体状态、只有重雅能看见的布花,则按捺不住好奇,穿透门而出,先去看那位“卞证”。
没几分钟,重雅便看见布花重新穿门而入,一个扑上来抱住重雅的手臂,“重雅,那个卞证是我朋友!前几天晚上蹦迪刚认识的。他超级厉害,超级会带气氛,江湖人称‘蹦迪小王子’。”
众目睽睽,重雅不能开口回应而引起注意,只略略点头。
恰好“咚咚”两记敲门,校长高呼“请进”。重雅暗自揣测,两次敲门声间隔较长,来人应当是个做事并不急躁的。而布花又说这个人是个酷爱蹦迪的,说明性格也有好动的一面。或许,是典型矛盾人格?
而门开的一刹那,重雅的所有分析顷刻全被推翻。
她看着布花,催发灵力与布花交流:“你不是说,卞证是‘蹦迪小王子’吗?”其中“王子”二字,咬得尤其重。
布花道:“没错啊。”
重雅一扶额头。院办老师细心,暂时放了尤烟,过来关心重雅。重雅反应却快,刻意避开,“老师,我没事。”她不喜欢与生人有肢体接触。
揉揉眉心,重雅重又看向办公室门口。只见:一双腿笔直纤细,堪比鹤足,A字裙随走动轻拍冰肌;亭亭玉立,跨步挺胸、下颔微收,优雅似初启舞台帷幕后的黑天鹅;挺鼻高眉、长发若堆鸦,说话间丰唇珠翘,眼亮赛明月。
卞证,蹦迪小王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布花像老母鸡炫耀自己下的蛋好,“怎么样,不赖吧。我的朋友都很强。”
布花才夸完,卞证把手里的档案袋往校长办公桌上一丢,喉结一动,声音颇具磁性。“何月支的宿舍我都查过了。基本可以确定,她是迫于考试压力而自杀,她父母的态度是最大的诱因。这里面有相关的证据。”
重雅低眉,继续与布花灵语,“是挺强的。女装大佬啊。”
“那当然。”布花坏笑,仗着旁人看不到她,便得意地举起一根手指在重雅面前摇晃,“咱们的附身对象龙泉是C大校花排行榜第二,你猜,第一是谁?”
“女装大佬呗。”重雅面不改色。“这种题没难度,看你样子就知道了。”重雅看过,校花榜第一叫做“灿若”,一直只有个神秘的侧影照片,C大男生遍寻不获。没想到,让她在这里遇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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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烟首先觉得难堪,“你一个男生穿女生衣服,进我宿舍妥当么?”
卞证扫了她一眼,凤眼上挑,斜眼轻笑。竟不把尤烟当一回事。
而是打开档案袋,一一列举,“这是何月支的日记本,锁我撬开了。内容大量提及其父母重男轻女,多次因她的幼弟何日支而为难她。”
“这是何月支近一学期的试卷和我临时归纳的成绩表。很明显,她相当努力,但天分有限,总是考第三。此阶段的日记里隐约提到,她的父母逼她更甚,还曾将她的头夹在宝宝凳的缝隙里,限制她的行动,并对她进行过毒打。”
“另外,我联系了她高中的学校。当时她成绩中等,但每逢大考常考年级第一,终于在模考被发现用电子产品作弊。虽老师频繁找家长沟通,家长表示不会再逼迫何月支。可约谈过后,何月支故态复萌。”
“最后,这是×县一年前的晚报。记载何月支考试惯性作弊,一叫家长就歇斯底里。曾跳楼未遂,被思修课老师阻拦。”
卞证摘下长卷假发,揩了揩额头蒙出来的汗,朝方警官粲然一笑。“方警官?”
方警官紧抿嘴唇,翻看一项项证据,脸色很不好看。看那样子,不像是被驳了面子而不乐,倒像是与卞证有些宿怨,狭路相逢败下阵的意思。
重雅撩起鬓发,好笑地看着两人。校长和院办老师也算见多识广,在公安方面有人脉的,对方警官还得毕恭毕敬,可见方警官来头不小。可这个卞证什么路数,一个大学生,敢比方警官还狂?
虽然方警官不悦,但终究还是证据当前,不好过多刁难,揭过这一页交差。
布花以灵体状态乱晃了许久,体力不支,自己缩回本体小裙子里休息。这边重雅收拾好书包,打算与尤烟等人一起离开。
猛然门口冲进一个人,“不好了!南大门给人堵住了,老师学生都不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