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楼妈。我舍友看见蟑螂,刚吓坏了,没什么大事。”
“过两天会统一灭蟑的。以后不要大叫,以免影响其他同学的正常休息。”楼妈训斥了几句,拔出钥匙,“嗒嗒嗒”踩着粗跟往楼道走去,回音绵长。
尤烟松了口气,怒视C铺上的不速之客,“龙泉,你大半夜跑我们宿舍干嘛?人吓人,吓死人的。”
布花不明所以,“这不是1110吗?”
“这是1101,西面第一间宿舍。”邻床的何月支窝在被子里,慢慢回答,眼睛瞟到布花手边的ipad,目光陡然发紧,“那是我的ipad,还给我。”
布花总算弄清状况,她是累得没仔细看门牌,进错宿舍了。回头又要挨重雅的数落了,布花忙不迭认错,把ipad递还,“对不起对不起,我梦游症又犯了。”
何月支裹着被子挪过来,一把夺回ipad。自己的脖子和身体,依旧半点不露。
布花当她是太怕羞,益发愧疚,将功补过道:“我刚刚看上面提示‘邮件已删除’,好像是公邮里的,你要不要先看一下?”
何月支闻言脸色一白,床下的尤烟却激动起来,“什么公邮里的邮件?给我看看。”
尤烟朝B铺伸手索要。
并非尤烟无礼,而是这事情发生得巧,瓜田李下,确实该查一查。原来,临近期末,教师将平时上课的PPT课件都早早发到了公邮里,方便俄语1班的学生提早复习。
可是,就像大一上学期的情况一样,公邮的课件常被莫名删除。起初,大家以为是某位学生手滑误删,学委只好厚着脸皮再问老师讨要课件,再三提醒误删后记得恢复邮件。
后来,“手滑”的同学手滑得更厉害,也更有技巧了。这人不删公共水课的课件,偏偏就删高数等让大家头疼、复习非常吃课件的必修课邮件。
这人删的时间也拿捏得准,老师刚发时不删,等大家考完了水课,临时抱佛脚开始找高数课件“预习自学”的当口,公邮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找不着。有粗心的,还以为是老师没发,到处询问,耽误了不少复习的工夫,甚至有瞬间心态爆炸、自暴自弃的。
到这时候,大家都不愿意相信,俄语1班真有这样损人以利己的歪坯,为了让自己考得好,不让别人复习!
所以此刻尤烟听了布花提醒,立马就怀疑何月支。何月支成绩虽好,但是个万年老三,考不过既聪明又勤奋的第一第二名,应试心态也是出了名的过分在意分数。要说她是删公邮的人,尤烟是信的。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何月支冷脸,拂开尤烟乱摆的手。
尤烟冷哼一声,转而问布花,“你确定看到公邮里的邮件是她删的?”
布花战战兢兢,明白自己多嘴了,打圆场道:“我是看到了提示‘邮件已删除’,可能是误删了。”
“是误删,你把ipad给我,我现在恢复已删除的邮件,就当没事发生。”尤烟盯着脸色惨白的何月支,劝说道。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何月支的有些事,她暂且选择看破不说破。
何月支是个死心眼,一双猫眼警惕地凝望着尤烟,手上没有动作。
两相僵持,无形的硝烟弥漫,谁也不肯让谁。坐在C铺的布花知道闯了大祸,正胆战心惊,猛然天旋地转被抛飞出体,从上铺呈抛物线砸到了地上。
这感觉布花很熟悉,“重雅,死鬼啊,你总算来了!”
被重雅附身的龙泉摸了摸鼻梁,仍是下意识抬眼镜的动作残留。她嫌弃地看了眼布花的灵体,冷声道:“要么给我,要么你自己恢复邮件。”
何月支见龙泉忽然变了个人,从懵懂变作冷漠,弯眉斜飞,凶相毕露,气自先软了几分。与她相比,尤烟的咄咄逼人像是小孩子的虚张声势。而且龙泉不是舍友,是相对客观的第三人,她都这样,何月支自知没道理。但还是要强,“我恢复邮件。”
说着何月支把下巴顶在双膝,确保遮住脖子的薄被不会掉下。划开ipad屏幕,进行流利的操作,“好了。”把ipad立起来给另外两人检视。
看到那ipad,重雅的目光微微一滞。轻笑,“今天是我打扰你们睡觉,改天找机会赔罪。我先回自己宿舍了。你们记得锁门。”说罢下床关门。
尤烟长吐一口气,转好门锁。关大灯之前,她特意要瞧瞧何月支的脸色,但见月支面无悔意,猫眼盯着自己,眼中流淌着复杂的情绪。但有一种情绪很明显,那就是恨。
呵呵。是不是误删,某人自己心里清楚。尤烟心中嗤笑,关了大灯走回自己床铺。越想越来气,何月支自己干了这样亏心的勾当,还有脸瞪她?
而布花垂头丧气地穿门而出,跟着重雅,等着被她数落。
重雅若有所思,“何月支ipad的那个屏保……”
“我知道,一个横过来的‘8’嘛。”布花与重雅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小心翼翼。
“那不是8。”重雅定住脚步,“是衔尾蛇。”
衔尾蛇,吞食自己的尾巴而扭结成横过来的“8”,而横着的“8”又可理解为数学符号里的无穷大,所以衔尾蛇代表着无限重生和循环。重雅上一次见到这个象征图案,是那个人……应该说,是那个东西。它不配称之为人。它只是个有智慧的、恐怖的玩意儿。
布花摸不准重雅是要等自己跟上去,还是打算教训自己。求生欲极强的布花遵循“敌不动我不动”原则,也站定附和,“哦。没听说过。你讲讲?”
重雅回头静静看着布花,眼神示意。
布花接了眼色,依旧忐忑,尴尬傻笑。什么眼神,重雅这是生她气了呢,还是生她气了呢。这么想,布花又是悲从中来,看来一顿灵力胖揍她还是逃不掉了。
重雅表情一冷,“喜欢离那么远,干脆别跟着我。”走了两步,继续强调:“别跟着我。”
布花胆小,良心却是大大的足。今晚重雅能及时感知到她的所在,并及时赶到,帮她解围,想必耗费了挺多灵力的。她都不愿意和重雅一起走,是有点太不讲义气。
便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死皮赖脸跑过去扒住重雅的手臂摇。“裙子精就要跟着死鬼玩。”
布花眯了眼,已经做好了被重雅的戾气轰飞撞墙的准备。半天没有动静,才偷偷睁开一条缝,“你不怪我啊?”
重雅不动声色,任由布花吊着自己的手臂,慢吞吞往龙泉的宿舍走去。
布花壮了胆子,却看见重雅泛红的耳朵,以及唇边淡淡一抹笑。认识她三个月,还是第一次见高冷的重雅的笑容。布花心情也很好,技不如人怕什么,找个厉害朋友抱大腿,她赚了啊。
一鬼一精,携手走在深夜的宿舍走廊里,万籁阒寂。夏夜晚风从走廊西头的窗户灌入,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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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从5月21日到5月24日,短短三天,何月支尝遍冷眼。
每逢上课,曾经关系不错的同学都对她敬而远之。何月支问谁借个笔记,要补一补速记的缺漏,那人就逃得比兔子还快,推脱,“唉,你是学霸,我这种学渣的笔记要是误导了你,多不好。”
这还是给何月支留面子的。傲气的班级第一、第二名,已经完全不理睬她,更别提像从前那样互相讨论难题了。
倒是尤烟一如往常,乃至更受欢迎。下课就有三五同学围着,一起窃窃私语。不时拿眼睛留意着何月支的动向。偶尔漏点“公邮”、“原来是她”的字眼出来,何月支听见了,正在演算的2B铅笔“哒”地折断,在草稿纸上留下一团污渍。
24号上午,高数宣布要下周要进行期末前的一次模拟考。
下课铃响,蝉鸣震耳,阳光转烈,穿过教室窗玻璃,在地面投出椭圆的光影。
何月支拉出抽屉里的书包,倒过来猛抖,书包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她穿的热裤,膝盖没什么保护,直接跪在地上翻找,眼泪都出来了。“我的笔记本呢?谁看见我的高数笔记了?上面有我一学期整理的题!”
书包里的物件杂乱堆在地上,恰好落在阳光的投影里,耀得人眼花。透明的泪水砸在光圈里,莹莹生辉。
有人看不下去,过来帮忙整理何月支的文具书本,安慰说:“可能落在什么地方了,回宿舍再找找好了。”
何月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明明带过来的。不会在宿舍。”
冷眼旁观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出教室,赶去食堂吃饭。教室门口有女生喊道:“何月支,我好像在厕所看见你的笔记本了,你来看看是不是。”
何月支跳起来,奔到公厕,槽里正是她的米黄色笔记本。在水里泡得太久,连封皮都泡软了,上面的名字“何月支”三个字业已模糊。
当然是不能拿回来再用的。何月支默默回了宿舍,坐在书桌前。双手捂住脖子上的黑色蕾丝choker,做出类似于要掐死自己的动作,绝望得哽咽不断。
尤烟回宿舍拿衣服去洗衣房,一看何月支这样子,又惊又怕,“你做什么?要笔记,我的可以借你看。”
何月支还是用充满仇恨的猫眼瞪着她,“你的?你高数不及格,笔记能有什么用?”哈哈大笑,“考第一?第三我都考不了了。我爸妈肯定更不待见我了……”
“我不及格,你去找考高分的人!真是狗咬吕洞宾!”尤烟抱起一盆脏衣服,夺门而出。
下午一点三十五分。
尤烟出11号宿舍楼没多久,何月支就从11楼跳了下来,死在尤烟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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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办老师一个电话打过来,龙泉还在宿舍换轻便衣服。重雅附身了龙泉,而把布花的本体小白裙放在蓝色斜挎包里,背在身上。这样出门时布花也能跟在身边了。
“龙泉同学,请到校长办公室来一趟,有些事情要问一下。”
走到楼下,收尸的灵车停在11号宿舍楼附近,树丛掩映,有同学经过乍看见,都要惊得一跳,都怕沾染晦气。一看并排停放的警车,红蓝爆闪灯醒目,见者头皮发麻,心虚地回想自己犯过什么大事没有。
重雅撑着天蓝阳伞,挡住让她不适的光线。闻到空气里飘荡的腐肉的味道,引人反胃。她住了脚,看了眼停车场的方向。停车场那片拉起了警戒带,警察正调查取证。
布花闻不到,挽着重雅的手臂询问:“怎么了?”
重雅摇摇头,继续向校长办公楼走去。尸体收了,味道毕竟是散开了。那个孩子,为了冰冷的分数,选择惨烈结束生命。值得吗?灵魂不会因此重获自由,而会困在寒水地狱,企盼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