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我的烦心事?“
马萨拉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大哥的背影。
她的烦心事很多,非常多。可以说从小在各种负面情绪的追杀下一路长大。但是此刻,当这个词的发音在她脑内响起,紧接着浮现的便只有斯普曼提大哥的背影。
马萨拉觉得自己和大哥像是被无故扔进了一滩烂泥,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就已经处于危险当中。怪事一茬接一茬,假冒的邮件,失败的跟踪……杀死安德烈的人和自己跟踪的应该是同一拨,那么钻进病房里袭击自己的那个家伙呢?也是同一拨人?他们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我们?难道斯普曼提大哥真的惹怒了不得了的家伙?
感官逐渐抽离当下,她过于沉溺于思考,以至有点被自己吓到。
这一切发生于三秒钟内。反应过来后,她继续仰躺在床上说道:
“啊……我的烦心事太多了,简直不知道从哪个讲起才好。”
“就从最近的讲起吧,”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是说到‘烦心事’这个词,你脑海里第一个想起的那个。”
“那么你也看到了,就是这个。”女孩从床上翻身坐起,将手覆在厚厚的绷带上,那下面是所剩无几,已经丧失了痛感的右脸。
“烧伤吗?”
“差不多吧,”她说,心想如果那样还好些,起码可以植皮,“就算我把头发剃光,一辈子戴假发解决了斑秃,也不会有谁看得上只有半边脸的怪物。”
“你可以戴上定制的面具,就像歌剧魅影那样。”
竟然有点道理,马萨拉苦笑。随即注意到达比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如果单单为了避开自己丑陋的模样将视线转向别处也还好,但男人瞟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靠在白墙。
那是面有她身高那么长的穿衣镜,马萨拉却没照过,因为镜面上布满指纹,反光严重。
她不自觉地跟随男人的目光往那里看了一眼,镜中的书桌和绿植像被手指抹糊,混在一起难以分辨,马萨拉满头问号,随即看到书桌的形状里有块影子抖了两下。
“嘿!”
熟悉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马萨拉转头望去,她的傀儡蹲在书桌表面,正冲她比着“嘘”的手势。“那个男人在看我”,它提醒着。
“达比先生,你是不是在书桌上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男人回过神来。他还没见过造型如此……奇异的替身。
“你刚刚看到了吧?也听见那个声音了吧?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而且马萨拉,跟你说个实话,我们是同一类人。人类是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他们看到的世界。“
“那么你也知道,这种能力的名字叫做‘替身’?”
“没错,马萨拉,它不仅指我们的能力,更指这能力的载体,也就是你的这个,呃,‘伙伴’。”
“我的‘傀儡’。”
“‘傀儡’?这个叫法我喜欢!”达比的眼神亮了,向马萨拉左手边的床头柜走去。
“马萨拉,我们这类人拥有共同的名字——“替身使者”,我们就像傀儡师……你看,我曾最喜欢她,但如今决定把她送给你了,要问为什么,只因她最近对我不够乖巧,失去了作为‘傀儡’的资格……“
男人用双手揉捏着玩偶,高跟鞋掉落地上,红色的衣褥凌乱不堪。马萨拉感到恐惧,不是因为男人的脸上愤怒和快感同时交织,而是因为那个玩偶,她快要散架的身体,像被抓住七寸的蛇一样扭动,她发出尖笑,表情却极端痛苦,宛如置身于地狱的烈火中,终于,她滑溜溜地从男人手里掉了下去。
“真恶心。”马萨拉只说了三个字。那玩偶像条渴死的金鱼在地上**。
这下可好,达比,现在我越发怀疑你的身份了。
达比刚刚尽情展露了一番本性,这点毫无疑问。但不得不承认,那只是他的本性的一部分。他的另一面本性,依然是名优雅的绅士。
于是他摆了一个优雅的姿势,短促的汽笛声充当礼炮,蓝色幽灵从男人背后冒了出来,其名为【阿图姆神】。不同于本体和名字那样充满异域风情,【阿图姆神】造型简约,颇具科技感,他长着形似人的脸,却没有嘴,原本应该长嘴的地方拴着一根橡皮管,两端的连接处不停漏出烟雾,像蒸汽机一样。
【阿图姆神】有一点令达比很满意,那就是只要他本人不说出来,没人看得到它的能力是什么。它就像奥兹国的绿色眼镜,只戴在他达比的头上。只有他能拥有这种蓝紫色的视野,只有他能听见灵魂的声音。唯一的遗憾是,灵魂们只等他主动提问才开口,只会回答“YES”或”NO”,这是令他感到无聊的地方。
马萨拉望着绅士背后的幽灵,突然感到悲伤。她发现,比起自己的傀儡,这个幽灵长得和之前那个黄粉相间的家伙更像,自己连在这个世界里都是个孤独的丑八怪。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还是走进了她内心长久以来的阴影,是她进入所谓的“真实世界”以来,第一个可以称得上“同伴”的人——没错,女孩并不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贤者之歌】的庇护下,就像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斯普曼提一辈子也不会相信自家小妹是个替身使者。
在没有看见事物的全部时,人就会相信错误的东西,包括“友情”。
达比的视角里,一片紫雾缭绕,女孩坐在中央,眉头微蹙,绷带下露出的独眼有些迷蒙,很显然,她对自己仍心存疑惑。
“马萨拉,你是否仍在怀疑我的来意?好奇我为什么会找上你?”达比问道。
女孩看起来有些迟疑,没有吭声。
【YES!】
——她的灵魂用和她一模一样,但如机器般干瘪的声音说道。
达比立刻走上前,用亲切的声音凑近她耳边:“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纯粹是路过这家医院的时候,就像被什么磁石吸引了一样,尽管我除了体重偏低以外健康得很,依然跟随清洁工走进了电梯,偏偏坐到这层时就想下了。我决定今天随机拜访一位病人,听他讲讲自己的故事。我向前台的护士询问,托他们帮我捎个礼物,我只带了一具玩偶,所以要捎给这里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女,她最好正处于痛苦之中,这样最能点亮她的灵魂……于是我遇见了你,马萨拉。有一句话在我们的世界流传已久,“替身使者间会相互吸引”,这不正是……“他的话被女孩打断了。女孩突然抬起头。
“——是的,我怀疑你的来意,从刚才到现在,虽然逐渐降低,但一直在怀疑你。“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双眼说道。
达比眨了眨眼,他一时搞不清女孩在表达什么。“你回答的有点晚了,马萨拉。“
“是啊,晚的很。可你又凭什么在我回答之前判断‘这个女孩在怀疑我’,上来套这么久近乎?“
“你多虑了。很多时候,人们提出问题时就有了答案——你看向我的表情一直是充满疑惑的,马萨拉。”
“哦,是吗?你要知道我的精神现在很脆弱,我怀疑一切人,而且,我的问题还没问完。”马萨拉伸出手指着他,这场审讯的角色瞬间反转——
“我本来才从你身上看到了‘友情’,达比,可你刚刚说的话真令我失望!我根本没向你介绍过自己,可你却一直‘马萨拉’‘马萨拉’地喊,你大概会解释说那是护工告诉你的吧?但我两个小时前才从重症监护室转过来,在那里我就收到了你送的玩偶,并一直带到现在。你说你是在这层楼下的电梯,在这层楼托人家替你送的礼,而这里的登记册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整栋楼都没有!还有,我还要问你,为什么那个玩偶‘会说话’?为什么她就像是有着七情六欲一样,还那么地惧怕你?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像是被主人的情绪调动,名为L.Y.a.F.H的傀儡爬到男人身后,已作好战斗的准备。
达比脸上的微笑熟透了。出乎女孩意料,他很快作出反应。
“马萨拉小姐,关于我为什么知晓你的名字,以及为什么那个玩偶讨厌我,马上就会告诉你答案。在此之前,请允许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像你测试我的真诚一样,测试着你的真诚。”
“说吧。”
“对于我与你见面时随口提出的问题,‘最近有什么烦心事’的那个——你的回答,是‘真诚’的吗?”
“当然是了。谁在毁容住院的时候都会满脑子装着这事。“女孩向床靠边柔软的枕头倒去,一副百无聊赖。
某种程度上,她说的没错。尽管“烦心事”榜单上“大哥的安危”居首位,但排名第二的就是毁容。第三则是困扰了她十五年,已经让她有点麻木的斑秃。
然而,灵魂给出的回答却是【NO】,一个不大的【NO】,但确实表达着否定。只因达比那时给‘问题’加了一个‘前提’——“就是说到‘烦心事’这个词,你脑海里‘第一个’想起的那个。”
“那时你脑海里‘立即’浮现出的烦心事,真的只有‘毁容’吗?”
【NO!NO!NO!】
女孩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拖长了声音喊道:
“我早就说过了,我的烦心事超级多!一提到这个词,脑子里全都是!别再提这些烦死人的东西了!”
达比坐在女孩的床边,双肘搁在膝上,看起来就像她探病的亲人。
这场审问,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不能问他们‘是否偷过箭’”——除了香缇诺这句白痴般的提醒以外,他首先要找出‘马萨拉和里坡是否受斯普曼提指使’的答案,尽管维诺看样子已经认定了,但热情方面仍对此事存疑。
如果这个事实确定为真,那么很显然,不论他们有没有对箭下过手,兄妹俩都在劫难逃。
“也许我应该告诉你,马萨拉小姐,我有一个哥哥。”
女孩露在枕头外的耳朵动了那么一下。
……
“你看起来似乎不大好。”
兰波尼诺望了一眼关切地询问着自己的乔鲁诺,没有应答。过了一会儿,放下耳机,他才说道:
“这‘舌头’的主人真是难以言喻。就算它身体里的灵魂原本属于人类,如今也称不上是‘人’了……”
更像一台报废的发条机器,或者说鬼魂什么的,体温之类的各种生理指标自然不存在,感官也非常迟钝,时而能勉强听清人讲了什么,时而只能判断“有没有声音”,模糊地分辨一点音量和音高来判断说话者的性别。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情根本没有转折,就像磁带播到一半卡壳了一样,同样的片段永无止境地重复着,他快吐了。在乔鲁诺眼里,兰波尼诺脸色惨白。
纵然是如此糟糕的体验,兰波尼诺也获得了了不得的信息。有那么几秒钟,斯普曼提的妹妹大声叫嚷,请求着斯普曼提‘无条件的相信’……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就听不清了,总之,‘邮件’是个关键词。马萨拉收到了来自斯普曼提的电子邮件,对方声称自己在被人追杀,指使她找出‘那些人’的身份,而‘那些人’,应该指的就是联合小队。如果只告诉维诺这些,他应该会狂喜乱舞,把奖金乘个四倍吧?可惜引起女孩大声叫嚷的,正是斯普曼提本人一字一句的“我从没给你发过邮件,也从没用邮件下过命令”。
如果马萨拉的跟踪对象没有出错,那么几乎可以确定,‘假斯普曼提’就是他们要找的‘叛徒’,偷窃箭矢,同时侮辱了那不勒斯和西西里亚两边的人。
但是这样一来,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真正的嫌疑犯突然隐向无限远的地方,搜索范围也扩大成无限远。而兰波尼诺目前的顶头上司,维诺·香缇诺,曾私下里跟他嘱咐过一句话。
“你并非要找出真相,而是要确定斯普曼提的嫌疑。”
现在,能够“确定嫌疑”的证据,就是“斯普曼提”发给马萨拉的那封电子邮件。署名斯普曼提,账号也是斯普曼提,在找出另一个人之前,他的嫌疑都不会洗清。
“完成自己的工作,也只应完成自己的那份”——这则是黑帮世界的通用之法,“缄默法则”的某个部分。
兰波尼诺并没有告诉达比“真相”,只告诉了他斯普曼提什么时候离开。审讯师应该正冥思苦想怎么从女孩嘴里套话,同时还要避免打草惊蛇,他那份工作可真不容易。
一旦他套出“女孩受到‘斯普曼提’指使”这个事实,又没有自己窃听到的“真相”掺合进去,接下来的一切就顺水推舟了吧?自己只用窝在沙发里等着工资和奖金送上门了。反之,如果把“真相”轰隆一声丢进泥潭里,自己便也背上了“叛徒”的名号,必须连夜收拾细软往地中海那头逃去了。
兰波尼诺长吁一口气,他的选择再简单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