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马萨拉的脑袋里嗡嗡响。
她被这个人搞得有点崩溃,他脸色如此轻松,仿佛在聊家常,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也许她的痛点真的太奇怪了,她感到自己已被聊家常的世界流放。
他凭什么对一个陌生女孩的烦心事如此好奇?不,他好奇的不是烦心事,而是我的真诚。不要上当,马萨拉对自己默念,不要告诉家族以外的人自己在想什么,不要亮出自己的底牌。
男人的脚步声离她更近,马萨拉从枕头里露出独眼,透过挤乱的睫毛丛瞥见他坐到床边,双肘搁在膝上,看起来就像她探病的亲人。
“也许我应该告诉你,马萨拉小姐。我有一个哥哥。“
马萨拉没有回话,但男人的声音自此刻起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她虽然称斯普曼提为大哥,但实际上与他是表舅侄关系,长到五岁时才认识他,因此斯普曼提在她心中,其实兼有了父亲和半个恋慕对象的角色,“大哥“仿佛只是个称呼,这种不伦不类感削弱了马萨拉对亲情的底气。因此她一直以来,都对兄弟间纯粹的、天生的亲情抱有某种好奇。
“老实说,我们从小到大,都远远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情同手足。我三岁时就开始抢他的玩具,于是他仗着力气比我大揍我,然后又被发现了这事的父亲揍了一通;刚刚升入中学那年,他已经出去工作并迷上了赌博,而我几乎拿所有零花钱去买游戏机和光盘,从此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我从不作弊,而他视作弊为艺术;但他没法在我面前玩那些伎俩,有次他胆敢背着我调戏我女友,被我暴打,全身骨折去医院躺了三个月……“
“还真不像我期待的那样。”
“你与你大哥的关系倒似乎很不错啊,探病这种事情一般都是母亲做吧?”
“老实说,”马萨拉趴得腰有点不舒服,于是翻了个身变成侧卧,手撑在枕头旁边,“我们并不是亲兄妹,他比我大一轮还多,十年前领养了我,或许我已经变成他的孩子了吧。”
女孩说着话,回忆使她的声音变得空灵。
“所以他要对你负责到底,是吗?人常常对自己施加奇怪的强迫。亲情啊,说实话,就是像‘成本’一样的东西,更确切点说,是‘沉没成本’,越积累越难以放弃,走得越远越不想反途。马萨拉,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关于亲情,我和哥哥间的某件事或许更能说明其本质……”
“和他骚扰我女友一样,那件事也发生在很多年前。那时他搬到南美某个小岛,继续赌博事业,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一个接一个的傻瓜上钩。某个赌徒被他干了不可饶恕之事,差不多等同于弄死了,于是他的家人叫来几十名亲戚,把我哥从教堂尖顶扔了下去。我哥裹成木乃伊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向铃医交代了一番后事,并给了他装满啤酒瓶的黄金叶子。铃医怀揣遗嘱赤脚走出村子,又赤脚走到几百里外的另一个村子,那里的摊贩去城镇赶集时,也把我哥的遗嘱捎了过去,这样一路传下来,竟然通过一份电报把消息送到了北美洲的我那里。”
“你知道后面怎么样了吗,马萨拉?”
“我哪知道,我只能猜你兴冲冲地刷开他的银行卡,结果发现你哥多年下来没一点积蓄。”
“首先,他不用信用卡,只有存折;其次,我并没有收下那份遗嘱,而是买了第二天的头等舱机票飞去了南美的尽头。我去那里给他报仇。”
“听起来不像我这种兄弟会干的事情,不是么?但是不得不承认,在阅读他的遗嘱时,我感受到了‘愤怒’,这愤怒与其说是因为他被人弄死,毋宁说是因为我感到自己被‘侮辱’了。那几十个村民的侮辱不仅仅针对他,同时也针对于我。马萨拉,亲情就是这样的东西,你们的人格和命运重叠在一起,变成彼此的所有物。你或许不认同他的荣耀,但是当他做了你认为不错的事情,你会觉得那仿佛就是自己做的一样,反之亦然。”
“马萨拉,你质问我为什么那个玩偶‘会说话’,还无比恐惧我,现在让我告诉你——她身体里装着‘灵魂’,那灵魂来自二十年前的火地岛,她的亲人们为了给她哥哥报仇,把我哥从教堂尖顶扔了下去,于是我找上她,睡了她,和她玩了一场浪漫的游戏,然后告诉了她我是谁,于是她悲鸣着,被我做成了你现在眼前的人偶。”
男人重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女孩的脸。她向上仰望的脸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但她的双眼仍旧透过那层灰色闪闪发光。
“你还质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我的马萨拉,我可爱的小马萨拉,我岂止知道你的名字,在你出生时我就认识你了。你出生于1985年的平安夜,在巴盖里亚长到五岁,因一场车祸父母双亡。一个月后,你出现在了巴勒莫的斯普曼提家门口,没人知道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接下来的十年,就像你自己坦白的那样,你由斯普曼提抚养至今,在市区读书,上的是寄宿学校。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与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并不想透露太多。而作为你人生的旁观者,我最近深刻地意识到,你有‘危险’,因为你的大哥斯普曼提陷入了‘危险’,相同的东西付诸你的生命——马萨拉,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和大哥正处于危险之中吗?”
‘反问’,同样也是问题。
这句话的措辞,既非“担忧“也非“认为”,而是“知道”,完全去除了主观成分。达比在提问时,已经假定了“大哥正处于危险”,而非“有被马萨拉连累的危险“,那么一旦马萨拉的灵魂回答道【YES】,就可以确信斯普曼提遇上了什么麻烦,考虑到二人的关系,他便离马萨拉最近的所作所为更近一步。
女孩没有回应达比,而是问道:
“你为什么要撒那个谎,说你只是偶然碰上我?”
“那个你所认为的谎言,马萨拉,与现在我所诉说的‘真实’,并不矛盾。我暗恋你的命运,担忧你的安全,却从未和你见过一面,而今天,当我一走进房间,我就认出了你。我终于见到了那个‘马萨拉’。她现今就坐在我的眼前,看着我……”
女孩尽力阻止红晕泛上脸颊。
男人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揽臂于胸前,低下头向她行礼。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灵魂终于开口。
答案为【YES】。
“果然——替身使者相遇的时刻,就是命运的齿轮转动之时。”他念道。
马萨拉立刻回想起,自那傀儡出现以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事情。她仿佛幼雏从巢里落下,对一个接一个出现的危险避之不及。她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太过凶残了,走兽遍地,遁无可遁。当所有人都置身于黑暗时,反而比光影并存的世界更难隐藏。或许把大哥带入危险的正是自己,是自己触发了这个‘里世界’。
而十五岁的马萨拉已然意识到,生活不是泡沫剧,没有陌生人从天而降拯救你。虽然这个男人自称她‘命运的暗恋者’,但真相又何尝不能是他早就瞄准和斯普曼提关系最密的自己,四处打听到了自己的生平呢?于是,她重又以警觉的目光望向眼前的男人。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你确信你知道我的大哥正处于危险当中?不是‘担忧’,也不是‘认为’?”
“我百分之百肯定。”
“好吧,那我得说,你和他关系真的很亲密。因为他从来只会让最亲密的人知道他遇上了什么麻烦……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家为了防止生人窃密,特地设有某个习惯——我们会在彼此往来的邮件末尾加上一个标记,每个人的标记都不一样。如果你能说出自己的标记是什么,而这个标记又能用‘密钥’解开,那么你便是我能够信赖的人,反之,呵呵……”她抬起下巴,指向男人背后蠢蠢欲动的傀儡,“你就侮辱了我的‘信赖’,在西西里人看来,这种人万死不辞。虽然这家伙看起来不怎么显眼,但它拥有你无法防御的能力。”
审讯的时候,要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下级。马萨拉心底相当踏实,尽管标记密钥之类的根本是她临时胡编的,斯普曼提根本不用电子邮件,连书信都不怎么用。但是,她几乎肯定对方不知道这个事实,几乎将胜负赌在了这点上面。而她抛出的问题本身没有正确答案,是绝对的陷阱,现在就等对方往里面跳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脸,好奇他的反应。
男人果然面露难色。
一秒钟过去了,他依旧是这副表情。
两秒钟过去了。
三秒。
四秒。
五秒。
女孩失去了耐心。她抬起手。
【L.Y.a.F.H——】
“这可真令人头痛……”男人突然开口,一边摸向自己的后脑勺,“你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我,哪来的辜负呢?罢了罢了,还是将我的底牌亮给你吧——”
女孩指向男人的手臂硬生生僵在半空。底牌?什么底牌?他准备拿自己的能力威胁她?还是说早已发动了能力?
达比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动静,除了他的嘴。他语速很快,赶路般把事情说完。
“某个内陆的黑帮最近来到了西西里,其首领与边缇·香缇诺在他的宅邸会面。如你所见,我是一名执事。而我现今偶然遇见的新主人,恰巧是下落不明已逾十年的旧主人的儿子——乔鲁诺·乔巴拿,那个内陆黑帮的首领。他的名字就是我的底牌。”
“乔鲁诺?G-I-O-R-N-O,是这么拼的对吗?”
房间内忽然响起不可名状的声音,名为【L.Y.a.F.H】的怪婴掰着手指,拼写着那个使他挨了一枪子儿的名字。
“你听到了吗,马萨拉?就是那么拼的。”
达比继续往下说道:
“因此我知道,香缇诺家族和内陆黑帮正在追击一个人,而那个人,‘多半’就是斯普曼提。——马萨拉,你身为他的妹妹知道这件事吗?你为了自己的大哥作出过努力吗?”
在达比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马萨拉记忆里各种混乱的线索重新整合,不必要的猜测全部被删除,只剩下一条结论,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如同日落前的钟声:
“‘危险’不是从自己轻信那封邮件时开始,而是早在那之前就开始了。”
他们早就被盯上了。
窒息感从胃里翻涌,她蜷缩地趴在床边,无法呼吸。就在即将被溺水感淹没的时候,她想起了达比的问题,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你为了大哥作出过努力吗?”
我那时做的事,也算是努力吗?
大哥对自己说,你做得很好,你按指示行动,还守住了秘密。
可也正是自己使他暴露在猎人的枪口下。
如果他在这里,应该会笑着拍拍我的脑袋吧?
“……没有。”马萨拉低声说道。她只说了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达比凑近马萨拉,揽过她裹在绷带里的脑袋,将她倚靠在胸前。女孩和他紧贴,身体却是冰凉的。他咬着她耳朵,低语:
“马萨拉,不用回答了,我已听见了你的心声。”
女孩在他的怀里叹气,身体逐渐放松。
达比松开她的肩膀,转身向她道别。嘴角依旧微笑。
马萨拉,你的心声是【YES】。一个非常微小,躲躲藏藏的【YES】。你为了大哥做出过努力,你为了他行动。
“你坐电梯下去吗?”
“嗯。”
他打开门往外走。他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他,直到看不见彼此。
“叮——”
电梯离这里不远,就在走廊拐角的空地。开门的提示音响起后,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和推车的滚轮声,各种声音蚂蚁一样爬过住院区静谧的空气。
他穿过人群,最近的那间电梯正在打开,不,是正在关上。两扇铁门徐徐合拢,在它们的后面出现了一张脸,一张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
那是马萨拉缠满绷带的脸。她用满怀恶意的独眼看着惊愕的男人。他的手臂伸进来,但马上就被电梯门挤了出去。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他道别。
“ciao”,这是门后唯一留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