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凌晨四点,布凯里医院地下二层灯火通明,在病房间巡逻的医生护士竟然比入夜前还多。
究其原因,从三点到五点的这段时间最容易发生紧急状况。因脑溢血躺在病床上,但更应该送进临终关怀院的干枯发白的老人;四肢僵硬,眼球也化为蜡黄色的肝癌晚期患者;生完第四个孩子后羊水进入血管,现在浑身插满管子的高龄产妇……这些可怜的生命几乎在两个小时里接连告别这个世界,只因这是人体最脆弱的时候——完全地沉没于梦境中,内脏已经忘了运转。
一个男人不合时宜地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在冷白灯光下的长廊上,如果凑近他,甚至能听到很轻的口哨声。肩旁掠过的医师和护士不时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还没来得及皱起眉头便匆匆奔向下一个病房。
男人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然后找到前台。他弯起食指敲了敲桌子,另一只手里拈着一张薄薄的网格纸,似乎是从办公笔记本上仓促撕下来的。
看到趴在眼前的值班护士从臂枕里抬起头,男人奉上执事般优雅而谦逊的微笑,护士迷蒙的视野中降下一张网格纸。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是高度近视,手忙脚乱地找了一会儿啤酒瓶底般厚的眼镜。镜架落在鼻梁上,白色中央模糊的黑块花了几秒钟才聚焦。
她只记得自己看到了“香缇诺”这三个字。
边缇·香缇诺关照过现任副院长,确切地说,他是副院长的教父,副院长就是在他的怀里受洗的。
“我来给小病人送礼”,男人说,“她叫马萨拉,麻烦帮我把这个捎给她。”
男人从柜台下提起他的礼物。
一只玩偶而已。
……
“兰波尼诺,你继续窃听斯普曼提,好确定马萨拉何时醒来。还有,我们不能跟他探病的时间撞上。”
维诺·香缇诺嘴里叼着哈瓦那雪茄,雪茄剪还握在手里,在Vento Aureo地下神秘空间里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抱歉,斯普曼提舌头上的标记已经没了。”对面的兰波尼诺耸了耸肩膀。
“你说什么?”
“标记的时效是两天,到了第二天下午就会慢慢变淡,而现在已经是第三天凌晨了。”说着,兰波尼诺打了个呵欠。维诺先生,怪就怪在你直到转钟才回来给我们布置任务。
维诺内心则疯狂咒骂着卡罗菲格利奥家族的老头子,这墨索里尼时代过来的老头不让他们带手机,晚宴拖泥带水地开到十一点才结束。
“但我可以闯进医院揍一通马萨拉的主治医师。”兰波尼诺补充道。
“这建议貌似还真能行?”维诺嗤笑,“你想我被老爹指着鼻子骂吗?因为害他最疼爱的教子手下的医师住了三天院?”
达比举起双手作了个冷静的手势,介入这场谈话并挽救了它:“兰波尼诺先生,你的【甜蜜心情】能给‘人偶’的舌头留标记吗?”
“不能,”兰波尼诺想都没想,“人偶是死物。”
“那么‘活的人偶’呢?装有‘灵魂’的人偶,虽然目前还没有舌头,但我可以立马做一个。”
众目睽睽下,达比走向客厅角落的行李箱,他已经准备好离开巴勒莫湾那个破公寓搬到这里来享受生活了。如同老护士一针扎中血管,达比不用摸索就从半掩的行李箱里掏出了人偶。
“我最爱这只,所以一直带在身边。”他抚摸她。
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女人在他手掌覆上自己的腰际时宛如浑身触电,并非欢欣而是痛苦地痉挛起来,木头做的关节嘎吱作响,嘴部机关啪嗒啪嗒地一张一合。
“呜呜呜……达比……我好孤独,好怨恨,快陪陪我……”
米斯达的脸部肌肉凝固了。人偶嘴里幽幽念着达比,实际上眼眶里两只空洞的玻璃珠子死死盯着他。不,不止是米斯达,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她看到了。
“她的名字叫索尼娅,多棒一个美人,不是吗?我听她讲了二十年她悲伤又美丽的恋情,每次都像重新翻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第一页,无论多少次都不觉得厌烦。”
“听她讲爱情故事?听了二十年?你已经精神分裂了二十年吗?”维诺面部扭曲,“她只是个人偶啊,奶/子都是硬的。”
“维诺先生,您看不到也很正常,但在场所有人都能为我开具健康证明。我的哥哥生前是个赌博狂,用替身收走输家的灵魂,而我比他仁慈得多,我给他们做了身体和能动的嘴,至少让灵魂有了安身之处。”
“比起给你开具健康证明,达比,”兰波尼诺扯起一边嘴角,“甚至比起揍那个人偶,我现在更想揍你一通。”
乔鲁诺坐在沙发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两个小时后,他们眼瞅着达比打磨好那一小块木头,装进了索尼娅的机关嘴里,对人偶来说它没有任何作用,刚好充当了“舌头”这个概念而已。【甜蜜心情】出拳,兰波尼诺依然攻击了索尼娅,而非埃及来的变态收藏家。
……
男人将口哨吹出了声,步子欢快地落在长廊光滑如镜的瓷砖上,回音清脆如铃。
他想像那个画面,如同身临其境。女孩躺在白色的被窝里,呼吸匀称,护士姐姐悄悄走进她的房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一个玩偶而已,不是吗?
……
马萨拉被歌声从绵长的梦境中唤醒,周身的疼痛还在挤压她。但是当她醒来,歌声却消失不见。她翻了个身,一双小巧的高跟鞋出现在她眼前。红色的高跟鞋,红色的裙子。碧蓝的玻璃眼睛看着她。
“Hi,”马萨拉假作打了个招呼,木偶的眼珠里云雾缭绕。马萨拉确信自己又产生了幻觉。那个幽灵和大哥舌头上的标记也是幻觉。
然而当她拿起梳妆镜,才发现自己脖子上布满大片淤青。她还没醒的时候,它肿得就像根胖紫茄子。记忆里的画面是假的,这伤,这疼痛却是真实的,马萨拉有些犯晕。
随着斯普曼提推门而入,她找到了自己要干的事情,连忙从床上坐起,然后被大哥一把摁了回去。
大哥一边削苹果,一边跟她讲话,温柔到让她想起了妈妈。她不自觉地念了一声,斯普曼提竟然红了眼眶。
“大哥,你变得好多愁善感。”
“以前发愁的事情有很多,但那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不像有些东西,还没等我决定就过去了,比如我弟,你妈,还有你最近的事情。碰到这种时候,连我也想哭,现在年纪大了,眼泪更廉价。”
斯普曼提头一回对人如此坦诚,仿佛眼前的马萨拉只是他梦境里的东西,随便坦白什么都可以。
马萨拉这时却展露她与生俱来的母性,搂过男人的大脑袋,学妈妈安慰自己那样抚摸他扎扎的头发。“别难过了,别难过了”,她轻言细语,“马上就会好起来。”
“小白兔不要可怜大狗熊。”大哥说。
“我配不上小白兔。”
“那你是什么?”
“一只老鼠。”
“好,”大哥无奈地笑了,“你是下水道里最可爱的小老鼠。”
马萨拉侧身靠近床边的垃圾桶,咀嚼斯普曼提为她切好的苹果。在她满嘴甜汁的当儿,大哥问她道:
“你究竟是怎么被那个米斯达弄伤的,你还记得么?你当时坐在图书馆里,他怎么溜进去的?”只有第一句是他的问题。
“我按你邮件里的说法,”马萨拉嚼着果肉,“找到了中间人乔凡尼的那家酒吧,钻进钢琴里待了一会儿,然后进去厕所蹲守。其实我当时进错了女厕所,没想到那个米斯达也搞错了,真好笑。这些行动都不是我自己完成的,而是我的傀儡,我给她起名‘L.Y.a.F.H’,你想知道是哪句话的缩写吗?”
“我的邮件?”
“怎么可能。”
“不,我不是问这个,你说你收到了我的邮件?”
“对啊,你那天晚上发给我的邮件。那么晚才发过去。”
下一秒,女孩愣住了。大哥的嘴唇因紧抿而歪斜,整张脸连同脖子全部通红,一直贯穿到脖颈的伤疤开始颤抖,犹如火山的裂缝,仿佛随时会迸出岩浆。
他的嘴唇张开,然后合上。然后又张开。他说的每个字都落到了地上。
“马萨拉,我从没给你发过邮件,也从没用邮件下过命令。”
——
马萨拉也开始颤抖。
先是牙关,然后是手指,最后全身都颤抖起来。与此同时,眼泪不可遏止地流下,火一般烧着脸颊。
女孩紧闭双眼,用全身的力气喊出:
“大哥,我发誓我说的是真话!我真的收到了你发来的邮件!你说你遇到了危险,需要我帮忙找出追杀你的人!可是邮件早被我删了,该怎么向你证明啊……我只能求你了!请无条件地相信我!我什么证据都没有,但我说的是真话!唯独这次一定是真的,不是幻觉!”
用尽肺中所有气息,女孩感到身体像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接下来十秒钟的时间,她都不会开口。她死死憋住气,因为只要开口就会又开始哭。
不想再哭了。哪怕无法呼吸也不想再哭了。
她低着头,看不到大哥的脸。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就和给她削苹果时一样平静。
“你在说什么呢马萨拉,我当然相信你。你真的有个傀儡,我舌头上真的有张记号笔画的哭脸,你能看到真实的世界,而我不能…真正盲的是像我一样的人。我们太愚笨了,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女孩“哇”地哭了出来。
她很快平静下来,忏悔自己一切的愚蠢行为,包括去跟踪米斯达他们,不仅害死了安德烈,还让一家人都被香缇诺盯上。
“都怪我,删掉那封邮件后,我们在香缇诺面前纵然有几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温暖却笼罩了她。大哥上次拥抱她已经是五岁的时候了,在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扔掉后。她早已连信是谁写的都忘记,温暖成了唯一残存的记忆。
回忆穿越时光涌入她的眼睛,但不再涌出泪水。她眨了下眼,把回忆压进胸膛,然后呼出。
这一刻,她学会了叹息。
大哥似乎还不大习惯他人的温度,没有更紧地搂着她,看她情绪平复,双手便离开她的肩膀。
十二年后她也将回想起,大哥这时所说的话:
“不,你做得很好。你按指示行动,还守住了秘密。”
十二年后,她回想起这句话时,也将用和如今同样的语气回答道:
“是啊,都怪那个假冒你的混蛋。”
……
“不能问他们‘是否偷过箭’。”
这是香缇诺叮嘱达比的唯一一句话。
对于任何腰间没挂着警牌的审问师而言,这无疑是句白痴般的废话。他必须旁敲侧击地从对方嘴里翻出情报,细水长流,多多益善。
无线电耳机里传来兰波尼诺的声音,斯普曼提离开了。达比不急于上场,他是个不喜欢着急的人,特别是经历过那场惨败后,他更加讨厌速战速决了。在医院的走廊上继续闲逛了一会儿后,他想好了大致的路线,然后静静地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等待日落。
黄昏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房间内影影绰绰。终于不用窝在那个地下室了,马萨拉想,走到窗前享受阔别已久的阳光。一只乌鸦飞到窗户下面,冲她叫了一声。不知怎么地,她的肚子里泛起孤寂,直达胸腔。
她攥住心口,嫌恶地看向那只乌鸦,小东西似乎被她的眼神吓飞了。马萨拉感到满意,继续隔着玻璃窗欣赏夕阳。
而她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倒影后面,床的倒影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的倒影。
“啊啊啊啊啊!”
傀儡跟随女孩的尖叫从她稀薄的披发间钻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龇牙。
然而瘦长鬼影没有攻击她,相反,右手折在胸前,冲她行了个礼。
马萨拉这才看清,这甚至是个面容称得上华丽的男人,除了过于消瘦,一看就知道来自上流社会。马萨拉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小说,对贵族生活的憧憬消解了恐惧,她甚至有点想接近这个神秘男人。
“你好,马萨拉小姐。”男人对他说道,声音也很优雅。
“你好。”
“送给你的玩偶怎么样?”
男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放瘦长鬼影嘴里是恐怖,放白马王子嘴里就是浪漫。而马萨拉谨慎地选择站在中间。“挺漂亮,要是会动就好了。”
“你再看看,她会眨眼睛哦。”
马萨拉向床头柜瞟了一眼,没管人偶的眼皮到底动没动,便将目光收回到男人身上。
“说实话,你看起来很可疑,”她说,“为什么要送我玩偶?你是香缇诺家族的人吗?”
“你多虑了,”男人笑得太灿烂,眼睛都眯成了缝,“送你玩偶只是因为想和你交朋友。我知道香缇诺家族是什么,但我和他们没有任何瓜葛。我叫泰伦斯·T·达比,来自遥远的埃及。”
“埃及?听起来很奇妙呢。”女孩饶有兴趣,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柔软。女孩仰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用天地反转的视野望着床边名叫达比的男人,从皮鞋望到鼻梁。
“我觉得你不像来自这个世界的人,但也不会是我的幻觉,你是真实存在的。”
“我当然真实存在,这里也不是你的梦境。”
“如果你没有在那个玩偶里埋炸弹的话,反正我也没什么朋友,我们姑且就在大哥回来之前聊会儿好了。”
‘大哥回来之前?’兰波尼诺不是说斯普曼提临走时只说了自己第二天会再来吗?还问马萨拉想要什么礼物,回答是没想好。
“马萨拉,你的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十分钟以后吧。”
女孩的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盯着他。她心知自己为了安全,玩了个小学生的把戏,“独自在家有陌生人敲门时,就说爸爸马上起床。”
“真的会在十分钟以后回来吗?”
“当然。你看起来很介意的样子啊。”马萨拉说着,猛然听见一道尖锐的汽鸣声,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异常。
“NO”!
对于刚才的问题,她的嘴在撒谎,灵魂却出卖了她。兰波尼诺的情报没有错,斯普曼提短时间内不会折返,就算突然出现在他背后,他也有办法应付。
“——真是太好了。”男人仿佛得到了某种慰籍。
“?”
“真是太好了,马萨拉小姐,你的大哥十分钟以后就会回来。在那之前,我们随便聊些什么吧,比如你的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