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某个角落,形如怪物巨口般的黑色缝隙不自然的裂开。贵族打扮的男子从虚空中走出传送门,身后跟着一名少女。
男子身穿棕色西服,内衬黑色马甲,一头黯淡蓝色长发被扎成好几股辫子披在肩上。拿着一根银质的手杖,隐约能看出骨节的纹理。
身后的少女一身淡蓝色的法师学院制服,踩着高跟短靴,一头齐肩短发,黑发末端带着一些蓝色,好像挑染过一样。
少女的名字叫苏西,苏西·艾斯伯格。苏抬起手注意时间,手腕上用法术绘制的纹身汇聚成一个刻度。时间差不多,在“老师”忙完之后她还能够赶上接下来的课。
次元裂缝剧烈蠕动,向外吞吐黑色的人形脓块。黑色的液体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挥发干净,一些还无法以肉体承受缝隙的人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传送。
苏西的老师——那个扎着辫子的男人伸出手杖碰了碰少女,示意让她稍微离传送门远一些。
苏西的身后陆陆续续有人通过传送门,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一个弯着腰的阴影恶魔:那是大概两米多高、全身流淌着黑色的类人形阴影,一对细长的犄角从疑似前额的地方一直伸到腰后面,脸上只露出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
恶魔用来自深渊的语言在苏西的老师耳边说了些什么,听起来像是嘶吼与咆哮。大法师点了点头,口中吟唱古老的咒语,对着传送门挥动法杖。
裂缝被咒语粗暴地撕开,直到三四个人类进出也畅通无阻时才停止扩张。裂缝内的虚空涌动变幻,无数不死族的士兵踏着翻滚的脓液从空间门中涌出,却都无视了几名在场的人类,绕过了苏西等人跑往远方。
“计划很顺利啊……”
之前从传送门走出的其中一人低沉说道,声音像某种坏掉的低音弦乐。他望着潮水般的不死族,发出沙哑的笑声。
苏西看了眼那个说话的人。他用黑色的斗篷包住自己全身,别人只能从兜帽的阴影里隐约窥见他下巴的轮廓。在苏西的想象中,这个老怪物有着深陷的眼眶,死尸般惨白的皮肤和失去颜色的刻薄嘴唇,一口黄色烂牙散发臭气。
“这都是……艾斯伯格教授的功劳。”
另一个躲在斗篷阴影里的黑巫师说话断断续续,发出噫嘻嘻嘻的恶心笑声,苍白修长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像蜈蚣的足一样乱动,让苏西一阵恶寒。
黑巫师与邪教徒们嚷嚷了一阵,或是赞美自己信仰的邪神或是发表一些经典的邪恶言论。苏西只是老师的一个助手,在这种场合也没有资格发出声音。
对她而言,尼古拉斯·艾斯伯格老师的身份排在她叔叔的身份之前。在庞大的家族面前,两人的血缘关系已经稀薄到她怀疑是否可以被称为亲戚的程度。家族指名要求这个远在边境门都城任职的男人作为她法术方面的指导教师,大概只是让她远离家族权力中心的借口。在来到门都之前,苏西也以为尼古拉斯只不过是家族用来监视她的仆从。
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男人竟然与黑巫师有染,不仅强制她签下了不可泄密的誓约,现在还要利用黑巫师来毁灭门都城。
苏西面无表情得看着几名黑袍的巫师开始施法做攻城的准备。被掩盖了气息的巨大手臂从地上的法阵里伸出。只要到了约定的时间,门都的防御法阵就会被内应暂时打开一个缺口,这些多臂恶魔只需要片刻就能毁灭整个城市。
那座城市中还有她的友人。但由于契约的存在,苏西无法阻止黑巫师们的即将做出的恶行。
如果一定要……她会抢先在老师的同僚们之前解放她朋友们的灵魂,让她们能顺利回到死神的怀抱,至少不会变成黑巫师的施法材料。
手指像蜈蚣肢节的巫师与只能看见下巴的巫师请求暂时的离开。蜈蚣手声明他的施法材料不太够用了,而下巴巫师则表示他闻到了人肉的香味。
苏西的老师没有阻止。这一片区域被门都的冒险者们称为新手森林,会来这里的只有讨伐史莱姆的白瓷级,他大概相信自己的黑巫师同伴们不至于打草惊蛇。
况且,哪怕是惊扰到城里的大法师,他们也已经来不及了。
……
火焰跳动着,照亮围在篝火旁众人的脸。
大家的尖耳朵法师朋友正用法杖的末端在地上画着庇护所的法阵,是个能保持温度、驱逐蚊虫与野兽的便利法术。路吉与青钢级的光头一起在保养自己的武器,艾德在篝火上烤着一串兔肉,小少爷无所事事得啃着干粮,往篝火里扔树枝。
最近随着法师们青毛兔养殖场规模的扩大,作为施法材料的兔子眼球价格逐渐降低,艾德一开始进城时能卖到五个铜子,现在已经是五个都难卖出一个铜币了。如今市场上到处都能买到低廉的家养兔肉和兔毛,狩猎青毛兔已经越来越得不偿失了。
由此艾德屯了不少不能换钱的肉干。只是他现在烤的这几串却是今天刚抓来的新鲜肉,却不是他下的手,而是一旁正在忙着画法阵的精灵。
精灵似乎不仅是法师也是个好猎手来着。据说精灵都擅长射箭,他们的精灵朋友却是用弹弓打的这只兔子。
对兔子具有所有权宣称的精灵法师还为艾德里安提供了某种精灵香料,是一种类似于奶酪遇到高温会软化的膏状物。本身似乎也是作为精灵族的一种主食干粮,
没能忍住烤肉香味诱惑的路吉向艾德要了两串肉,顺便分给少爷一串。
“小少爷是为什么来当冒险者的?我看你也不缺钱的样子。”
路吉问道,向少爷身上的秘银甲努了努嘴。
“我以为你们已经是相识很久、知根知底的队友了。”
艾德有些疑惑,发问道。
“我和小少爷其实也认识没多久,上上次任务碰巧与我和尖耳朵在一起罢了。”
路吉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少爷慢条斯理的吃着烤肉,直到自己嘴里的肉全部咽下去才开口说话:
“你们是不是认为我是离家出走、渴望冒险而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
众人动作一滞。难道小少爷成为冒险者有什么隐情?路吉的提问是不是太过直白尖锐了些?艾德想到。
正当艾德觉得尴尬准备换个话题,说出“既然不想说出往事还是不要勉强了吧”这样的话时,少爷再次咽下口中烤肉开口:
“不过我的确是离家出走。”
哎?
“哥哥们都比我要优秀太多,父亲也认为我是没用的儿子……”
“所以离家出走?”
“倒也不是主要原因。其实,其实是因为平日里父亲和哥哥们都对我很是严格。唯一对我温柔对我好的姐姐却要因父亲的命令嫁到王国去了……对,我其实不是王国人。”
平日里红着脸不说几句话的少爷今天倒是说了许多话,大概是压抑了很久需要倾诉。
“我原本来自邻国的白夜公国。姐姐被嫁给金雀花王国的陌生人后,我就打算去王都罗德里克找她。每到一个新的城市,我便在当地的冒险者协会那里接点任务。只是在门都这里我的牌子不管用了,只能从白瓷做起。”
少爷吃完烤肉,将手中作为签子的树枝挥舞了几下,却是展露了不俗的剑术功底。他轻笑了几声:
“虽说都是离家出走,但可别把我和那些初出茅庐的白净小子相提并论啊。”
想来也是,在了解了秘银锁子甲并非凡物之后,这位少爷还能从公国一路穿着来到门都,他肯定还远远没有展露出全部实力。
一旁的精灵法师画完法阵,也坐在火堆旁听少爷讲述,看大家手里都拿着烤串,也向艾德要了一串。
“我还以为高等森精灵是素食主义者哎?”
路吉显得有些诧异。
“那都是对精灵的刻板偏见!只有坚持原教旨主义的森精灵才会严格要求自己不近肉食……”
“况且,只要不是纳鲁·提安(祭祀)的话,就连森精灵都能被允许吃乳制品与蛋类的荤食哦!”
“有点接近龙城的蜥蜴人僧侣啊。”
青钢级的光头冒险者忽然插了一嘴。
“蜥蜴人?龙城里的不都是蛇人么?”
艾德问道。他曾经在那本百科全书上看到过龙城的介绍。那是个建立在高原巨大空洞上的蛇人城市,据说空洞之内就是蛇人信奉的龙王。
“不不不,不是那些鳞片光滑的阴险蛇人。那些龙王的子嗣里偶尔会出现一些返祖的蜥龙人,或者说蜥蜴人更恰当一些。但是会因为血统更接近祖先反而被嫉妒的同胞迫害,据说这种返祖的形态与龙城底下的那个龙王所代表的‘龙’也不是一类东西,所有的龙人都会被龙王驱逐出城。”
路吉笑道,他似乎对这类知识尤其知晓。
“那些被驱逐的龙人受到北边一些家族的帮助,在大雪山建立了自己的宗教,拜的是多首多脚的祖龙。据说其中有的教派会要求信徒们不得进食,认为通过绝食他们能够更加接近祖龙。”
“那他们不都被饿死了?”
少爷探出头来问。
“实际上都是愚蠢的谣言。他们只是在每一次进食很长时间后都不会进食而已。哪怕是最严格的教派也只是不让进食鸟蛋而已,他们认为这是残酷的同族相食。”
精灵摇了摇头,“实际上,龙人依旧是好战粗犷的种族,明明信仰着类似德鲁伊的教义行为习惯却更接近矮人。门都城里其实也偶尔会有龙人的游僧出现,你们可以观察一下。”
“在我的家乡传闻龙人比蛇人还要残暴,每天以人肉为食……”
少爷缩着脑袋说道。远方的丛林应景的传来怪鸟的一声嘶叫,一团黑色的鸟儿被惊起。
路易闻之笑了笑:
“听起来跟门都卖的地摊小说里内容差不多,下水道的龙鳄,无辜市民在阴暗小巷神秘消失,法师学院里的黑巫师坟墓……和嘴里叼着人腿的龙人,可能还没有黑森林会动的骷髅架子更吓人一点吧。”
远处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光头蹭的一声突然站起来,拿起了他的盾牌与钉头锤。
“看来你们的言论侮辱了伟大的骷髅架子王,他的小崽子们要拿你们问罪了。”
光头尝试用自己独特的幽默掩盖自己狰狞的冷笑。
艾德没有说话,在乌鸦扭曲的视角中,一群骷髅士兵在黑暗中疾行,身上漆黑的甲胄和手上的剑刃依靠各自灵魂的火焰反射着蓝色的诡异光芒。这显然与之前的敌人们不在同一个级别上。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一只乌鸦面前,艾德隐约看见黑影露出残忍的笑容,接着乌鸦就与他的意识断开了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