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筚路从侧门走了出来,他此时已经换掉了带着硬肩章的西装外套和作为中间层、带着软肩章的保暖毛衣——不得不说这是个非常英式的制服搭配,就像整套警服的配色就是海洋系的藏青一样,不过中国选择将铁灰色作为衬衣的颜色、银灰色作为领带的颜色,这算是非常‘特色’的配色了。
大多数警员穿这种配色的警服还是很协调的——尤其是那些部队转业的老兵,高大肥壮,急需一件能够改善他们体格特征的制服。然而过多的深色还是有些坏处——尤其是对于邓筚路这种喜欢下了班、回家前都懒得脱警服,顶多不穿外套、不戴大檐帽,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的,一身‘黑’加上那条不知为何有些闪耀的领带,非但让他像个公安,倒是更像是个XX组的斯文黑帮,就差一双墨镜和一根烟了。
当然再脱也不是不行,里头也就是一件藏青色的体能速干T恤衫,然而对于邓筚路这种打领带并不熟练的而言,他比较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因而还是宁可顶着被人当成黑帮的风险,也不愿意早早卸掉领带。当然于其说是珍惜劳动成果,其实更多是图一个虚荣而已,他相当享受西装领的感觉——当然中山装也不坏,他在国内的时候,更多还是会将立领中山装作为外套。
不过根据部里头颁布的服装条例,在海外尽可能还是穿西装领比较好,尤其是在北美与西欧这些‘焦点区域’,中山装对于他们而言就像是镰刀锤子与红、金五角星一样恐怖。当然与之相对的,那些同样驻扎在使馆内的武警指战员就不一样了,他们的军服上满是会让那些老一代白人抓狂的元素,而邓筚路这伙‘公安干警’则更显得人畜无害一些。
然而,这些公安干警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就如同曾经存在于世,而现如今因为内战销声匿迹的‘中央情报局’一样,那时是中情局雇员以联邦政府驻外机构雇员或各种美资企业的雇员四处行动,而现如今则是中国的‘指导员’们以更广泛的身份四处奔走,为一个个任务而工作。虽然公布于世,然而时常被忽略的一个现实就是——那些驻外的公安干警基本都是‘接受过一定训练’的‘专业人士’。
邓筚路也不除外,他也会是被分配到各色任务的,不乏一些刺激的跟踪、侦察、情报交换或是当地人士联络这些工作,不过更多的还是‘保卫工作’,简单来说就是窝在监控室看监控,或者穿着便衣、监听着人群的各种语言,一边被那伙白人的香水熏得昏昏然。
但是今天,邓筚路绝不是为了什么任务,而是单纯的出于好奇,也是‘奉旨行事’——上头要求干警们要多多接触当地环境,尤其是要深入那些‘贫民窟’,即使是不做调查,也要熟悉一下情况,兴许还能刺探些信息来。
“若是遭遇不测,我们该如何?”一位警员举手提问道。
“发出求救信号。另外请问配发的且允许自由使用的‘警械’是拿来摆着看的吗?”
公安干警们无话可说,也算是理解了这个意思。
因此邓筚路算是相当的胸有成竹——尤其是他的腋下与右脚脚踝上的家伙,还有腰间至少5个弹匣,还有他接受过的训练与‘科技的力量’,他能够确定自己至少不会在有准备或未立即丧失反击能力的情况下,能多活一会儿。另外人民共和国几十年以来的斗争历程,使得多数小混混们也并没有什么胆量攻击一位明显来自大洋彼岸那个负责任大国的‘异国人’,除非是那些有专门意图的,那就是恐怖分子了。
被派遣驻扎在这个汉语直译就是‘故障城市’的奇特商团城邦,邓筚路明显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当然主要是视觉上的。从满街的机械型仿生人造人,到接受过各种纳米机器改造的人们,还有漫天的飞行汽车、明亮耀眼的各类特大型荧幕,有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冲击’——实在是太亮了,让人以为电多的不够用似的;有的是内容,光是身体改造手术就不在少数,更别提那些看似华丽、实则啥用没有的商品了,要知道在中国等社会主义国家,消费主义是作为一种带有讽刺性的回忆出现的,用来讽刺那些拿商品多而无用来标榜‘繁荣’的西方国家的——虽然那些商品多是产自社会主义国家,不过很明显,都是‘A货’,特供西方的‘低质’廉价、过度包装的各色奇特产品。
邓筚路这下总算感觉自己是街上最普通的人了——一身黑,上衣也就是把毛衣和制服外套换成了一件‘三合一’冲锋衣,下身甚至直接就是警服西装裤与一双制式运动靴。为了协调,才将鞋头做成了整块皮的样式,略微看起来像标准皮鞋一些。至于街上的,且不谈他们花花绿绿、剪裁奇特的衣服,光是发色和瞳色,就让人不禁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旧日漫里头的世界,从粉发到蓝发,瞳色也是什么都有,紫罗兰色和红色甚至可以说是最基本的了。
而作为一位看起来最为普通的人,反而在这种奇特的景观中,成为最耀眼的那位。路人们纷纷看向这个晒得黑黑的、亚洲人面孔的高壮年轻人,在这个纳米机器改造成为普遍的地方,人们已经不需要通过长期的锻练与科学的饮食来健身了,移除原生肢体、接上新的机械肢体就足矣了,而为了适应‘风靡’的时尚潮流,这些肢体往往塑形的相当细。而在中国最常见的那种一身真肌肉,再搭上长期在室外活动而形成的古铜色皮肤,反而是极其罕见的存在。
“靠!糟咯,挨人盯着了。”邓筚路停下来,回头瞪了眼那些路人,然后快步离开了。
尽管邓筚路确实很习惯性的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然而他依旧‘撞上’了一个东西——倒不如说是被这个东西撞到了。
没等他发声,他便似乎是被揪住了领子似的。
眼前正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白骑士’,戴着头盔,但是面罩自动抬了起来,露出了一张脸。
是个典型白人,而且是那种看起来相当有暴力基因的,年纪看似不大,可能也就接近三十岁。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么?中国佬。”那个人语气里带着挑衅,而上扬的嘴角里带着一丝不屑,又似乎有一份复仇的意思。
“知道,然后请您松手。”邓筚路面对着他,背着手,笑笑地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看来你是没有吃过苦头咯?”那人似乎是被瞬间彻底激怒了。尽管同白人打了多年交道,见识过许多次这样情绪迅速爆发的情况,不过邓筚路还是感到奇特,人的情绪居然能这么迅速、这么大幅度的转变。
“是的。”未等邓筚路话毕,他便有身体被举起的感觉,不过很轻微。
“嗯?”那个白骑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将邓筚路抬起半分。
“该我出招了吧?”邓筚路笑着说,“那么请您松开。”
邓筚路刚一说,他的领子便被松开了。那个白骑士不知为何,瞬间瘫倒在地,甚至开始倒在地上抽搐了。
“对了,我该提醒一下你,你身上的所有技术,都是中国制造。”邓筚路整理了一下着装,蹲下来对他说。
只留下那个白骑士倒在地上,抽搐、吐着白沫,邓筚路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路人们十分惊奇的看着这一幕,纷纷掏出手机拍摄着,甚至有一位似乎是24小时全天直播的自己生活的女孩儿挤到了前排,拍摄着这个可怜人儿的惨状,一边询问着刚才的情景。
邓筚路已经开始丧失自己的信心了,吸引了这么多的注意,要是待会儿被什么不明不白的恐怖组织盯上,这可就真是给组织上添麻烦了。不过他运气并不差,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巨大的‘BTC’的荧光牌标识,至少根据标牌,这应该是一间酒吧。
走到二楼的最顶端,就是这间酒吧的‘正门’所在,门口的两台售卖某个当地垄断品牌的苏打水的售货机,居然似乎是在争吵着什么不明所以的问题,一边还传出‘滋滋’的声音,根据经验判断,应该是电击器启动了。除此之外就是一个上面估计是拉面样的东西的海报板,价格奇高无比,‘9’突破了三四个,很符合当地极端通货膨胀的状况;墙上还有一个已经模糊了的海报,除此之外就是墙上那条裸露着电线,悬在半空的灯管。
邓筚路倒不是那种凭环境就判断一切的人,不过这里确确实实有些老旧的吓人了,很难想象这个城市曾经是世界上大部分人对于‘发达城市’想象的现实存在。
他没多看什么,便走进了这间酒吧。
酒吧里没有什么顾客,只有一个在那洗杯子的男酒保,留着一个乱糟糟的发型,似乎脸上还有些胡茬。
“欢迎光临Vallhalla。”那位男酒保意识到有顾客进来的时候,赶忙回头迎接。邓筚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走向吧台比较靠边的一个座位。
“请问您···”那个男酒保打量打量邓筚路,突然脸色隐约变的更白了,还咽了咽口水,说到一半的话也停了。
“请问我有什么打扰到你的事情吗?”邓筚路知道有些不对,然而他还是面不改色的说出了这句话。
“没···没有,我稍微失陪下,对不起。”那个男酒保从吧台快步走出,正要准备离开,门正好又打开了。
一位穿着酒红色大衣的人走了进来。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俩双马尾了,而这发型居然出现在一位明显已经过了青春期的女性身上,颇有些意思。
“嗨,你好,Jill.”那个男酒保赶紧换副脸色,向她打招呼道。
“哦,你好。John.”这位名为‘Jill’的女性一边脱下大衣,一边漫不经心的回应他。
男酒保哑口无言,看了一眼侧着身观察二人的邓筚路,跟在Jill后面走回了吧台。
“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自己长得像John啊,Gil.”Jill把大衣挂在衣柜里,顺便吐槽道。邓筚路这才知道这位男酒保叫Gil,他于是猜测这位男酒保全名或许是‘Gilian'或‘Gilbert’,不过以这货谜一样的逗货气质,他倒觉得可能叫’GiIian‘。
“闭嘴。”Jill转身,狠狠地瞪了眼他,然后继续在吧台忙活。那副眼神让邓筚路的心里撩起了些电火花,他怪喜欢这种‘狼眼睛’的。
两人继续互损,邓筚路掏出手机,玩了起来。过了半会儿,那位男酒保Gil才意识到这里有一位顾客,这让邓筚路不禁怀疑是黑衣服惹的祸。
“请问您要点什么?”Gil走了过来,问道。
“Jill,Piano Man或Sugar Rush,二选一。”Gil朝Jill那边喊道。
邓筚路望向那头,正好Jill也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以外的合在了一条线上,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才以Jill转向吧台为止。
邓筚路头一转,就发现Gil拿着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手机,似乎想看什么。
“小同志,你在干什么?”邓筚路故意用普通话说到,就等着看Gil的反应。
Gil赶紧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一副慌慌张张却无法逃走的样子,只能干等着事态持续白热化。
“好了好了,我也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邓筚路一想也知道是谁了,不过他也不想拆穿,只是故意把外套一脱,卷了起来,放在吧台上。把手一伸,示意把手机交回来。
Gil把手机轻轻的放在桌子上,咬了咬嘴唇,然后轻声用普通话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请问我的饮料好了吗?”邓筚路笑呵呵地问道,而且用回了英语。
Gil会了意,把Jill刚调好的饮料拿了过来,而且是双手捧上:“这是您点的Piano Man.”
“很好嘛。”邓筚路笑着说,然后一饮而尽。
Gil虽然还是有些慌张,但是见邓筚路没有再做什么动作,至少止住了颤抖,不过他依旧时不时就要瞟一眼邓筚路。
“你放心吧,上头已经对你的事情没有什么关注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料到你要到这个地步,”邓筚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抹干净嘴角,然后接着说“我只是一名驻扎在使馆的普通警察,比起逮捕你,我们对那个什么‘先驱者’更感兴趣一些。”
Gil点了点头,而一旁的Jill因为听不懂普通话而一头雾水。
Gil饶有兴趣地又说到:“那么对于‘先驱者’,你有什么看法?”
“安纳其妈妈爱着她的孩子?宝贝儿,你爱你的妈妈吗?”邓筚路的这句俄语对于Gil而言,不存在什么听不懂的冲击,然而话题本身让Gil又一次陷入了焦虑而生的沉默之中。
“哈哈···哈哈。”Gil无力回答,只好打了两个哈哈。
“好了,不认错人的母亲了,”邓筚路看了眼Gil的眼睛,接着说,“你觉得一个能够让我们国家都认定为‘恐怖分子’的组织,会是什么善茬吗?”
“对啊,中国这么多年以来也确确实实将许多曾经被认定为‘恐怖分子’的组织转为一个国家的正规合法的执政党。”
“‘先驱者’的事迹,或者说留下的猩红印迹应该是很明显了。自三战以来,尤其是欧洲的大重建时期结束以来,他们便如同一片作物一样萌发出来了——然而现实告诉我们,他们是一片薇甘菊。”邓筚路虽然没有表现出愤恨的神情,但从他的用词就可以看出来他的态度了。
“造成的大量伤亡,不得不让大批国家,甚至是许多本身略激进的国家都判定其为恐怖分子了。”
“虽然说欧洲国家是深受其害,不过我们国家也没逃过一劫,尤其是十年前的那次。”
“也就是,发生在···”Gil不知为何,几乎脱口而出。
“是的,它发生过,但是它也不会再发生了。”邓筚路及时的阻止他说出那个词。
“好的。”
“请容许我继续下去:连同其他国家的反恐攻势之下,很明显以‘先驱者’为主的那些恐怖分子迅速的从亚洲与非洲销声匿迹了——看来由武器发动的大论战确实非常有效。不过在欧洲和美洲,尤其是混乱才勉强结束的北美,他们极有死灰复燃之势,而作为一个松散的城邦联盟的‘五月花自由联盟’,可以很好的作为他们的主要活动范围。”
“换句话说,就是我们这里很可能会成为他们的根据地?”Gil皱了皱眉头。
“是的。”这轻描淡写的一个词就足矣让Gil头皮发麻了。
Gil看了看左右,凑到邓筚路耳边:“那,我该怎么办。”
邓筚路微微一笑:“我把我的手机号给你,到时候我们联系。”说完,他从衣服里抽出一支油性笔。
Gil伸出左手,邓筚路写了一串数字,正好十位。
邓筚路把笔收回了口袋,然后穿上了外套。
“你要走了吗?”Gil问。
“是,我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邓筚路点了点头,“不过我想我明天还是会来的。”
“那么,欢迎下次光临。”
“可以,非常专业。”邓筚路站了起来,走到门边。
正好门打开了,进门的是一位跟邓筚路差不多体格的黑人,一身浓烈的古龙水味,领带已解开并挂在脖子上,留着的一副’警长‘式的胡子使他看起来更是年长。
“我们见过吗,小子?”那个黑人一副浑厚的嗓音,确实是让邓筚路想起一个人,不过他并不打算主观臆断。
“Ja?”邓筚路突然切换成了德语。很显然的是,那位黑人听得懂。
黑人笑笑的点了点头。
“ Semper Fi!”邓筚路突然立正,煞有其事地向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看来是他啊。”这位黑人望着他的背影也没追上前去,而是径直走向吧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