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一切都被天月洒下的银辉所笼罩。
艾连打开窗户，遥望向异世的月亮。密斯塔尔希亚的月亮比起在地球上的月亮更大也更亮，通透而无暇，犹如一块浑然的白玉。将冰冷的空气吸入口中，随后吐出，仿佛这样就能把烦恼尽数散去。
然而心中的迷惘却一点也不曾减少。
他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离开这个家。不论是早是晚，可直到这一天来临，他才发现他所做的准备还远远不够。
没有能力的知识就像无根的浮萍，现实是他仅仅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被人任意的摆弄，却连一点抵抗的方法都没有。
他可不觉得王都的魔法大师会真的想收一个养子，而且是个连种族都不相同的，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一点也不相信那个伯爵夫人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要么是在路上……要么就是在王都……
尽管以她的行事风格来看，最有可能的是等上一段不短的时间，待到她丈夫的戒心过去了，再彻底地处理掉我这个小尾巴。
但是，谁又敢保证她不会肆无忌惮地直接动手呢。即便我已经无事在这里生活了八年，但是这真的能成为她不会立刻动手的理由吗？
还是说……溜？
艾连摇了摇头，首先打消了这个念头。先不提他能不能成功脱出，现在的他还远没有仅依靠自己就能活下去的自信。
而且……魔法……如果真的能获得那种力量的话。他的眼底泛过一丝渴望，就在他还思考着未来的出路时，忽然听见有人敲响了门。
“艾连，睡了吗？”
“没有，请进吧，伯爵大人。”艾连反手关上窗户，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应道。
说完，房门随之“吱啦”一声打开，进来的正是他的父亲，奥尔米特伯爵。他的表情阴暗依旧，却比之早上要好了不少，身上的行装和脚底新鲜的泥土表明了他才刚从外边回来就来到了这里。
暗自叹了一口气，艾连看向了心事重重的父亲。说实话，他其实并不了解这个男人，在他的记忆中，这个男人来看望他的次数可以说屈指可数。他对于其本人的印象填充几乎全部来源于与仆从们的交谈。他是一个好将军，也是一个好领主，不过绝对算不上一个好丈夫和一个好父亲。毫无疑问，哪怕以他前世的角度来看，里维斯·奥尔米特也如何都算不上一个称职的父亲。而仅仅数年就在婚姻的道路上背离了他的妻子，也让他的操守显得像个笑话。
但是，他始终是这个身体的父亲。也是八年来提供给他生活与知识的人。
“……”
里维斯脑中不断转着刚才想好的说辞，却又在即将说出口的一瞬间化作了泡沫，从他混乱的思绪中消失不见，从……他的手中一点不剩地消失殆尽。
一如，八年前那个夜晚。
笨拙的人，莱阿丝总是如此评价他。每当他们的肌肤重合，倾诉完彼此的爱情后，那个温柔的她，静静地躺在他的身边，一言不发地承载着他的灵魂，他的全部。
你幸福吗？他总是如此询问。每当她抚慰了他的心灵，在他的身侧轻轻耳语时，那个自视甚高的白痴，大声地宣称要将她带到城堡里，却又一次次仅是利用了她的包容，她的慈爱。
他什么都无法做到，也什么都没有去做。即使她说过她什么也不需要，但那会不会单纯只是善意的谎言，她也许没有一天不在等待自己做出那个行动。
他仿佛看到了曾经任由金色的秀发铺满整个床铺的她，她的微笑，她时而俏皮的动作，全部都在他那年仅八岁的幼子脸上浮现。宛如挥之不去，名为蜜柑①的浮影。
他向前一步，攒过艾连的一缕头发，痛苦地闭上眼睛。
……
另一边，艾连惊慌地抬起头，在他的视角中，里维斯进门后一言不发，直冲到他的身前，抓起了他的头发，甚至还一脸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出现了无论怎么看都像是痴汉般的迷惑行为。
如果是在地球上，他可能已经想着怎么报警了。在这里，他喊破喉咙会有用吗……？
“……对不起，莱阿丝……”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里维斯轻声的呢喃传来。
听着对方好似忏悔，好似自白的轻语，艾连复杂地看向这个作为将军为人敬仰的父亲。他当然知道莱阿丝就是他的母亲，尽管他就连与她的一面之缘都没有。
不过他是真的没想到他的父亲会这么……情绪化？
“伯爵大人。”无可奈何，只能由他来提醒一下这个精神年龄可能还没有他大的父亲。
被呼唤的里维斯，如从梦中惊醒一般浑身一颤，放开了艾连的头发，他像是注意到了自己所做的事，不易察觉的红色攀上了他的面部。
“不……我，真是抱歉，艾连。”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艾连装作像是不清楚他的丑态，恭敬地问道。
“其实……关于明天的出行，正好你母亲的后辈最近路过领地，我就拜托了她做你的随行护卫，她也很想见见你。另外还有……”里维斯轻咳两声，从口袋中拿出一封信，对艾连说道，“这是我给崔斯特大师的信，你帮我转交给他。”
“我明白了。”
“最后，”他解下腰间一个亚麻色的小袋子，连同信一起交给艾连，“这是我给你的……”
艾连接过信和袋子，袋子略微有些沉甸，里面装得似乎是钱币。
“谢谢大人。”略微一思考，艾连就决定了收下，如今他已经没有可以拒绝的余裕了，“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不……”像是没有想到会被这么敷衍地回应，里维斯微微一怔，苦笑道，“已经很晚了，早点睡吧，明天一定也是忙碌的一天，晚安，艾连。”
“那么，晚安，伯爵大人。”里维斯摆了摆手，留下了一个落寞的背影。
他究竟在寻求些什么呢？艾连并不知道，只是……
等待着里维斯的脚步声离去，艾连再次打开窗户，望向天边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从今往后，就要靠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