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挺无聊的,”山寿嚼着软糖,他最近就喜欢吃这种甜软的食物,一脸茫然道,“我都不知道我去是干嘛的,看人互砍我还能理解,毕竟这东西大家什么时候都想看,结果你说这是个社交场所?血滋滋的,还边吃边看,腥不腥啊?”
“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去见见世面,再认识些朋友……”老人端着茶杯,放在嘴边,又给放来下来,搁在一边叹气,“毕竟按你现在的身份,总该有些陪你看这些玩意的朋友。”
“我的确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在这需要些朋友我也的确没什么朋友,这我能理解。”山寿拆开一包奶糖,剥了三五颗在嘴里咀嚼,“可这种世面我是见过的啊,”他口齿不清的嚼了几口,“还见的多了。我还以为你要给我看些更新鲜的呢。”
“比如?”
“比如这种,”山寿排开十多张宣传单,“海洋馆,动物园,科技馆,游戏厅,我还听说有虚拟现实体验馆……听上去都好厉害,我一个都没见过。我全都想看。”
“说实话,以你的年纪看这些已经不合适了。”
“我童心未泯不可以吗?”
“可以,但是在这之前你得明白我为什么让你去看杀人,我想要让你感受下那种氛围,有个心理准备……我就想问你,看见人这么死了,你有什么感受?”
“没什么特别的感受,杀人罢了。我说过这种我见的比较多。”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在那看见的所有死了的人都没死呢?”
“……这就是现代医术吗,头都没了还能救活的,有点厉害。”
“不是被救活了,是没死。”
“我没懂,你讲简单点。”
“字面意思。”
“我文盲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直说吧。”
“……死了的只是身体,只需要新的身体,他们就能接着活。”
“这么方便?”山寿的嘴停下了。
“你今天看到的那些人——当然了,我说的都是你在上面看到的合法的那部分——都是雇工们先把备份意识上传娲皇厅,在签署合同后授权夺舍,使用的肉身也都是合法的,公民自主捐赠的。”老人说道,“所以难免器官紧俏,偶尔也会使用一些被堕胎的畸形儿作为辅助素材。”
他端起茶杯,尝了一口,“当然,都是合法的。”
“可我看到的那几个,哦,特别指地下那部分的,看着都挺全乎的,没缺胳膊缺腿的啊。”
“哦,那是因为那部分是非法的啊。”老人说道,“市面上你能看到的全乎着的授权夺舍者基本上都是非法的,用都是户部复生机关生产线上基因污染的废弃品。废弃品虽然不能通过黎庶低保里人身保险那一块的审核环节,但从身体素质上来说和你我没差,甚至有些比你我都强。”
“哦,”山寿的嘴又动了起来,巧克力好吃,“所以说,还是和从前没什么太大差别。”
“是啊,是啊。我们总是在做无用功。第一个把意识上传娲皇厅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想到,在一百年后的现在,他求知的狂想会变成节目效果的一环吧?”老人说,
山寿打开一桶夹心棒棒糖,“所以说,我现在用的这个身体应该也是废弃品?”
“克隆和人体再造不是一回事。”
“这么说来,我合法?”
“哦,这个嘛。”老人咳了几声。“克隆是要从多个方面看的,它在现实层面上当然…………………………………………………………………………………………………………………………………………………………………………………………………………………不仅仅只是非法啦。它在理论上还是反人道的。”
“哦。”山寿措了下辞,“这么说来,你也不是个好人了?”
“好人不长命,好人也做不了指挥使。”
“所以你长命百岁,还做了五十年指挥使。”
“是啊,这就是做坏人的好处了,长命百岁死儿子,升官发财死老婆,都是好事,都是好事。”
“?你开始了,”山寿撑着下巴,扭过头说,“论阴阳怪气自己,你在我认识的人里算是第二厉害的了。换在从前,我该去我兄弟那里匡一篇请罪书,我描了给你,再把我的剑拿过来,你可以选一剑劈了我,还是一点点把我给片了,可我现在兄弟没了,请罪书是不会有了,但是用了你儿子该用的肉身,是我的错,犯了错就要挨打,挨打就要立正,我没怨言。”
“没必要。”
“有必要,你就一个儿子,他死了,我赔命,这很合算。”
“不合算。我对他本来也没报多大希望,我那个儿子……换了新肉身,以他上传的意识强度来看,顶多在新肉身上活三个月,三个月后,又需要新肉身,新肉身上,他还能再顶一个月,之后就是两个星期,在最后就是三天,他现在死了,少了我一桩心事,还能下去早点孝敬他妈。”老人扫他一眼,“再有别的什么人,靠着他没能用上的东西活过来,就当给他积阴功,这才合算。”
“你信这个?现代人不都说封建迷信要不得吗。”
“我不信,但是我要是不去信点别的,日子过不下去。我幼年失怙,壮年丧妻,老年丧儿,数十年来亲友尽去,至于家里那群小畜生,你也见过了,盼我活的没有一个,事到临头皇帝居然是唯一一个还希望我活着的人,就为了我还能去吓一吓那群反对他的家伙……操***,我不去信一信鬼神,难道还要去信自己吗?”
“你这么说话不累吗?”
“……啊,抱歉,老毛病了,”老人缓缓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放松了面孔,横眉立目了数十年,当了这么多年脾气暴躁的疯老头,和没必要这么说话的人,居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装模作样的嘴脸,“这样是不是好点了?”
“好点了,没那么假了,我们继续?”
“继续,继续……你有想要什么人活过来吗?”
“你又开始了,停一停。”
“……我要你去帮我做一件事。”老人说,“就当看在你现在用的身体是我儿子的情分上。”
“什么事?”山寿问,“要动脑子的我不行,我干不来这个的,换作以前我还能找别人给你帮忙,可现下我就只认识你一个有点脑子的。”
“没那么麻烦,你要做的很简单。”
“说来听听。”
“我要杀了皇帝。”
山寿笑了,“啊,你要造反?”
他看上去很高兴,脸上带着某种奇异的、回忆起旧日时光时的温和的恍惚。
“以前我有个朋友就是干这一行的。”他的语气一半像是梦游,一半喜滋滋的。
老人死死的盯住了山寿。
——名誉铁骑持鹤四厢都指挥使,王家历代族长中最过激的保皇党,效忠了三代皇帝的肱骨之臣、极端爱国者——这个可怜的、失去了人生里大半珍贵之物的小老头攥紧了拳头,脸上那种虚张声势般的怒火熄灭了,他看上去垂垂老矣,坐在椅子上,像一头须发皆白、瘦骨嶙峋的老龙。
他只是淡淡的说道,“我为什么要造反?”
“我只是需要皇帝死上一回。”
“然后……再让她活过来。”
山寿琢磨了一会,老老实实的摇头,“我还是没懂。”
“但总而言之,我总得去杀掉皇帝一回,对吧?”
他认真的点点头:“这个我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