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兄弟当初是这么跟他说的,他说,“我这次去,可能回得来,也可能回不来,回得来,你跟我一起回山里,回不来,你自己就回山里。”
山寿在心里骂人,都是放屁,鬼话连篇,你这次出去是为了当皇帝,当了皇帝,不留在京城,难道你还要回山里当土匪?
十五岁的山寿不会说话,他不哑,也不结巴,他就是不会说话,尤其是不会说好话,他觉得他兄弟上京杀皇帝是为了当皇帝,这很好,按他兄弟的能耐,当土匪实在浪费,当皇帝绰绰有余,当圣人轻轻松松。他兄弟去当皇帝,总不会再饿死人。
可他兄弟不该说还想回山里当土匪,回山里就是死路一条,到时候,全天下都会想他死。
可要是去当皇帝,他就不会死。
所以山寿在他兄弟围住京城的时候死遁了,别人会说他是被人害死的,这是好的,这样他兄弟就不会想着再回山里,他兄弟只会想着满天下杀人。
山寿回忆起这一档子事,主要是因为他跟他兄弟讨论过不知道多少回京城,他兄弟念叨的是京城多好啊,路边没有饿死的人,花是香的,草是绿的,女人是漂亮的,粮食是够够的。
山寿想,京城里读书人多不多?书多不多?唉,能识字真好啊。
他兄弟说他想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吃上饭,都能娶上老婆,都能养活几个孩子,死的时候,孩子围着,老婆哭着,嘴里填进几口生米,来世还能过上这样不饿死的好日子。
他兄弟说,如果有人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他就要去杀了那些让别人过不上这种好日子的人。
山寿十五岁,他兄弟二十五岁,山寿不明白,所以他说行,那你要杀谁?
他兄弟被他问住了,回去想了几天,出来就开始招呼部下开始种田养兵。
你想好要杀谁了?山寿当时这么问他。
我想好了。
谁?
贼老天,妈的,老子要杀了这个贼老天!
所以他兄弟上京城了,把他扔山里,他兄弟围住京城了,山寿觉得这事稳了。
结果他兄弟还是死了,死在在回山里的路上,死的一块一块的。
山寿还是没看过京城长什么样。
现在他看到了,和他想的有点相似,又有点不像。
红墙绿瓦是真的,红花绿叶是真的,红男绿女也是真的。
妈的现代科技真复杂也是真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八百回电子地图,开着人工导航都走偏了快三十次才到预订的位置,他这辈子没这么累过,一边喘着气一边承认现代科技就是个鸡掰玩意,他可能命犯电子产品。
不过来都来了,大过年的,赶巧了这不是。
蜿蜒的车队驶出重重宫门,数以万计的黎庶们在绣屏外欢呼,被轿车护卫着的朱红色马车上,小皇帝笑盈盈的隔着防弹玻璃挥手,冕旒垂下的彩色丝绦在她漆黑的眼睛上一晃一晃。
“我们到哪了?”她对着窗外欢呼雀跃的民众笑眯眯的问道。
随车秘书坐在角落处,板板正正的回答道:“回陛下,刚出朱雀门。”
“叫前方仪仗车队加快速度,我脸快笑烂了。”
“这不合规矩。”
“我是天子。”
“被民众评头论足是您职责的一环。”
“只是一次而已。”
“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您有三个弟弟,他们会很乐意替您承担天子的职责。”
“没有一个是嫡出,他们也配?”
“但是他们在法理上和您一样具有皇位继承权,只是顺位较后而已。”
“等仪式结束我就解除你的职务。”
“这很好,我很期待带薪休假。”
女天子恶狠狠的磨着牙,“我就该把你扔进太液池里淹死!”
“很遗憾,您没有。”随车秘书兼总宫令面无表情的说道,手指在电子软屏上飞快的扫掠,耳边宝石耳环外形的微型对讲机闪烁,“陛下垂问八校,统一报告有无任何特殊情况?”
“报告陛下,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统一报告,皆无特殊情况,一切正常。”
总宫令终于正眼看了女天子一眼,“陛下,该您上场了,”她细细的眉毛挑起,嘴上点了一抹鲜红的唇彩,“我们等待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这将会是您以天子的身份对民众做出的第一场政治宣讲,我,以及宫廷内所有女官、内侍以及八校,都对您寄托了极大的希望,我们都希望这不会是您的最后一场宣讲。
请吧,陛下,广大民众在等待聆听玉音。”
女天子深吸了一口气,在示意侍从打开车门之前,她最后一次发问。
“那么官员们呢?我的臣子们呢?”女天子问道,“他们也在听吗?”
总宫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不会,陛下。”女人朱红色的嘴唇煽动,“您的臣子们并不喜欢娱乐节目。他们都很忙。”
女天子摇摇头,侍从们拉开车门,于是她又露出微笑,和煦又端庄,“很好,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天象司挑的好日子,无风无雨无雪无雹,穿着大裘冕也只是觉得有点沉罢了,天气很好,除了今天的阳光耀眼的有点过了头外,一切都好。
她从没见过这样冷酷而暴烈的阳光。
群众们在喊叫,仪仗队在喊叫,就连总宫令那个装嫩的老女人也在喊叫。
在这样的阳光下,所有的一切都在直扑而来,所有一切都在弃她而去。
山寿归剑入鞘,踮着脚最后眺望了一次宫门下被撕裂的车队,在那里,一半的人想要冲上去看看皇帝四分五裂的尸体,另一半想跑,山寿心里琢磨着,往剑鞘上套了个长布套子,背在肩上。
他还是第一次杀一个女皇帝呢,山寿背着剑往山下走去。
他吹起口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