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又迎来了明媚的早晨,谢天谢地,这两天没有一场过大的风雨,让“短剑号”——这艘破烂不堪的瓜多尔级战列舰——能够悠闲地驾着洋流驶向目的港口免遭沉没的厄运。水手因为海鸥的飞翔和聒噪的叫声感到雀跃,虽然仅仅航行了七天,但是对于笼罩在欧多萨群岛传闻穷凶极恶的海盗阴影下的每一个人来说,“靠岸”无疑是个充满温度和感情的词汇。像是少女温润的气息,顺着飘扬的秀发伸入鼻腔。
“咚咚咚”有人在敲船长室的门。停下书写,德卡里斯把手里的笔放到上衣口袋里,拧紧墨水瓶盖,而后站起来吼道:“什么事!”
“船长,瞭望台看到陆地了!”
德卡里斯连忙挂好海军刀,推门而出,站到船尾的平台上,掏出铜质的望远镜向地平线,透过厚重的玻璃,他看到了一栋建筑,也开始欢欣起来。
“我们到了!前面的灯塔挂着迪马尔兰的荆棘旗!”
“好啊!”太好了!”水手们开始欢呼起来,要到陆地上了!陆地就是船员们的妈妈,比起阴晴不定的海洋,还有哪里比港口更温暖的地方呢?
“降帆!准备入港!”连声嘶力竭的喊叫也变得快乐起来 。拉动绳索,转动绞盘,喧哗的人声一步步靠近这艘船,渐渐可以看到岸边的其他船了。
奥罗波尔多(Oro Porto),黄金港。
号称是群岛第一港、阿雷里亚尔海的明珠、周天最璀璨之明星,这座海港是迪马尔兰王国在群岛统治的首府,同时也是群岛最大的自由贸易港口、奴隶贸易中心。青葱的椰子树下,慵懒的海浪拍打在沙滩上,摇得木质的栈桥吱嘎作响。
这个港口人声鼎沸,源源不断地卸着货物搬到码头上的仓库里。短剑号的货比较特殊,船员们并没有着急卸下。
德卡里斯、兰图萨、巴亚索和一众随从爬下舷梯,留下其他人在船上守备,大副赛卡尔在船艉向德卡里斯致意。此时狭长的栈桥的另一端走来一个瘦长的人,德卡里斯认得。
“老穆勒!”德卡里斯挥手,向那个枯槁的人影走去。
名为穆勒的干巴巴老头儿立马笑逐颜开,脸上的皱纹拧成罕布班特花的样子。
“先生,您拜托我半个月之前到这儿,已经找好那个接手的人啦!”
“哦,……”兰图萨少校是个很严肃的人,似乎习惯性地想询问些东西。
船长制止了询问,笑笑,说到:“此事重大,歇会儿再谈。”巴亚索点点头,同时也对兰图萨使了使眼色。
兰图萨心领神会,但却还是上上下下把接头的老穆勒打量了几遍,像犀利的刮刀,让老穆勒不禁背后生寒。
“我找了那个愿意接手的下家,不过现在他们还没有时间相谈,预计是十天后那个日子下午六点左右来和我们见面。您看现在……”老穆勒还是上前向德卡里斯答话道。
德卡里斯思索了一下,便回答道:“住处你且帮我们安顿好,我们几个先去逛一逛。厨子哈马特和几个船员在搞一些物资,也帮他们弄好,别忘了。待到明早餐后,我们便在那个最高的钟楼下会合。如果我们没来,你回去就是。时间久了没回来,通知大副就是。”说着便随手指向在这个区域抬头便可见的教堂钟楼。钟楼上有尊显眼的圣母圣子受难闪电雕像,并且也不算太远。
“见面的地方定在哪里?”兰图萨问道。
“不算偏僻,船长指的钟楼附近的多个酒馆的包厢,许多大人物在那里商谈要事。如果遇到什么意外情况我会代表您和他们协商。”贴近自己人,老穆勒压低声线,说完便转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兰图萨转过去盯了很久,确定老穆勒朝着码头上的厨子走去,他才转过视线看向船长和医生。这两个人看起来迟钝不堪,似乎并没有那种谨慎的意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跟上已经向前行走的一行人。
德卡里斯看起来貌似兴高采烈,像是个十七八岁的青春期男孩儿,虽然其本身年龄也大不了多少,但总归不适合一艘瓜多尔级战列舰雷厉风行的船长。巴亚索倒是不一般地温和沉稳,和他那副轻佻的皮囊完全不同,他的气息十分柔和。
和船上镇定自如的舵手楷模相差甚大,德卡里斯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的样子就像是混小村渔船的见了军区边镇似的,以为这琳琅满目恰似帝都的光景,走两步停一步,驻足感受这繁荣的光景。虽然是迪马尔兰的大港,但由于莱昂人庞大的数量,街上的人大多数在用莱昂语交流。就像蹦蹦跳跳的莱昂语元音辅音组合,五颜六色在每一个摊子上棚子上、每个揽客的舞女身上、每个马夫身上、每个屠户身上欢快地踢踏,使人不由得置身于手抱琴和击打板的节奏里,使这座城也不由得在这种氛围里了。
推开缭乱的色彩中被这座城市的迷彩所掩盖的酒馆门,德卡里斯众人有说有笑地向酒馆老板买酒、坐下,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甘蔗酿造的朗姆酒了。
闹哄哄的葡萄架下吟游诗人和歌手弹着手抱琴、唱着那些令人思乡或者思人的歌谣。每个来到黄金港这样酒馆的人,不管是谋生、逃罪、求财、流放,无论是健壮、瘦弱、无所事事、“日理万机”,只要丢给老板几枚大银德拉克马,就可以往自己的喉咙里灌最烈的劣质酒,模糊神与自我的界限,把灵魂交给圣子巴库斯,忘记这世间最痛苦的愁。
不过如同古代那些头戴桂冠的疯狂女人的游行一样,当许多人都醉倒一片时,总有一些把脑髓都换成酒精的家伙想在对方身上寻求圣子的血肉……
“啊唷啊唷~这不是狼母养的忒拜亚人嘛,你不开你的桨帆舢板在本都海上打渔到这阿雷里亚尔海上干什么?”
德卡里斯瞪起眼睛,结束了自己酒后的高谈阔论,转动自己的模糊视线,锁定了一个看起来挺高大却也在摇摇晃晃的男人身影,向外喷着酒气:“你特么又是谁?高贵的牛粪堆里打滚的迪马尔兰人?”
“哟哟哟~口气还不小,我知道你们忒拜亚人从不在意羊粪,你们憋不住了就会满山坡去日羊哈哈哈哈!”
“哈哈哈!”“日羊……”此起彼伏的笑声充斥了整个酒馆。
德卡里斯一个垫步压上前去,一拳揍在那个迪马尔兰人脸上:“你-他-妈别拿屁股说话!”
“好哇!”迪马尔兰人突然被来了一下,险些撞断他的鼻梁骨,猩红色的液体滴答滴答,流到口腔充斥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道。
“船长,揍他丫的,那是个公子哥!”“船长,我来帮你,我去这酒有点劲,呕……”这边德卡里斯的“近卫军”们不省人事,瘫倒在地。兰图萨和巴亚索躺在地上,活像两具尸体。
迪马尔兰人破口大骂,向前扑跃,和德卡里斯扭打在一起,德卡里斯毫不示弱,揪起迪马尔兰人的衣领撕扯,并用右手疯狂击打他的脸颊。迪马尔兰公子哥不甘示弱,翻过身子骑在德卡里斯身上用力捶打。二人翻滚纠缠,使得酒馆里的桌子倒成一片,期间似乎有酒馆老板可怜的喊停声,但这并不能被两个耳内所听到只剩对方叫骂的角斗士所察觉。
不知道打了多久,估计双方都累了,二人躺在地上大喘气,迪马尔兰人的白衬衫红一块灰一块,德卡里斯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其他喝了酒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店里,德卡里斯这才慢慢看清楚了迪马尔兰人的轮廓,看起来身高体壮,却只有一张稚嫩的脸,似乎只有十六七岁。迪马尔兰人盯着德卡里斯,只能剧烈呼吸的嘴作出迪马尔兰脏话的口型。德卡里斯也恶狠狠地盯着他,就算不懂迪马尔兰语的傻子也知道这个公子哥的话不只包括一个敏感词。
“你妈的,爷爷我十二岁混本都海的时候你还在用尿和泥巴!”
德卡里斯显然被这个小屁孩激怒了,提起拳头又是一顿爆锤,迪马尔兰人太年轻也缺乏海上劳动的锻炼,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对德卡里斯的还手之力了,只能任由摆布,被打得鼻青脸肿。德卡里斯并不清醒的大脑灵机一动,在这公子哥身上摸摸索索,搞得公子哥后身发凉,却什么奇怪的事都没有干,只是把口袋里的东西能摸出来的摸完了……
德卡里斯向酒馆空荡荡的吧台丢了四个银德拉克马,权当赔偿,之后跌跌撞撞跑出门去,左摆右摆,也不知道自己游荡向了哪个地方,最后一头扎进路旁小树林一侧的灌木丛中,感受树木和圣子的怀抱,眼前一黑,便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