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代价常常是横死街头,在黄金港,会有专人来处理这些尸体:那些医生和学徒们正需要它们。迪马尔兰本土浓厚的传统道德原则使得实验材料的成本太高,而在殖民地,搞到死人并不是难事,如果实在没有尸体,还可以创造尸体。
所以,德卡里斯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既不是去管酗酒后的头疼,而也不是确认自己的随身财物,而是感谢大神——谢天谢地他还躺在灌木丛里。紧接着就是昨夜身体受到伤害所带来的痛苦贯穿大脑,使得德卡里斯几乎要哼出声来。他从草丛里爬出来,好不容易站稳,一摸摸兜里还有几个币,虽然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从那个迪马尔兰小混蛋手里扒下来的。德卡里斯在路边叫卖的孩童手里买了一块又脏又硬的木薯粉面包充饥,一边找路一边寻找此前的酒馆,希望碰到自己同行的几位伙伴。
德卡里斯缓慢地摸索返回的路,山上的钟塔敲起十二点的钟声。虽然在喧闹的城区不怎么听得见,但附近的城堡要塞的士兵们却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开饭的意思,仍有一些小队巡逻,不过大多数的兵都开始啃起了军粮磨起了洋工。这时看守东侧哨楼的步枪哨兵揉了揉眼睛,打起了哈欠,丝毫没有察觉一个黑影迅速窜出军营,消失在棕榈和榕树之间的密林之间。
当那个影子悠悠地走出乔木之间时,林前背倚城墙的那座豪宅院子刚迎接正午,门口的女仆舒马克太太和希赫曼小姐连忙停下手上的活计,提着裙子焦急地迎上前去,希赫曼小姐是个哑巴,啊啊地发着言,舒马克太太便开始解释。
“噢!老天,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您这身怎么又成了这样——老爷早晨没有看见您,就叫人上东几家府上去找了,没有在另外几位大小姐家里找到您,因为这个大发雷霆……”舒马克太太句句都带着“大事不好”,“我们俩因为没能看住您被老爷派在这里等着您回来……噢!谢天谢地!”
“没事,先回宅子里去吧,我就随着你们去。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去去那个令人头大的弟弟那里去。”被称为“大小姐”的少女一脸轻松、满不在乎,在确认自己兜里的药瓶完好无损之后,拍拍自己劲装上的灰尘,尽量做出英姿飒爽的样子。
可是泥水和草木留下的痕迹肯定是拍不掉的。
“老爷说等您回来就去见他,可是您这个样子一定会被老爷训斥的……
“噢!瞧瞧您身上的衣装,您到底是去干什么了,天哪!
“可能您该先把衣服换下,再沐浴了之后再去好些。
“少爷也是不令人省心,据说老爷已经把他骂过了……”要听舒马克太太的碎嘴可以听上一整天,不过这时大小姐没那么多耐心去听这位中年女仆的长篇,于是她两步作一步地快跑起来,把舒马克太太和无奈的劝说远远抛在后头。
一脚踹开弟弟房间的门,皮靴和木门发出亲切的击打响声,这位姐姐抽出腰包里的几瓶药剂,“咔哒”地立在书桌上。
“昨晚酒馆挑衅打架就算了,居然还打输了,丢人。”
“姐姐……”
卧榻上的少年撑起身体。
“我勒个去,好疼。”
“弗兰克!自作自受。”
“可我……”
“别说了,打输了就是原罪。看西城恶少被打成这种狗样子我甚至有点开心……”
姐姐似乎还有点开心,哼着小曲儿拧开药瓶的木塞,倒出液体润湿手帕。她坐到床边,按住弟弟的脸开始涂药。
“弗兰克,讲讲怎么回事吧。”
“不不不,你先说说这药哪儿来的……我记得这药品不是管制么?”药水敷到伤口很凉,但是弗兰克能感受到伤口在愈合,这便是法术和神秘的礼物了。
“这和你没关系。说说在哪儿喝酒,干了什么吧。是哪个人把你打成这样的?丢脸,半夜还是几个兵把你抬回来的。”
“唔……”弗兰克有些不愿说出来,如果说自己去主动嘲笑挑衅滋事完了被一顿暴揍还被顺走了钱包实在有点开不了口……
“啧,说说那个人什么样子吧,下次我帮你报仇便是。”姐姐看到这个十五六岁的“男子汉”扭扭捏捏的模样不禁皱起眉头。
弗兰克对斗殴对手的形象描述得很仔细,而德卡里斯当时酒精浸泡的脑袋估计连弗兰克穿什么颜色的衬衫都不知道。
“不过我说维多利亚啊,你现在这身完全不像总督阁下伯爵女儿这么显赫的身份……”
“怎么了,老娘就喜欢这样。再说我也不喜欢那种把自己束成漏斗的那群家伙。”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就是这样搞得全殖民地公子王孙都看不起你……再说,你不穿那种裙子是腰上赘肉多了吧……”
“……”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哀嚎响彻云霄。
等到瘀青都涂上了药剂,维多利亚便把瘫倒的弗兰克拉到客厅,而客厅里早已坐了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男人线条分明的脸上有一块疤痕,从右耳一直延伸到脸颊。这在其他人看来也是恶鬼相的脸在姐弟二人眼里更是徒增了可怖的气氛,刚才还在打打闹闹的两个瞬间噤声,讪讪地拉开椅子乖乖坐好。
午餐一点没有动,显然男人是在等待维多利亚和弗兰克。
男人抬起头来,用锋利的眼神扫视二人,让午餐的猪肉生生冷了两度。
维多利亚打了个寒颤,低头盯着白瓷餐盘不说话,弗兰克摩挲着桌布的边缘也是一声不吭。父亲对每个孩子都很严格,会回护的母亲去世之后,这种严格变成了头顶倒悬的恐惧。
“弗兰克,维多利亚,把手心伸出来。”
“我知道是弗兰克你挑事被打成这样,我也知道用的那是即将过期淘汰的药物,但你到军营去偷就是在无视法度。”父亲的脸板起来也会有很多褶皱,显然他什么都知道,“我很生气,维多利亚。”显然他已经教育过弗兰克了。
一块木板打手心,这是很重的惩罚,对即使调皮捣蛋但仍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来说,很疼。
维多利亚收回左手的时候,已经没什么知觉了,这使得她只能用右手吃饭。和着眼泪的拌蔬果很咸,咬紧的牙齿在纤维上摩擦发出声响,吃得她几乎反胃。弗兰克大气不敢出,生怕触动父亲或者姐姐任一个的逆鳞,使得这个房间的气氛十分诡异。
“维多利亚,”父亲从来不是看场合说话的人,“你已经十九岁了。”
“我不吃了!”维多利亚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多多社交然后找一个看得顺眼的公子哥就定下婚事,但她真的怀疑父亲只想把她作为政治筹码,她把餐叉向餐盘上一搁,转身便离开了餐桌。
“维多利亚,维多利亚!”男人很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女儿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说道,“维多利亚,我不能保护你们两个一辈子……”
弗兰克虽然被吓得不轻,但是他胃口很好,直到吃完两块猪排和整整一明那的玉米面薄饼才离开房间。至于父亲说的什么,他根本不关心,他只知道吃饱喝足后父亲不在的地方可以任他胡闹:无论是在西城和其他贵族子弟赌蛐蛐,还是到不远的酒馆横行,这样的生活将会永远延续下去。
最后离开的是父亲,他不再管那些孩子的事,径直走向这座大院他的办公室,这里已经有他的秘书——戴着眼镜的年轻男性等着他了,秘书一看到他便迎上前来。
“蒙特维尔总督阁下,奥罗波尔多副王殿下已经批准了您的申请。”
蒙特维尔透过单片眼镜开始读起了副王殿下的信件,胡须随着嘴唇嚅动。读罢,长舒一口气。
在阿雷里亚尔海上的迪马尔兰领土主要集中在季风群岛和金沙群岛上,而黄金港则是迪马尔兰在此海上的最大岛屿大烟草岛的最主要城市,只要这里的地头蛇点了头,那4塔兰特的高等储能晶石便有了可放的地方。蒙特维尔总算听到了一个大好的消息,阿雷里亚尔的副王、邦主和酋长们本来就和迪马尔兰本土派来的总督不太对付,排除万难,这下总算顺利完成了一项工作了。